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的鬼火少年》刘启年

31、31 这不挺会撩

　　十四

　　“我跟你说，我刚才来的时候，走在路上，居然被头顶上居民楼窗户上掉下来的一个大红喜字给砸到了，真的，那玩意还很老旧了，上面全都是灰......”
　　哈尔一边用手腕摸了摸被蹭脏了的鬓角，一边坐在了狄明身边，说道。
　　不过听了这话，狄明倒也没有很吃惊。他只是用呆呆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样的眼神，出神地盯着对面的学校，然后慢慢张口道：“这不算啥，我还被更离谱的东西砸过脸。”
　　“是啥东西，能有多离谱？”哈尔凑过来问道。
　　“......花圈。”狄明简短地答道。
　　“花圈儿？”哈尔愣住了：“你说的是给死人送的那种‘花圈儿’？”
　　“嗯。”狄明的嘴角慢慢地抬起，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而同时又带点忍俊不禁感的微笑。
　　“是谁拿......那种玩意儿砸你啊？”哈尔百思不得其解。
　　“成文磷。”狄明慢慢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却还是在定定地指着学校大门的方向。
　　“我去。”哈尔摇着头啧舌道。”你们俩之间到底还有多少故事是我不知道的？
　　”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就是......那还是三月份的时候吧，他家里人都当他那个失踪了的老爹已经死了，他不接受，所以他就把他爹坟前的花圈扔了——然后就正好砸到我了。而已。”
　　“好家伙......呃，那也不对啊，就算这样，咋还能砸在脸上呢？”哈尔疑惑道。
　　“因为我当时躺在李灯的坟旁边。”狄明迷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啧......我是不是不小心说错话了。”哈尔犹豫了一下，担心地问道。
　　“没事。”狄明轻轻地回答道。
　　狄明睁开眼睛，看了哈尔一眼，又说道：“而且，你想用手去抓住一阵风的话——本来也是注定不可能抓得到的。所以又何必为此太难过呢.....是吧。”
　　“嗯。”哈尔惘然地应了一声。
　　“开心点，真的，如果抓不住风，那——那就多享受享受那阵风吹过你身边时那种舒服的回忆就行了——不也挺好的，不是吗。”狄明轻轻地拍了拍哈尔，说道。
　　“你这人......是不是会读心术啊哈哈哈哈.......”哈尔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这话，你不仅是对自己说的，也是对我说的吧？”
　　狄明笑了笑，不置可否。
　　今年沙城高考时下的大雨最终并没有演变成当年狄明高考那天的洪水。高考第二天的下午时，这雨就收住了势头，变成了几乎都让人感觉不到的毛毛雨。
　　槐树花的清香味在刚下完雨的空气里则是变得更加好闻了，因为还有一种泡了水的泥沙和黄土散发出来的“雨味”混了进去。所以此时学校门前的这条街道上人虽然很多，但空气也不那么闷热——这就让狄明觉得很舒服。
　　“沙城这两年，市容真的变好了挺多的。”哈尔感叹道。
　　“其实也就市中心这一片好了些，毕竟这一带留着很多当年繁荣时候的‘遗产’......所以看上去确实有点大城市的假象。”狄明叹气道：“再往大桥那边走一走的话，四处就都是烂尾楼；往你老家那边的话，也都是以前留下的平房危房啥的。”
　　“是吗？我这几年也没回过自己家，怎么说呢，哈哈哈......你不提，我都快忘了那边是啥样的了。”哈尔说这话的时候，嘴巴还在笑着，但是他的眼睛却已经不笑了。
　　“要我说......你不想回，那就别回了，在我这住一段时间也行。或者，你也可以试试在外地找个工作什么的。”狄明建议道。
　　可是这次，不置可否地沉默了起来的人，却变成了哈尔。
