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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这个世界 ...

  •   十五

      正当成文磷像一只孤单的狗一样蹲在游乐场鬼屋的门口,呆呆地望着那黑咕隆咚的隧道入口的时候,怀中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赶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一看,来电人那一栏赫然显示着四个字:“沙城悍匪”。
      狄明的微信名字。
      狄明似乎都不怎么玩手机上网的样子,成文磷更也是从没见过他给谁打过电话。就连成文磷和他的消息记录,也都只有寥寥十几条。
      狄明成文磷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又不由自主傻笑了起来——他盯着“沙城悍匪”这个名字看了一两秒,脑子里闪过一大堆有的没的的东西,然后才接起了电话。
      可是电话那边的声音却并不是预期中狄明那低低的声音,而是哈尔的一句:“哈喽!小成?”
      “噢,是我。”成文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落空的意味——虽然也并不非常明显。
      “小成你干嘛呢?”哈尔的声音依然是让人一听就知道,他是在笑着说话的。
      “我跟贺一飞他们,在公园呢。”
      “哦......考完了也该去玩了。那你们玩啥呢?现在方便聊吧?”哈尔又问。
      “方便,他们都在鬼屋里密室逃脱,还没逃出来呢。”成文磷坐在炎炎烈日之下,眼睛都被太阳照得不怎么睁得开。听着周围嘈杂的笑声叫声,成文磷的声音里也多多少少地透露着一点郁闷。
      “那你呢?”哈尔问。
      “我......没兴趣。我给他们看东西。”
      “哈哈哈,狄明说你怕黑,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嗷!”哈尔一听,似乎笑得更开心了。
      “放......屁!”成文磷没忍住,条件反射似的说了句粗话。
      但是一转念,他又觉得这话说得又有点过于尴尬了:“就,对不起......但是你为啥用他的手机给我打电话啊。”
      “哦,那是因为,他刚给你拨出电话,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就只好交给我了。嗐,你也知道,他这人,嘴笨。”哈尔说道。
      “也没别的事,就是我这两天打算拽上小狄狄去魔都转转。你不是可想去魔都上学了吗,我就建议说,也叫上你吧,然后才让他打电话的。
      怎么样,你来吗?”

      黄昏的天空被夕阳渲染出一片深黄色的深晕,天上的每一朵云都仿佛在流着血一样,一朵一朵地,连缀在风沙城群山之上的天边,就像是一大片长在天上的黄色棉花地一样。
      风沙城的火车站建在从前的油井和煤矿附近,所以也比较偏僻。从火车站那巨大而沾满了脏灰的四方玻璃穹顶上遥望窗外,就只能看见北面大片大片的群山。山上光秃秃的连棵树也没有,有的就只是那斜阳洒下来的一大层如同黄金一样的晖光。
      在一片“尊敬的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将开始检票”之类嘈杂不断的声音之中,哈尔坐在成文磷的对面,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整个人都静默地、微笑地浸没在一片黄昏之中,就和窗外那些沾着一身余晖的群山一样。
      “他怎么忽然想要去魔都了呢?”
      成文磷看着呆呆地傻笑着的哈尔,忍不住就小声问狄明道。
      狄明本来主动和成文磷隔着一个座位,中间的那个椅子放着书包。听到这话,他便绕了过来,坐在了成文磷的另一边上,小声回答:“你刚高考完不住我家的那两天,他好像也打算多少去看一看他的家人朋友什么的......尤其是李强。但是听说,他一走到自家门口,就反悔了。然后就一路跑回来,忽然跟我说,要带我出去走走。”
      “噢。”成文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觉得自己挺能理解哈尔的。
      毕竟,成文磷自己也同样是那种到了自家的门前,都得下好久决心才能说服自己去推开面前这一扇薄薄的门的那种人。
      “那叔你也跟着去吗,你不是还要考研究生什么的吗。”成文磷又问。
      “哦......考研究生是要有个具体的目标的,但是首先我想回魔都找找方向。——你说过的,要往前看。”狄明抬起头去,漆黑的瞳孔里此时都映满了昏黄的夕阳光。
      “对嘛,你看看你看看,你就随便说那么一句话,狄明他就记了这么久!”对面的哈尔凑了绕来,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你们说啥悄悄话呢,有啥事儿是必须要背着我说的吗?”
      “倒也没啥,就是可能......”成文磷见哈尔好像已经听到了什么,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其实我一直都有个问题想问,就是好像也不太合适。”
      “说这话的,该问啥其实最后也都问了,难道不是吗?”哈尔挤眯缝着眼睛笑了起来。
      “就,你给我打电话那天,后来贺一飞都问我,说你们怎么也不工作,而且还可以全国上下四处游山玩水的......”
