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0 “喜欢”是不是总能让人变卑微 “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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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停。尽管到了第二天前半夜的时候，这雨就已经变成了濛濛的小雨，但是却还是一点止息的势头也没有。
于是，风沙城的天气也就跟着凉了起来。
成文磷这一晚上没怎么睡好，高考的事情一整晚都未曾离开他的脑子，搅得他也挺烦的。
以及，狄明这个行走的安眠药——这回也没在他身旁。
狄明又跑去睡沙发了。
成文磷有时能若有若无地感觉到，狄明似乎总是在和自己保持着距离。
但奇怪的是，他却从来都没有选择彻底远离。
这点就让成文磷感觉很奇怪——同时也让他感觉很闷。
他从床上爬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眶，看了看时间——才五点多，但自己已经毫无睡意了。
高考这玩意，总是要带着太多太多令人激动而又恐惧的未知席卷入梦，在脑子里萦绕不去的。成文磷慢慢调整着呼吸，尽力地把脑子里那些像是一团乱毛线一样滚来滚去的杂念打包扔了出去，然后才彻底地请醒了过来。
夏天的话，理论上到了这个时候，天色就早已经放亮了。可是因为下雨，窗外现在依然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擦过窗边的风，会在窗缝里挤出一阵细细的、像是开水壶一样的声音。
成文磷发了一阵呆，就从自己的书包里翻了一本速记手册看了起来。可是看着看着，他却还是发现那些刚刚被自己像是垃圾一样“打包扔掉”了的思绪又溜了回来，搞得他心不在焉的。
看了一会儿，他干脆就放弃了。成文磷也没穿袜子，直接就下地踩到了自己的鞋子上。
成文磷昨天过马路的时候踩了水，鞋子也湿了。昨夜里他买了一卷纸擦了擦，但是也没有完全擦干净，鞋子到现在也还是湿凉凉的。不过成文磷还是一声也没吭，就当是没事发生一样地穿上了鞋，提起鞋跟，系好鞋带就走了出去。
狄明家里几乎是见不到任何生活用品的，不仅没有拖鞋之类的小件，就连窗户都干干净净的——不像本地大多数家庭会在窗户上多少贴点什么福字之类的小东西，狄明的窗户上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有。现在，那玻璃更是被一整夜的雨水冲刷的一尘不染的，隔着一层半掩着的纯色薄布窗帘，这房子看上去就像是没人住的空房一样。
成文磷想了想，这房子的主人，狄明，似乎也真的同样是那种神秘到几乎失去了所有生活气息的人。
不过是和哈尔一起住了两天，成文磷就已经见识到了到哈尔日常生活时的样子。没有拖鞋，就把自己的鞋跟踩塌下去趿拉着当拖鞋；上衣洗了还没干，也是干脆就不穿。虽然哈尔的身材是真的好得没话说，而且稍微粗放一点倒也似乎挺正常的，但是狄明的习惯却和哈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论什么时候，狄明都会认认真真地把衣服鞋子等穿戴整齐——哪怕那些衣服可能都已经是蹭上了土灰的脏衣服。
此时的狄明正睡得很安静，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葱一样直直地躺在沙发上。成文磷看了两眼，咽了口口水，然后不禁就压住脚步声，凑了上去。
谁知，他刚蹲了在沙发前，狄明就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于是，两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彼此隔着大概一人宽的距离——呆住了。
显然狄明也有点没反应过来。狄明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警惕——然后紧接着，看清了成文磷之后，这种警惕就立刻又变成了疑惑而懵然的表情。
呆愣了好几秒之后，狄明的眼珠子才转了一下，那像是用刀齐齐地刻出来一般的眼角也随之一抽，惊得成文磷不自觉地就是往身后微微一退。
“你......”狄明显然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他坐起身来，打了个冷战，又狠狠地挤了一下发酸的眼睛。
成文磷赶紧努力地做出一副只是开了个玩笑的样子：“不是，叔，我，我来叫一下你。”
狄明又打了个冷战，然后还快速地低头看了一下什么，随后又挪了挪身子，迅速抓起刚才自己枕着的枕头抱在怀里，然后才问道：“你咋起这么早？”
“大概是昨天睡太早了。”成文磷有些无奈地说。
