33、33 “请你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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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明合上小车厢的门，却又立刻下意识地踌躇着回了一下头。那木制推拉门发出“嘎哒”的一声，轻轻地将车厢两边的黑暗分隔成两半的时候，狄明的心里还是蓦地产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哈尔的电话显然已经挂断了——而且大概率是他家里那边先挂的。
在挂电话的习惯上，哈尔和狄明是恰恰相反的。狄明总是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会说，只要把该说的说完了，就毫不犹豫地、一秒反应时间都不给对面留，立刻就挂断；哈尔则肯定是一直举着电话，等着对方先挂的那种类型。
狄明不太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面前坐在床铺边上，闭着眼睛笑着沉默着的哈尔，感到一阵不知所措。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是嘴巴里还是心里都是一片空虚，空虚到就像是忽然得了什么痴呆症失忆症一样的大脑似的，空空如也。
狄明还想戴上眼镜，看看哈尔的神情，却发现眼镜刚才被塞到他的外套里了，而外套现在披在成文磷身上。
“小狄狄？”哈尔听到开门的声音，却还是一直闭着眼睛，靠坐在原处，没动。
“我在。”狄明把手插进裤兜里，沉默地、轻轻地坐了下去。
哈尔用鼻子叹出一声长长的气息，脸上的笑意又辛酸地翻涌起来。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伤心话，只是稍稍平复了一下，就问：“刚才那一声巨响是啥啊？”
“是那小子听了你妹妹说的话，气得砸桌子。”狄明眯起眼睛，在黑暗里盯着那紧闭的车厢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是带着一种怅然若失地空虚。
“哦......这种风凉话对于咱们来说，根本就跟每天早上的太阳一样，有啥好气的。哎，苦头还在后头呢.......”
“苦头？”狄明有点没明白哈尔这最后一句话。
“哦......哦哦哦，对，对，想起来了，你......”哈尔睁开眼睛，笑着，点着头，喃喃出了这么一串让狄明颇为不知所以的感叹词。随后，他支棱着坐起身，睁开一双在月色里蓝的透亮的眼睛，露出了一个不可捉摸的笑容：“你觉得，小成这人，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狄明又眯起了眼睛。他本来是想安慰一下哈尔，但是没想到哈尔却似乎一点都没打算谈自己的事，而是立刻就问起了这么一个新的话题。
“意思就是，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各方面的......性格呀之类的。”哈尔解释道。
狄明的脸上一动不动地，眼神却像是陷入了什么深深的回忆之中。末了，他才说出一句：“......我不好说，而且我总觉得，人是不需要什么词儿去定义的。但是......如果像你刚才那样被骂了，你会笑着听完，我的话应该就肯定根本不会听；但如果是那小子的话，我觉得他肯定会不甘心地、彻头彻尾地质疑和反抗到底的吧。”
“反抗吗......确实，咱们什么时候，都已经默认了就该挨这种骂了呢？”哈尔仰起头望着窗外，惨淡地笑了起来：“你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小成就是有着那种咱们一般人都没有的勇气呢。”
“你要不哭出来吧，别憋着。”狄明略显疲劳地把头悄悄靠在了墙边的阴影里。
“我没想哭呀。”哈尔咧嘴说。
“.......我难过的时候，有时候会喝点酒，或者吃点甜的东西。”狄明站起身，从他带着的背包里搜刮出来一块巧克力扔给哈尔：“也不知道对你管不管用。”
“小成他咋不进来？”哈尔接过巧克力，问道。
“他气得不行，在外面趴着呢——虽然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有直男为咱们这种死基佬义愤填膺的。”狄明回答道。
“唉，你真的觉得小成是直男吗？”哈尔忽而反问道。
“啊？”狄明有点惊讶地回过头去：“你什么意思？”
哈尔抬起头，那复杂而富有深意的蓝色的眼睛不断变化着目光。他盯着狄明看了一秒，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喂，小狄狄，你......”
话音未落，那木门就唰地一下被骤然拉开了。
成文磷一脸倔强严肃地扶着门，微微皱着眉，微按着门框，像个铁雕像似的，站定在门口的阴影里，颇有几分威严的感觉。
他本来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可现在狄明那显得过大、过长的黑外套披在成文磷的身上。尤其是那大黑帽子也耷拉下来，扣住了成文磷整个头顶，甚至还有点遮住了眼睛，导致......
导致乍一看，此刻的成文磷甚至还有点像狄明。
“嘿嘿，小成你多高啊，平时看上去你跟狄明差不多高，咋他的衣服你穿着这么大呢？”哈尔笑道。
“我一米八五多，吧......”成文磷嘟囔道。
“大概是因为我平时走路一直驮着背，就看着矮了点。”狄明叹了口气，又对成文磷说：“我......实在是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你跟你哈尔叔聊聊吧。”
说罢，他就脱了鞋，抓住上铺的一根栏杆，噌地一下麻利地翻了上去，然后就躺下不动了。
“你看看，这个逼又叫我‘叔’！这人是不是给你当叔叔当上瘾了！”哈尔笑着说。
“那个，你还好吗......”成文磷坐了下去，有点谨慎地问哈尔。能看得出来，他说完这话，就用劲地咬起了呀，脸上的肌肉都跟着紧绷了起来。
“我还好——被骂两句儿的觉悟，我是早就有了。毕竟咱是‘死基佬’嘛，这种事，还是最好是要做好见怪不怪的准备。”哈尔低头笑道。
也不知道成文磷是不是听明白了哈尔最后的那一句让他“最好见怪不怪”的暗示，他听罢也握紧了拳头，不说话了。
“唉小成，我问你——”哈尔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道。
“如果有这么一张卷子，虽然从原则上来看，我们都知道它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它是很自由的、有无限多种可能的。但是，其实大多数人还是会不约而同地选择一些像是潜规则一样的‘正确答案’。不选这些正确答案倒也不会扣分，或者，不一定影响总成绩，但却很可能导致你被这些潜规则排挤。那你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一听此言，成文磷的眼神里就条件反射似的，自然而然地折射出一种凌厉而叛逆的、像是在看着敌人一样的光。他立刻回答道：“那我就是我自己，跟别人有什么关系？我肯定要选我自己想选的，不管咋样——”
哈尔闻言，点点头，笑了。
笑得就像是整个人身上都结了一层秋霜一样。
“嗯，挺好，是我没有的勇气。只是......”哈尔顿了一下，笑着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不过我只是希望，即使如此，你也不用一定就要去怪那些选了潜规则选项的人，或者是那些拒绝做出选择，直接把考卷撕了的人......”
