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9 高考（二） 就好像在狄 ...
-
十二
一到中午，学校附近的人也就跟着慢慢变多了。
与此同时，天上的云也慢慢地聚拢、重叠了起来——金色的阳光也随之慢慢变成了苍白色的。
狄明依旧还躲在教育机构支的凉棚底下，眯着眼睛发着呆，就这么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他才抬起头来，看看对面那戒备森严的考场校门。
六七月的风沙城不刮太大的风，也没什么黄沙。取而代之，空气里飘散着的是一种清淡的槐花的香味。
每年到了高考的这几天，风沙城里的槐树就正好会开放。槐花那种似有似无的幽幽的味道会弥散在整个小城里，在不经意间织造出沙城里一整年中唯一一段似乎安静祥和的时光。
等成文磷的时候，狄明随口说了句“我还挺喜欢槐花香的”，哈尔就跑去给狄明折了一串槐树花玩。
哈尔还说，如果把花瓣掰开，试着嚼一下花蕊的根部，你就能尝到槐花的蜜。贼甜。
狄明就说：“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哈尔听了，倒也不反驳什么。他就只是笑。傻笑。
等到头顶上的天空彻底地阴下来的时候，学校那边也恰好传出一阵嘹亮的铃声——
高考第一场考试结束了。
紧接着，就有一大群人应声蜂拥而上，围堵在校门口的警戒线外。
狄明也终于是从沉默的思绪中走了出来。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随口说道：“我还以为那小子会提前交卷呢。”
这话是对哈尔说的，可是狄明却没有听到回话。他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哈尔已经不在这里了。
狄明不由得瞭望了一下周围，这才发现哈尔在不远处的人行道那边，正在一辆一辆地挪着自行车。
狄明见状，不由得眯紧眼睛看了看哈尔的背影。紧接着，便仿佛不自觉似的开始咬起了自己的大拇指来。
“狄明叔！”正在此时，刚出考场的成文磷看见了狄明。他远远地挥了一下手，随即就挤着人流跑过了马路。
“水......给你。”狄明递给成文磷一瓶矿泉水，顺口问道：“你考试都不带瓶水？”
“那东西，拿着麻烦......我就喜欢身上啥都不带的那种简简单单的感觉。”成文磷利落地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地狠狠灌了一大口水，然后还“啊——”地发出了一声畅快的解渴的声音：“谢了叔。呃，哈尔干嘛要在那搬自行车啊？”
成文磷也发现了正在不厌其烦地把一辆辆自行车挪到一边的哈尔。
“嗯......等他挪完吧。”狄明无奈道：“他这人，见不惯盲道上有东西挡着路。”
“盲道......”成文磷一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立刻，他就明白了狄明这么说的原因——
哈尔的前男友，就正是个盲人。
“他一直这样吗？”成文磷问。
“我不太清楚，上大学这几年我也没怎么见过他......”狄明说。
“行吧。”成文磷愣愣地看着忙前忙后、甚至有的时候还被赶来的车主骂两句的哈尔，不由得就紧紧蹙起了眉头。他把手里的文具袋交给狄明，于是便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跑到人行道那边，要跟着哈尔一起搬车。
哈尔见到成文磷，脸上就瞬间升起一层显得颇为些达观的笑意——他的表情变化得太快了，就像本能反应一样快，快到成文磷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在这个笑脸之前，哈尔的脸上到底又是什么样子的。
“出来啦？”哈尔微微地喘着气，显然也是有点累了。——然而，他那仿佛自带笑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很有几分穿透力。他一边搬着车，一边和成文磷聊着：“咋样？高考的感觉是不是很酷？”
成文磷也跟着轻轻扛起一辆自行车的轴杠，叹着气说道：“这题......太难了。整张卷子都找不出几处人话来。尤其作文，啥狗屁玩意，题干都读不懂。那作文我写得生编硬造的，还差点就没写完。”
“哦......”哈尔收起了笑容，抿了抿嘴：“啥题目啊，咋还能看不懂呢？”
“叫什么‘如何看待对于他人的否定和肯定’啥的.......我考前还背了挺多作文金句，结果到头来是一句也用不上。不是我说，语文这科，简直了，就跟个怎么刷题都刷不出高分的白眼狼一样。”
这时，狄明也走了过来。他从后面拍了拍成文磷的肩，宽慰道：“没事，要难大家都难。考完就别想了，把语文扔掉，回去休息休息吧。”
哈尔也正好搬完了这边人行道上的自行车，于是他便附和着狄明，语气里带着笑意地说道：“就是嘛，高考跟平时肯定不一样啊。高考嘛——反正已经到了最后——都没有后续了，你当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一个那种......嗯，那种考完一门就抛弃一门的‘渣男’了，是吧？”
“好奇怪的比喻......”成文磷笑着叹了口气，却还是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说话一直都跟个小孩子似的。我还以为过了这么些年，他多少还能成熟点。结果......”狄明也不由得被哈尔的笑容感染，微微笑了起来。
“靠边吧你，都像你这么‘成熟’的话，那这世界可要变成什么鬼样子了？”哈尔一边拍着狄明的后背，一边大声笑道。
下午考数学的时候终于是变天了。成文磷进考场后没多久，那些本来还只是三五群集着的小片乌云就迅速地聚拢成了一片巨型的黑云——真的就是那种青黑青黑的颜色，就像是有什么人在天上洒了瓶墨水一样。
狄明看着在越刮越大的风中逐渐卷起来的似乎要和成一团淤泥一般的乌云，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来，吓得一旁的哈尔都是一惊。
“你......怎么了？”哈尔问道。
“我去买把伞。估计这个凉棚底下过一会儿就会挤很多人，我......”狄明忐忑地说。
“懂了。”哈尔也跟着坐起来：“让你挤在一堆人里，你怕是会疯的吧？走吧，咱们去......”