“......哦。”狄明小声闷哼了一声，又用那怀中的枕头撑住自己的下巴，把半张脸都埋在了软软的枕头后头。
“其实你不用叫我，我不太习惯晚上睡觉，所以一般四五点就自然醒了。”狄明被闷在枕头下的声音显得钝钝的。
“行，......行。”成文磷机械地应答着。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你是不是......”过了好一阵，狄明才凝视着成文磷，小声地问出半句话。
“我是不是什么？”成文磷身子一直。
“你是不饿了？”狄明说着，狠狠地挤了挤眼睛，又抱着枕头坐了起来：“我......做饭，去做饭。早点吃完，你还能睡个回笼觉，省得上午考试还要困。”
“行......谢了，叔。”成文磷动作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那，枕头我帮你放回屋里去吧？”
“不用。”狄明像是颤抖一样地摇了摇头，然后就仿佛落荒而逃似的，就这么抱着枕头，跑去厨房了。
正当成文磷还有点懵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哈尔也忽然打开房门走了出来。见到成文磷呆呆地蹲在沙发前，哈尔便打着哈欠，说道：“你醒啦？”
“噢。”成文磷坐到沙发上，捏着眉心，慵懒着应和道。
“耶，这咋还在下雨啊。”哈尔一边眯着眼睛看着细细密密地划过窗外的雨点，一边和成文磷并排坐了下来。
厨房那边传来狄明切菜的声音——像是在切什么比较软比较大的东西，声音很绵长，也很柔和。切菜的声音伴随着沙沙的雨声一起安静地奏鸣在空荡荡的家里，显得这空空的大房子是格外的宁静。
“哈尔？”成文磷呆坐了一阵儿，忽然小声问道。
“嗯？”哈尔回头道。
“狄明叔是......我怎么总感觉他在躲着我似的。”成文磷把声音压得很低。
“啊，你说昨天啊，”哈尔笑了起来。他也跟着成文磷一起压低了声音，悄声解释道：“昨天他就是想让你静静，才把你一个人扔那儿的。他说，他觉得你不需要我们在旁边指指点点的，你就不是那种不听别人给点什么建议就心不安的人。还说，你不是小孩子，你一个人就能想明白该怎么做——之类的。”
“不是这事......”虽然成文磷一开始想说的并不是昨天的那件事，但是听了这样的转述，他还是忍不住暗暗感叹——狄明说的这每一句话，怎么还都如此精确地命中了他的实际所想呢？
“那是啥？”哈尔凑了过来。
成文磷却无言了。他眉毛微皱，不自觉地就开始用手去抓自己的头发。
哈尔微微用舌头稍稍润了润嘴唇，又稍稍思考了片刻，随即，就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嘶”了一声，然后凑过去对着成文磷低语着问了一句：“喂，小子，你是不是喜欢你狄明叔叔啊？”
“啊......啊？”成文磷显然也被这个问题惊到了。他的嘴唇和舌头反复变换着动作，好几次都做出了要说出句什么的口型来，可是最终，却还只是在笨拙地欲言又止了几次之后，短促地说了句：“没有。”
“喜欢就喜欢呗，我早就看出来了。”哈尔的脸上逐渐地露出了那种像是相亲媒人一样的笑容。“你先好好考试，等你今天下午考完了，你直接跟他把话说明白，不就好了吗？”
“他......不喜欢男的吧。”成文磷的声音变得更小了：“你答应我，千万别跟他说，好吗？”
“不不不不不.......小成同学。你没明白，事实上，狄明他——”哈尔还想要说什么。
“你答应我，别说。”成文磷不等哈尔说完，就用劲把手地拍在了哈尔的膝盖上，语气也稍稍硬气了起来——而且是那种带着一点慌张的奇特的硬气感。
“......好，哈哈，我不说。”哈尔嘬着嘴唇，看着成文磷认真的表情，不禁哑然失笑：“你喜欢他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成文磷心虚也似的把目光移向了窗外。过了很久，他才又磕磕巴巴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知道——知道我.......那个，的。”
“你以前问过我一些直男应该绝对不会关心的问题。还记得吗？”哈尔歪了歪头，说道：“不过嘛，更重要的一点是：看着喜欢的人的时候，人的表情，尤其是眼神——是一定会变得和平时很不一样的。”
“那......叔就更不可能那个......那啥我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的眼神一直都是一个样儿的。”成文磷低声自言自语道。
哈尔还想说——过去的狄明可不是这种眼神噢——有没有可能是他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开始，眼神就早已经开始变奇怪了呢？
可是刚想开口，狄明就端着盘子走了出来。于是，哈尔就只好将这句马上就要说出口来了的话又暂时咽了下去。
“你说，‘喜欢’这种东西，是不是总能让人立刻就变得很卑微呢？——哪怕是平时再自信的人，都总要多多少少因为这玩意儿而变得怯懦起来的。”