　　狄明一直没听到哈尔有什么反应，才回头一看——然后就看见哈尔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靠在旁边的一颗歪脖子槐树上，一动不动的。
　　“哈尔？”狄明试着喊了一声。
　　哈尔没有反应。
　　“你......怎么了？”狄明有点疑惑。
　　“时间到了。”哈尔的嘴角忽而扬了起来。他露出一个像是小学生终于等到暑假了一样的简单的笑容，睁开眼睛，指着街对面的学校，像是故作帅气状似的，低声念道：“嘣——！”
　　紧接着，学校那边就真的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声。最后一科考试到此结束，这声铃声也就意味着：高考结束了——这一届学生三年的努力，也终于是完全交代下来了。
　　“哎，我说啥好呢。”狄明看着哈尔，笑着叹了口气：“唉——你是比当年更......更那啥了。”
　　“‘那啥’是什么？”哈尔回过头：“更幼稚了？还是什么别的形容。”
　　狄明嘴角微抬着摇了摇头，没回答什么。
　　他只是站起身来，开始举头瞭望起了那逐渐被一众人群包围起来的学校。
　　高考这几天，学校附近的人本来就很多了——这最后一科考完的节点就更是如此。狄明这一边的马路上尚且不算拥挤，可是挨着学校的马路另一边可就真的已经被人潮堵成一副水泄不通的样子了。
　　人群里，有人拿着雨伞；有人捧着花束；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直接就把摄像机架在了考场的出口旁边，就那么蹲守在镜头前静静地等着第一个走出考场的人。
　　“他们是不是会去采访第一个出来的？”哈尔好奇道。
　　“反正，当年他们没采访我。”狄明回忆着：“我记得当时还有点担心被记着围着呢。”
　　“所以......你是第一个出来的？”哈尔惊奇道。
　　“嗯。”狄明盯着学校，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心不在焉的回答。
　　“想想其实也不意外，像你。”哈尔说。
　　“喔......你看。”这时，狄明突然拽了哈尔一下，指着学校说。
　　哈尔一看校门口那边，便会心地笑了起来：“哈哈哈，我早就觉得，你们两个也太像了吧——”
　　只见，学校大门后头的那一排大台阶上，正有个人一马当先地，像一只俯冲的鹰一样“飞”了下来——正是成文磷。
　　“看来考的还行吧。”狄明又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起来。
　　“啧啧......”哈尔吸着嘴巴发出了两下啧舌声，意味深长地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他抬起头，盯着头顶上布满云翳的天空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狄明开口道：“其实，小成同学他......”
　　只是，他这猛地一张口，就发现他和狄明的声音居然同时发出，重叠了起来。
　　狄明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也说了一下成文磷的名字，但是似乎同样——也是刚把姓氏说出来，就被打断了。
　　“你先说？”哈尔问。
　　“算了，我大概......是多想了。还是你说吧？”
　　“我们搞不好要说的是同一件事。”看着正从马路中间飞速奔过来的成文磷，哈尔欲言又止地眯起了眼睛：“算了，我以后跟你说。”
　　“现在......不能吗？”狄明用一副已经洞察到了什么一样的眼神，试探地问哈尔道。
　　“不能。等小成不在的时候吧。”哈尔唰地一下笑了起来。
　　“行。”狄明点点头，便起身去马路边上迎接成文磷去了。
　　只不过狄明没有想到——狂奔而来的成文磷一见到他，就借着那一路飞奔的势头，直接一把抱住了狄明。
　　其实成文磷并没有非常激动，或许他只是想给自己的这一抱找一个看似很合理的理由而已——最后，还是听见狄明有点慌乱地闷哼了一声，成文磷才赶忙松开了手。