“撕考卷？”成文磷倒是明白哈尔的比喻是什么意思，可是唯独他却没太听明白那最后一句的“拒绝选择的人”指的是什么。
“总之，就是......”哈尔抬起了眼神向头顶看去——即便头顶上，除了上铺那黑色的床板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微笑着说：“嘶......不好说呢。不过，说不定再过两年，你忽然会自动就明白了。”
成文磷看着哈尔脸上的笑意，只觉得似懂非懂。于是他这才忽然发现其实安慰人也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狄明不会，他也同样不怎么会——真要做出能改变别人境况的安慰，又怎会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风沙城通往外面的铁路会经过很多大山，所以自然就要穿过很多长长短短的隧道。窗外，在隧道口的一圈淡蓝色的灯火闪过之后，火车又飞入了一节很长的隧道。于是，铁轨那单调重复的碰撞声、桌上一个铁盘轻轻碰到窗户架子的声音，以及门外偶尔传来的一些低语声，就统统都长久地被掩埋在了黑暗之中。
成文磷很不喜欢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于是他就干脆紧紧闭起了眼睛，躺靠在了身旁枕头上。
黑暗里传出一声扯开塑料纸的声音，哈尔似乎撕开了狄明刚才给他的那条巧克力。但是听声音，哈尔也就只是试着吃了一口，就没再继续咬下去了。
十六
“小子，你不是想考我们学校吗，我今天回去看看，你要不要也来看看？”
狄明站在酒店的房门口，顺手拽下挂钩上的黑外套，刚准备出门，却又忽然想起了成文磷，于是他便回头问了这么一句。
“F大？”成文磷本来还在玩着手机，一听狄明这话，他便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地，一个打挺，就讯速从床上蹦了起来。
“嗯......不过我们那有很多校区，我今天去医学院，可能没有你想看的院系。”狄明说。
“都可以，是F大就行。”成文磷站直了身板。
“那走吧。”狄明言简意赅地招呼道。
“行......”成文磷讯速地提着鞋，顺便又想起来了什么：“对了，哈尔去哪了，早上一醒来就不见了。”
“他说他去蹦极。”狄明回答道。
“蹦极？”成文磷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来魔都第一件事居然是蹦极吗？”
狄明抬眼想了想，说道：“不知道，他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我猜是因为魔都这里有全国最高的蹦极台？”
“那我都想试试了。”成文磷的语气里还带着点遗憾。
“呃......”狄明没有管蹦极的事，只是闷哼一声，然后随口嘱咐道：外面挺热，但是带件外套，因为地铁里冷。”
成文磷这辈子还没坐过地铁，他一听这话，就忍不住开始揣测地铁里会是什么样子的。
会像是火车站台那样的露天站台吗，还是直接在地下有一个空旷的大洞什么的......他一路上都不禁在不断猜测着地铁里的样子。
魔都的夏天和沙城完全不一样，这里的白日中处处都充斥着刺耳而丝毫不间断的蝉鸣——而沙城里则并没有蝉。在一片旷日持久的“咝——咝——”的蝉声里，魔都的天气也热得出奇。
而且和沙城不同，这里的热，还是一种又湿又闷的炎热。这就导致一出了酒店大门，刚离开空调，成文磷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巨大的蒸锅里一样。
想象和梦想里的那个魔都现在真的来到了眼前，只不过，魔都似乎也并没有成文磷现象的那么完美——至少在天气这一方面——已经没那么完美了。
然而狄明却还是扣着他那大黑外套的帽子。除了把袖子撸了起来之外，狄明其他地方的穿着打扮完全都不像是一个置身于如此炎暑之中的行人。他一声不吭地在前面带着路，就好像热浪之中，就只有他周围那一片空气，是属于冬天的空气一样。
“叔，你就不热吗？”成文磷追到狄明身边，问道。
“还行。”狄明的眼神还是稳稳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丝毫没有什么闷热难忍的感觉。
可是成文磷一看，狄明那半揣在兜里的手腕上方，他的小臂上都已经青筋暴突，一条条明显的血管就像是老树的根一样虬结着，上面那重重的汗毛上，还挂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一看就很热。
但又是为何，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狄明都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呢。
成文磷想都没想，忍不住就伸出手指，轻轻揩了一下狄明胳膊上的汗珠。
“别乱碰。”狄明看了成文磷一眼，眼神游移着，复杂地变来变去。
“噢，我就是看你热。”成文磷有点局促地解释道。
“其实我......”狄明很快移开了眼神。他狠狠眨了一下眼睛，继续道：“其实挺冷的。”
“冷？”成文磷一点都没理解狄明的话。
而狄明也没再解释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