哈尔看着端着铁盘子的狄明，笑着问出了这么一句话，吓得旁边的成文磷后背都是一凉。
“......你这几天为啥总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狄明一边说着，一边若有所思，眼神空空地瞟了一眼窗外。窗外隐约可见无边的乌云中则是裂开了两个发着光的缝隙，这持续了一天的大雨似乎也终于有了些要停下来的趋势。
“你有同感了？”哈尔看着狄明忽然变得有些凝固的表情，苦笑着问道。
“你别光说我。过去的事情，你也该慢慢放一放了吧。”狄明叹了口气，也不管滚烫的铁盘会不会把桌面烫坏，径自就把盘子放到了桌子上。
“不，其实我说的不是我自己，我.....”哈尔还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这，这烤的是青椒吗？”成文磷忽然在旁边猛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语气里都明显地带着些没话找话的惊慌。
“我知道，这做法儿大概的确不是很传统，但......”成文磷平时嗓门是挺大的，但是倒也从来都没和狄明这么大声地喊过话。狄明看成文磷忽然显得这么激动，还以为成文磷是在质疑他把整个圆青椒拿去烤的做法，还吃了一惊。
“啊，不是，也没，就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做的，有点......”成文磷放低了声音，解释着。
“放心，狄明叔叔做啥都好吃。跟你讲，他高中的时候就已经被我们尊为厨神了。当年在大桥底下随便生一把火，叫他做饭，他都能做出西餐厅的感觉呢！”哈尔拍了拍成文磷，还对他挤了一下眼睛，笑着说道。
“我还从来没去过西餐厅呢。”成文磷看着这个看上去鼓鼓的青椒问道：“这......也是西餐的做法？”
“据我所知，应该不是。但是我相信，他做的东西味道绝对不会差。”哈尔瞟了一眼，看见那铁盘子里只有两个青椒：“不过小狄狄，你又不吃早饭吗？”
“你知道的，我一直没这习惯。”狄明转过身去，坐在了客厅的宽窗台上：“你们吃就行。”
“算了。我回去睡觉了，才五点多嘛。”哈尔摇了摇头，便打着哈欠回房间了：“一会儿叫我！东西也不用给我留了，你们分着吃了吧，小狄狄。”
狄明瞪着哈尔那关上的房门，愣了一下，随即便也摇了摇头，转而向成文磷说：“那......你把两个都吃了吧——如果吃得下的话。我去楼顶透透风。”
“啊。”成文磷一边拿起勺子答应着，一边微微抬起眼睛，偷偷看着狄明。待到狄明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时，成文磷才慢慢拿起了筷子。
狄明做的青椒，表面上看上去是只在头部切下了一个盖子的、像是桶一样鼓囊囊的圆青椒，但是真的把那盖子打开一看，成文磷才看出来了里面的玄机。
“我去。”成文磷看见了青椒里面的玄机后，不禁由衷地惊叹了一声——
这小小的青椒里面，居然分别铺着一层火腿肉、煎鸡蛋、米饭和奶酪，而且青椒的内壁显然也早就被狄明划了几刀。这几刀恰好没又划破外皮，刀工非常细腻，似乎也是为了方便拆吃而专门划刻的。
成文磷于是从这冒着热气上的青椒上小心地摘下一圈果肉，放进嘴里尝了尝。
温热的汁液在一瞬间里就从厚厚的青椒肉中爆了出来，然后，又逐渐地渗至舌间，不知怎么地，就立刻传达出了一种令成文磷浑身都是一抖的暖意。
成文磷慢慢地体会着用牙齿轻轻切开青椒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沙沙的声音来，动作都在不经意间跟着变慢了下去。
对于成文磷而言，吃饭，似乎从来都毋庸置疑地是一个很快速的过程——他从小就早已习惯了东西没嚼两下就狼吞虎咽地送入肚子里去的那种吃饭方式。
可是，就是在这么个乌云蔽日不见天日的、连食物都不怎么能看清的黑乎乎的早晨里，成文磷居然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细致地品尝起了一块青椒。甚至到了最后，他都感觉自己已经不太愿意让那块软软的青椒跟自己的牙齿分开了。
这简简单单的青椒，此刻却像是在一片无尽的钢筋水泥中忽而出现的一只软软的抱枕一样——让穿行在这硬邦邦的世界里的疲惫的旅人一碰，就能哭着安详地睡去。
成文磷又吃了两口，然后就不禁抓起旁边的另一双筷子，连着装青椒的盘子一起端出了们去。
他在楼上的天台上找到了狄明，然后又对着狄明的后背高声喊道：“叔，你也来吃一口吧，太好吃了。”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雨点都纷纷撞在靠近两人头顶上的玻璃顶上，发出久不断绝的“啪嗒啪嗒”的细小的声音。而狄明，此刻也正坐在这一片雨声中发着呆。听到成文磷的声音，他才回过头来。