      成文磷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很有中气的,只是到了后头,语气就也也变得有些谨慎起来了。
      因为他刚说完这话,就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哈尔一听,沉默了。
      狄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跟着一起沉默。
      沉默了很久,狄明才率先开口道:“其实......我以前也不这样。从前,不忙点什么我肯定是受不了的。只是这两年的意外有点多,我......”
      狄明呆盯着火车站的地板,小声说道。
      “不不不,”成文磷赶忙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
      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就隐隐地觉得这问题似乎不太合适,可是他一时间又没揣摩出到底是哪里不对,所以就心直口快地问了出来。
      然后,直到哈尔和狄明俩人这么一沉默,他才终于领悟到了贺一飞当时问这个问题时,他那话语里天然地潜藏着的一种情绪。
      贺一飞的意思是,这两个奔三十的大男人,还都是高材生,可为何却什么正事也不做,就只是整天窝在沙城这种地方,又或者是在全国乱逛呢?
      就真的这么“没出息”吗,他们的钱又是哪来的?
      成文磷和贺一飞早就玩惯了,他也从来都不会揣摩自己哥们的一句话里到底藏着啥样的言下之意,所以,他也才一下就认同了贺一飞的那个问题,还不加思考地就把这个问题原样转述了出来。
      看着成文磷不安地用鞋子狠狠地抵着候车室座位的椅子脚,哈尔稍微斜过眼睛观察了一下狄明,然后便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种像是晨光一样的笑容又忽然绽放在了脸上。
      “有啥好紧张的,咱都知道你就是单纯好奇。你狄明叔叔是比较穷啦,他爹妈没给他留太多东西。不过我的话,去年可是在中东那边赚了这么多哦。”
      说罢,他眯起眼睛,对着成文磷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五万?”成文磷也有些惊讶,并且还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猜一个“五万”,哈尔就会紧接着否认着告诉自己其实是五十万什么的......
      “对啊,折换过来,大概五万块。”哈尔最终倒也没说出什么天文数字。
      “而且,我又不用买房子结婚送彩礼养家啥的,没必要攒着——我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攒......而且你可以告诉你哥们,反正我是相信,多去四处看一看,看看这个世界是啥样的,有时候可比读书都有用多了呢。”
      说罢,他顺手正了正自己风衣的领子,然后才想起来什么,笑道:“你也别往心里去,跟咱们说话,用不着想那么多。”
      “确实。而且沙城的人......大多数沙城人是不能想象没有工作,或是说那么不接地气、不符合常规的生活的。”狄明长舒一口气,跟着苦笑道:“况且我也确实废柴,被说几句也不奇怪。”
      说着,他又站了起来,坐回到了那个和成文磷隔着一个椅子的座位上去。
      “对啊,你看我们都二十多快三十的人了,但说不定在一些人的眼里,还不如一些刚成年就结了婚的男的要‘成熟’‘持家’呢。”哈尔应和着狄明。
      “但是没满二十二,是不能结婚的吧?”成文磷打断道。
      在旁边低着头狄明此时突然故意咳嗽了一声。
      “难道咱沙城人不是都觉得办了席就算结婚吗?结婚证啥的不过就是一张纸而已了。”哈尔都有点被狄明的那声咳嗽逗笑了:“而且......我承认,我有时候是挺幼稚。但是你也用不着真就把我当个小孩子一样护着啊。他想说啥就说啥,不用怕哪壶不开提哪壶什么的,我也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噢。”狄明微微抬起头看了哈尔一下,闷闷地答应道。

      没过多久,就在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也终于蛰伏到了群山底下的时候,三个人等来了那通往魔都的绿皮火车。
      这年头的绿皮火车已经不多了,可是坐这辆车的乘客却还是很多。光是在检票口门前堆着的人潮和几乎能掀翻房顶的吵嚷声,就已经相当震撼了。
      狄明实在是太害怕人多的地方了,所以他就让成文磷他们先走,自己则是在候车室等了好一阵子,等人少都走得差不多了了,才上的车。
      当他拉开卧铺房间的门的时候,就发现两个人已经把行李安顿好,坐在床上等他了。
      但其实“行李”也只是成文磷一个人的行李,哈尔这次连个书包也没带,空着手就出发了。
      这个小小的房间一共有上下四张床,可是空着的那一张现在也并没有人占着,整个隔间里目前就只有狄明他们三个。
      “你喝点水吧,你看你,还在抖。”哈尔看着狄明,调侃道:“有那么可怕吗?”