　　他吸着鼻子，笑着对狄明说道：“就，叔，英语卷子里有好多最后俩月你教我的单词，真的。”
　　“吓死我了......那都是课本后头的单词，我......大概还没到能给你独创什么知识的水平。”看着成文磷那一脸的笑，狄明回了回神，也莫名感到自己有点想跟着一起笑。
　　“你跑那么快干嘛，我还以为你是想被采访什么的，才争着第一个跑出来的。”哈尔在一边问道。
　　“我......”成文磷把手里拿着的那透明塑料袋折了几折，塞到口袋里，说道：“我这不是穿着叔借我的鞋嘛，就不能像昨天那样弄湿了。那不就得早点出来，抢一下那马路上搭的‘桥’嘛。”
　　狄明听了这话，忍不住地就想莫名其妙地笑一下，但是这一阵笑意还是被他给强行忍住了。
　　“你这跑得也太快了，都出了校门这么久，考场里还不见有第二个人出来的。”哈尔盯着校门口，感叹道。
　　成文磷也不由得回头看了看校门。校门口除了有很多领导和围观的人，还有好几个穿着不同衣服的公安人员——甚至还有警察三人一队地，背靠着背守着考场的大门。
　　成文磷观察着那群身板挺得橡一根根电线杆子一样的警察，不由得就多看了几眼。看了好一阵，他才想起来跟狄明说一声“走吧。”
　　狄明看他发呆，就问了句：“你看啥呢？”
　　“嗯，就是我都不知道他们都分别是干什么的。”成文磷指着学校门口：”你看，同样都是警察，但是衣服也不一样。”
　　“哦......那个骑摩托穿着黄衣服的是交警。拿着玻璃盾牌和棍子的那些是武警，浅蓝色短袖的可能是公安工作人员吧......这个不能确定。”狄明不带一点磕绊地一一指认道。
　　“哇......我都忘了你以前也是警察了。成文磷恍然大悟道。
　　成文磷想了一下，又问：“那你们法医算是哪种警察？”
　　“这也有很多情况，但我的话算是刑警.......嗯，就短暂地是了那么一阵子。——人们公认的铁饭碗，在我手里，没端几天就给砸了个稀碎——的那种。”
　　狄明抿起了嘴，眼神有点呆，如同刚睡醒后还没回过神来一样，像是在回想着什么。
　　“不过别管这种无聊的事了。”狄明最终还是没有发太久的呆。他话锋一转，问成文磷道：“考都考完了，你有啥打算没？”
　　“当然有了，其实考最后一门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已经全都是‘这个暑假要怎么过’了。”成文磷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等明天贺一飞回沙城了，我跟他约好，要在网吧通宵的，他还说要跟我去外地逛来着。”
　　“啊......那挺好。今天你回自己家吗？”狄明问。
　　“应该是得回去一趟吧，我弟说考前吃饭没带我，考完后他怎么都要单独请我吃一顿，啥的。”
　　说到这里，成文磷的语速和他的脚步一起慢了下来。
　　大雨后的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水汽的味道，闻起来真的很舒服。比起关着门窗的闷闷的考场来说，外面的世界似乎到处都弥漫着一种轻松的气息。
　　然而，也就是在这风沙城里难得凉爽平静的空气中，成文磷心中的有些话却还是像结成了块一样，淤塞在了嘴边。
　　“咋了？”走在后面的哈尔察觉到了成文磷似乎也是有话想说，便问道。
　　“就，放假以后，或者......即使以后上大学了啥的，我也会多跟你们联络联络的。”成文磷忽然一脸认真地说。
　　“噢，......行。”狄明回头看了一眼成文磷。
　　“这不当然的嘛——”哈尔走上来拍了一下成文磷：“说的就好像你考完了就得说再见一样。你狄明叔叔脾气也好，总归是不会烦你的。而且他本来就没啥朋友，你多陪陪他就是了。”
　　“那......你呢？”成文磷有点没明白——哈尔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怎么地，像是默认地一样，自动就没把他自己算进去。
　　“嘶，哦，对，我。”哈尔愣了一下：“我今天下午可能是午觉没太睡醒吧，连自己都给忘了，哈哈......”