“真的，太好吃了，怎么说呢，就，......想哭的那种好吃。”成文磷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贴切的说法来形容这种味道，就业只好朴素地感叹了句“真好吃”。
“那我尝尝。”狄明站起身来退到楼道里，关上天台的门，又从成文磷手里接过了盘子，拽下一块青椒吃了起来。
“就那样吧。”狄明一边咀嚼着，一边走下楼梯，然后在下面的台阶上随便地坐了下来。
“不都说人吃自己做的东西会更香吗？”成文磷也往下走了几步，跟着坐在了跟狄明隔着一堵墙的另一组台阶上。
“并不。那应该主要是心理作用。”狄明的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听着也不太有感情：“我当年第一次吃自己做的东西的时候，就差点没吐出来。”
“我还以为叔你一直都是，那种，......做饭的天才。”成文磷说。
“我觉得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天才，都是要慢慢磨练的。”狄明放下盘子，也不管会不会沾到白灰，慢慢地把脑袋就靠在了一旁的墙上。这楼道里的窗户没开，于是就有那种带着草味、泥土味的潮湿的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外面的天空终于是在悄然之间逐渐放亮了，只不过由于大雨，那天光仍然显得非常阴翳。
成文磷侧过头去，看着墙的另一边。狄明的大半个身子都被墙挡住了，在这个角度，成文磷就只能看见狄明的双腿，以及那搭在膝盖上的布满着突起的血管的左手。
于是成文磷就盯着这只手，目不转睛，又若有所想地，看了很久。
“叔，你有喜欢的人了吗？嗯......就，你有喜欢的人吗？”成文磷忽然问道。
他已经尽量地控制着语气，让自己的这个问题显得足够地若无其事了——但说到最后，他还是没忍住把“有了吗？”这个问句里的“了”字给心虚地去掉了。
结果，墙的那边没有传出任何声音，狄明的那只好看的左手也是动都没动一下。
很久之后，那边才传出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我......”狄明说了一个字，又哑然地收住了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阵如同犯人等待最终审判时一样的沉默。
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都灭了，狄明也没说话。
破晓的黑暗里，只有窗户这一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格子透出雨幕里苍白而微弱的光。楼道里安静到成文磷和狄明甚至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可两个人就是谁都说不出一个字来，以打破这仿佛让时间都凝固住了的沉默。
在这明暗不接，雨声淅淅沥沥的破晓里，一切仿佛都变成了黑白色，一切都好像变成了没有实体的虚空一样。
最后，在一阵长久的寂静之后，终于还是狄明率先打破了沉默：“你鞋干了吗？”
成文磷咽下一口唾沫，稳住语气，像没事儿人一样地回答说：“没干。不过问题不大，湿着也能穿。”
“那你要不然就穿我的鞋吧，我还有一双，尺码应该也合适......如果你不嫌弃的话。”狄明说。
“那咋能嫌弃呢，谢了，叔。”不知不觉地，成文磷就答应了下来。
“走吧。”狄明轻轻地用嘴唇吹出了一口气，然后，就好像是完全忘掉了刚才的问题一样，轻轻地站了起来，然后又缓步朝着自家家门那边走了回去。
其间，狄明还斜过眼睛来，没什么表情、而又切切实实地凝视了成文磷的眼睛一下。
成文磷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不敢直视的人。
哪怕是对于他舅舅那样的几乎每次见面都必要找点茬的□□，他都敢直直地摆出自己那明显看人不顺眼的眼神。
可是现如今他却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让自己都不敢看一眼的那种眼睛的。
只是，这种不敢看的心理，绝不是因为恐惧。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成文磷有点恍惚地寻找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哈尔刚才随便感叹的那一句话，忽然浮现在了成文磷的脑海里。
“你说，‘喜欢’这种东西，是不是总能让人忽然就变得很卑微呢？”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30 “喜欢”是不是总能让人变卑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