      狄明刚进来的时候,确实也是因为刚从一车厢的人群中挤了过来,所以才非常不自在地抖了几个寒战。
      他坐在哈尔旁边,然后就立刻开始咬起了手指。
      “叔,你为啥会这么怕人多呢?”成文磷不禁问。
      “你为啥怕黑呢?”狄明盯了一下成文磷,反问道。
      “你们一天天的,造什么谣呢,谁说我怕黑的?”狄明话音刚落,成文磷就立刻反驳道。
      狄明听了,轻轻推了一下眼镜,然后就一言不发地一把就把推拉门合了起来,于是房间里一下就变成了漆黑一片。
      成文磷不禁立刻就咬紧了牙关。
      不过黑暗里很快就传来狄明的一声轻叹,随即那房门就立刻被拉开了一个小缝,走廊里的灯光马上就透了进来。
      成文磷在感到一阵轻松的同时,还不忘快速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一瞬间,地就把自己那咬着牙、紧闭着眼睛的一副架势藏了起来。
      门缝里透出的那一道光亮正好照在了狄明的脸上,弄得他的脸像是一半处在白天,另一半处在黑夜里似的。
      哈尔就想了想,然后用腿撞了一下狄明,笑道:“你去小成那边坐着吧,我躺一会儿。”
      “啊......哦。”狄明也没多说,就答应了。
      趁着这个狄明站起来背过身去的机会,哈尔还对成文磷笑着挤了一下眼睛。
      成文磷也有点懵,但他却也很快就领会了哈尔的意思。于是他又稍微往里面挪了挪,给狄明让出了一个坐的地方。
      “不过你也是够阔绰的,直接就买四人床的软卧票。”狄明感叹道。
      “让你跟着一堆人挤卧铺的话......都是人,上上下下的,你会疯吧?”哈尔反问。
      “那确实。”狄明抬头看了哈尔一眼,用目光无言地表示了自己的感谢。但狄明仔细想了一下,还是想到了什么问题:“卧铺票多少钱?”
      “六百多。”哈尔微笑着回答道。
      “这不算少了吧,亏你还面不改色的。”狄明的神情变得有点严肃。
      “赚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嘛,我都说了,我又不结婚啥的——”
      “可是就算不攒钱,你是不是也该留一部分钱,作为应急或者是以后的启动资金什么的?”
      狄明说这话时的语气也并不很生硬,大概就只是中肯地建议一下,但哈尔还是被堵得有点无言以对。
      幸而这时,哈尔摆在小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响了起来,是有人在给他打电话。
      狄明这才没有说下去,可是哈尔却在看了一眼那一串号码之后,就把电话挂了。
      “骚扰电话吗?”成文磷问道。
      “嗯,算是吧。”哈尔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嘴角都快要翘到眼睛下面去了。
      话音刚落,那电话就又响了。
      哈尔抬了抬眉毛,又不动声色地干脆把手机设为静音,然后将屏幕朝下,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就躺了回去,然后干脆就靠在背后的枕头上,微笑着闭目养神,不动了。
      可是那手机虽然被扣住了,但其实还是能看见屏幕的边上一直透出来一圈莹莹的亮光。
      狄明靠在墙上,不动声色,却也还是时不时就斜过眼睛去看一看那手机。
      就坐在桌子旁边的成文磷更也是能发现,那一圈漏出来的亮光规律性地、不时就会变成一种显眼的绿色,让人一看,就能看出是来电话时的那个接听界面的颜色。
      一般的骚扰电话是不会这么执着地不停拨号的吧......
      成文磷想着,就打算出言提醒一下哈尔。
      结果就在这时,狄明忽然从背后戳了一下成文磷的后背。
      成文磷回头一看,狄明正摇着头,示意着让他别管——此时,狄明的正缩在门边照不到光的阴影里,配上他的表情,那种“嘘,别说话”的感觉,就更似是要从他那天生就似乎自带某种“冷气”的眼睛中溢出来了一样。
      可是哈尔却还是像是早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一样。他哑笑着一仰头,随即便转眼看向了桌上那持续发着亮不肯黑屏的手机。
      “我打个电话......?”哈尔叹了口气,看了看外面的走廊,好像有两三个人坐在过道里的座位上,于是他便还是放弃了出门说话的打算。
      狄明默默点了点头。
      成文磷还有些好奇,想着顺便听上一两句什么的——
      可他没想到,电话一接起来,对面那个人的第一句话,就是一个带着弹舌音的、完全听不懂的句子。
      是个很沙哑、很苍老的声音,而且第一个词好像也正是在喊哈尔的名字。
      “那是他爸。”沉默在一旁的狄明忽然对成文磷说道。他伸出手来,慢慢地撑住了自己的额头,半挡着自己的眼睛,说道:“说是,哈尔前几天回他们家附近,被邻居看见了,他爸妈今天才知道......”