　　“我也好像没睡醒一样......”成文磷捏了捏额头和太阳穴：“每次考完试，我都跟睡了一觉似的，考完好久都还沉浸在里头出不来，有时候别人叫我，我都听不到的。”
　　“那我也是！虽然我也有几年没考过试了，可是每次考完了，都跟恍如隔世一样。”
　　哈尔一边说着，一边还在顺手挪开了横亘在一辆盲道上的自行车：“不过我记得，唯独高考的时候，我没这种感觉。因为就......考完一出来，就忽然发现，啥包袱都没了，整个人都完全自由了。”
　　“自由啊......我倒是没啥自由的感觉，但是贺一飞今天中午给我发消息说，说他考完了要去染头发，还想纹个身啥的，那语气，就好像他还还没考完就已经自由了一样。”
　　“怎么每届毕业生都想染头发啊——不过按照我的经验来看，最终染了的也没几个......”哈尔说。

　　三个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学校边上的岔路口上——此时，成文磷如果要回自己家，现在就得和哈尔他们分开走两条不同的路了。
　　成文磷的身后传来狄明的一声轻叹：“哎。那啥，好不容易考完了，你走之前，我嗯......请你吃点东西吧，啥都行。”
　　哈尔“哟”了一声，就把胳膊肘架到了狄明的肩膀上：“我说，你就惯着他吧！刚还说自己这半年要节约开销的。”
　　“你闭嘴。”狄明面无表情地往旁边飞速闪了一下，甩掉了哈尔的胳膊。
　　“那我请吧，毕竟......”成文磷摸了摸裤兜，确认里面还装着一点钱，又略显拘谨地继续道：“毕竟这小半年叔你也没少照顾我。”
　　看着狄明又开始用那种无言的像是猫头鹰盯着尸体一样的惯用眼神盯着自己，成文磷又深吸一口气，补了一句：“但是，叔你挑点便宜的......”
　　“你吃雪糕吗？”狄明把目光慢慢移到了学校后门的斜对面上，坐落在街角上的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店，说：“那里好像......有咖啡味的冰激凌。”
　　“啊，就冰激凌啊？”成文磷略感有点意外。
　　“留点肚子，晚上跟你弟弟吃正经饭吧。你们在这等着吧，就不用过去了，我去就行。”
　　狄明笑了笑，就径自先走过马路去了。
　　他的动作很快，没过两分钟，他就拿着两个火炬形的甜筒冰激凌回来了。狄明先是把其中一个冰激凌递给成文磷，然后又要把另一个递给哈尔，却唯独没给自己也留下一个。
　　哈尔一歪头，就笑了出来：“我就不要了，我不喜欢甜的。诶对，但你还挺喜欢的来着吧。”
　　“还行吧。你这么一说......”狄明犹豫着接过了冰激凌，有盯着冰激凌愣了愣，便一个人走到一边没什么人的马路牙子边上坐了下去。

　　成文磷盯着手里的冰激凌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马路边上拆着冰激凌保护壳的狄明。
　　大概是因为昨天西服被雨淋湿了，狄明今天又换回了他那纯黑色的大宽风衣。那风衣的衣角在这阴天的微风里被吹得轻轻摇晃着，就像是一面迎着风的黑色小旗子一样。
　　成文磷看着看着，不禁就走过去，也不嫌脏，直接就坐也坐到了狄明的旁边。
　　虽然成文磷没敢离得太近，不过他也还是只和狄明隔开了一个大概一人宽的距离。
　　他看了看狄明手里的冰激凌，忽然便像是举起了个酒杯一样，把那甜筒伸到狄明面前，笑着示意着要和他“碰上一杯”。
　　狄明回过头来，还是愣了一秒后才明白了成文磷的意思。他一下子就没忍住笑了出来——他低下头去，笑的非常收敛，但却也显得足够开心。
　　于是，他也抬起手来，拿自己的那冰激凌和成文磷的碰了碰。
　　成文磷又把自己那冰激凌在大叔的冰激凌上左左右右地刮蹭了几下，才笑着抽回了手，然后才吃起了自己的那冰激凌。
　　整个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四下里，只有那微微潮湿的风声，以及模糊了的车灯路灯——之类的。这些景色在这个阴沉沉的日子里逐渐地混合起来、混合起来，就这样朦胧地织造出了一片初夏里广阔无垠的凉爽味道。

　　看着面前并排而坐的两个人，坐在后面的哈尔忍俊不禁地就欣慰地笑了起来，笑得满脸都洋溢着仿佛过节一样的氛围。
　　“干啥呀，这......不挺会撩汉的嘛。”
　　哈尔忍不住低声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