      “叔你是会他们民族的语言来着?”成文磷小声问。
      “嗯。”狄明往后靠了靠,缩到了角落里,在暗处默默地抬着眼睛,观察着哈尔。

      这似乎还是个视频电话,哈尔把手机微微侧过来,成文磷就立刻能看得见电话的那头,哈尔父亲的脸。
      完全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少数民族的传统头饰之类的——除了眼睛是明显的灰蓝色、并且还裹着本地农民常常戴的那种头巾以外,成文磷再也看不出老人的脸上有什么很不平常的特征。他爸整个一张脸盘子都怼在了手机前,看上去年纪也挺大了,脸上的皮肤也晒得很黑,还沟沟壑壑的,布满了皱纹。
      老人在喋喋不休着什么,哈尔则是一直保持着他那微笑,一动不动地听。
      成文磷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而且从哈尔那石化了一般的表情中,他更是也看不出什么来。
      但是,对于电话那边越来越快的语速和听上去越来越急促的语气,以及就是一旁狄明紧锁着的眉头,成文磷大抵能感受到他们的话题似乎也并不很和平。
      但哈尔却还是一直像平常那样地微笑着、微笑着。有时他也会小声回一两句话,但都也不长,很简短,语气也很平和。
      这种完全未知的语言在这漆黑、狭窄的小车间里不断地交织着。哈尔说他们那种语言的时候,他的声音似乎都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了——似乎是比平时柔和,或者说是谦恭了很多。
      火车经过一条山路,外面的一排排路灯就周期性地将那微弱的黄光投射进来,显得几个人的脸上都好像是结了一层飘动着的黄霜一样。
      直到电话的对面,哈尔他爸用一种几近是歇斯底里的语气又说出了一句话时,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狄明才忍不住“啧”了一声。
      成文磷不禁投去不解的目光,狄明见此,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眼珠一转,小声问了哈尔一句:“可以说吗?”
      哈尔倒是面不改色——他微微点头,答应了狄明,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他用力地抿了抿嘴唇,眼神上下游移了一下,回答了一句稍微长一点的话,听上去却也依旧很温和。
      狄明却还是在床角边的那一片黑暗里叹了口气。他的表情冷冷的,却也还混杂着一些忧郁的感觉。
      “他爸刚说: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因为耻辱而去死。你为什么不是这么想的?”
      狄明用手轻轻撑着人中的位置,在一片漆黑中,推了一下眼镜,解释道。
      成文磷一听,怒火一下就窜上了头顶。他只觉两颊一热,就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把对面的哈尔都吓了一跳。
      可是随即,狄明又在后面拽了成文磷一下。狄明看着成文磷,以很小的幅度轻轻地摇着头,眼神里也慢慢地涌上了一些无奈的情绪。
      这是别人的家事,更也是别人的痛处。
      任他一个外人,又能做些什么呢,又配做些什么呢?
      他甚至连语言都不通。
      成文磷懊恼地坐了下去,同时也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不过哈尔那边,他爸倒也没有一直这么说下去,画面的镜头很快就动了起来,哈尔的母亲和两个姐姐似乎依次出现在了屏幕里,分别都和他说了一两句话。
      而狄明也没有接着翻译,他只是抱着手臂,低着头,又融入了那沉默的黑暗里。
      最后,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扎着短短的马尾辫,笑着的小女孩——好像是哈尔最小的妹妹。小女孩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笑得也非常开心,她一咧开嘴,脸上就会出现一对酒窝,和哈尔一模一样。还有那蓝蓝的、清澈的眼睛——简直和哈尔像是从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一样。
      小姑娘的门牙都是缺的,大概还在换牙。她一接过来手机,就笑着、大喊着说了一句什么。
      成文磷还正觉得这小姑娘有点可爱,一旁的狄明却立刻警觉地稍稍抬起了下巴,眼神也是跟着猝然一变。
      而哈尔脸上的笑意虽然也没动,但是成文磷和狄明却也还是同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发出的清脆的一声“嘣”的声响——那是两排牙齿猛然地、用劲地碰在一起的声音。
      “......怎么了?”成文磷不知所以道。
      狄明像是把呼吸硬挤出来一样地,用鼻子艰难地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就闭上了眼睛,直接一仰头靠到后面,不说话了。
      只见哈尔笑得越来越不是滋味,他一手撑着手机,一手不断地捏着自己的脸。他的嘴巴来回地动着,不断地扭曲出各种各样的奇怪而不自然的笑容——又忽然有一刻,外面的一瞬灯光忽然闪过他脸上的时候,成文磷又明显地看见了提哈尔那淡色的眼睛里,分明已经放出了隐隐的、白色的泪光。
      但是也只有一瞬间。下一个瞬间,火车就飞驰进了一段隧道,房间里于是就突然什么都看不到了。
      狄明忽然站起身,又随手把眼镜摘下来胡乱塞到口袋里,小声对成文磷说道:“咱们出去吧。”
      成文磷还不断地在狠狠咬着自己那嘴唇上的皮,听了狄明的话,他也是犹豫了好一阵子,才跟着狄明默默退了出去。
      狄明轻轻地把小车厢的门合了起来,又慢慢靠在了走廊过道里的大玻璃窗上。窗外的路灯已然在以很快的速度不断地闪过眼前,照得狄明的脸也忽明忽暗的。
      “叔,刚才他妹妹说什么了......?”成文磷咽了口唾沫,坐在了狄明身旁的折叠椅上。
      狄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也跟着坐在了成文磷的对面。他轻叹一声,解释道:“她问,说她哥哥是不是在外面给中年老大叔卖屁股。”
      话音刚落,成文磷就“咣当”一声,一拳砸上了那椅子旁边的小木桌上。
      声音非常大,简直就像是忽然有一声炸雷爆裂在了这漆黑黑的火车车厢里一样,恐怕就是这一下,能把大半节车厢的人都能给吓一跳。
      看着成文磷那砸在桌子上的、握得发白的拳头,狄明无奈地以迷离的眼神望向了窗外:“她才五六岁,那话肯定是她跟别人学的。”
      “那,那个别人又是谁?他爸吗?”成文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嘶哑的愤怒。
      “嘘。”狄明呆滞地抬起了手指,咬了起来:“大概不是,因为他爸也提到别人传谣言、笑话他们什么的......”
      “那,他爸就说那种话?”成文磷瞪着的眼睛里依然写满了“不服气”这三个字。他还在狠狠捏着拳头,并在不断地用那紧握的手不安地摩擦着桌板。
      “那只是个他们语言里的谚语,形容不知羞耻到了极点的时候,就说‘你怎么不寻死’之类的。”狄明解释道。
      “那也不能......这不公平!”成文磷又抬手砸了一下桌子,只不过这次比刚才那一下子倒是轻了许多。
      “哪来那么多公平啊,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你生气又有什么用呢。他爸又能怎么办呢,哈尔又能怎么办呢。”狄明低下头,闷声说道。
      成文磷则没有回话。但是,在这个不断摇动着的漆黑的车间里,除了轻微的列车颠簸声以外,成文磷那重重的呼吸声也是非常明显——就像是一只被什么鲜红色的东西惹怒了的斗牛所发出来的一阵阵闷喘一样。
      车厢在轻轻地颠簸着、摇晃着,发出着咚咚咣咣的规律性闷响。黑暗里的一切东西都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渐渐地,这个火车上的夜晚就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漆黑而安静的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狄明听着成文磷的声音小一些了,才缓缓站起身来。他试探性地叫了成文磷一声:“诶,小子?”
      成文磷正把头半埋在臂弯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狄明这一叫,他也并没有回答。
      “睡着了?”狄明又问。
      “没。”
      成文磷闷声说着,只觉得心里非常别扭,像是在被一根粗绳子用劲地绞着。
      “入夜就凉了,给。”狄明顺手把自己的黑外套脱下来扔到了成文磷头上:“我先进去跟哈尔单独聊聊。”
      成文磷却还是没动。他任凭那大黑外套把自己的整个脑袋都给蒙了起来,也一声也没坑。
      “......你,.......”狄明都已经打算拉门进去了,但他看到成文磷这样,却还是停了下来。
      他挺想安慰点什么的,但是他又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说。
      毕竟,类似的事情,狄明见得太多了——甚至李灯生前都是这么对他的,狄明都早就习惯了,对这种事也都早就麻木了。
      狄明对着那那黑暗中紧闭着的木门犹豫了一会,就又回过身去,把那黑外套从成文磷头上掀了下来,给他轻轻披在了后背上,然后,才轻悄悄地拉开门,钻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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