“你就待在这就行了，我看着雨应该不会小，每年夏天咱这儿都跟要发大水似的......”狄明见哈尔想跟他一起走，连忙想要拦他一下。
“那……那样的话，我直接在雨里开始就地洗头，好吧？”哈尔忽然笑着吐出这么句有点不着边际的话，脸上的肌肉都因为笑而微微挤出了一道褶子。
“......行。那我多买把伞。”狄明摇头道：“反正我家本来就连一把伞都没有，也正好缺。”
没过几分钟，这雨果然就下大了——先是闷沉沉的天上忽地迸发出几声山崩地裂一般的雷声，紧接着，从那致密地威压在风沙城头顶上的乌云里，豆大的冰雹就开始跟着雨点一起气势汹汹地落了下来。
沙城的夏雨总是猝不及防的。狄明和哈尔才在小卖铺里买了两把透明伞的工夫，这雨幕就已经为视野里的人间打上了一层厚重而朦胧的马赛克——高耸的校门、穿着黑衣服的守门武警、门外的人流......一切景物好像都在一瞬间里被隐没在了这轰隆隆的大雨中。
什么都看不清了——远方的一切都变成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映射在雨珠里的色块。
而就在这折射着乱七八糟的颜色的雨幕之中，狄明和哈尔像两株透明色的蘑菇一样，撑着便宜的塑料伞，蹲在学校对面的屋檐底下，呆呆地楞在原处，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好。
两个人就像是山谷里被雨滴打得摇摇晃晃的蘑菇一样，相顾无言地，在这个相对人少一些的角落里蹲了很长一段时间。
过了一会，一直在旁边看着手机的哈尔好像忽然发出了什么声音。狄明回过头去一看，发现哈尔正在看着他，嘴一张一合的，确实是在说话。但哈尔的声音完全被淅淅沥沥的大雨声给盖住了，狄明费劲地听了好半天，却还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他只好摸出手机，给哈尔发了个消息：“我听不见......”
哈尔做了个捂脸的表情，转而也去在手机上单手敲了几个字。
狄明见状，就也用脖子和肩膀夹住雨伞把子，捧着手机等待着哈尔的回信。
只见，哈尔回了一句：“你知道吧，其实后来我就喜欢上这种暴雨天了，”
消息的后面还带着个逗号，显然是话还没说完。
狄明一时间没太明白哈尔想说什么，就继续捧着手机，等了一阵儿。
然而，等了将近一分多钟，哈尔的下一条消息却还是迟迟没有出现。
狄明这才用袖子抹了抹溅在手机屏幕上的水珠，侧头看了看哈尔。
哈尔果然没在打字。
他早就把手机揣起来了。哈尔现在正紧紧地闭着眼睛，大半张脸都埋在自己屈着的双腿之间。他一只手扶着雨伞，另一只手则是直挺挺地伸出了伞外——他也不管那在外国买的西服会不会被雨打湿——就只是张开五指，静静地、像是在体悟这暴雨一样地——一动也不动地用手心接着那些砸下来的雨点和冰雹。
狄明似乎一下就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看了看不远处那挤着一众躲雨者的、令人望而生畏小卖铺，一咬牙，便走了过去。
不多时，狄明就带着两瓶饮料挤了出来，他走到哈尔的那朵“雨伞蘑菇”前，轻轻用手里的饮料瓶戳了戳哈尔的伞，大声喊道：“哈尔？哈士奇？”
“你怎么开始这么叫我了，上学那阵别人都这么叫我的时候，你都没用过这个称呼。”哈尔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刚被从洪水里打捞上来的一样。
“你，脸上都是压印。”狄明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把一瓶蜜桃果汁递给哈尔，发消息给哈尔说：“喝点甜的。”
然后，又问：“想起李强了？”
哈尔看了看手机，旋即便抬起头，笑着摇了摇脑袋，并把那瓶蜜桃汁递还给了狄明。接着，他又转而捏起了狄明用胳膊夹着的另一瓶没有甜味的苏打水，这才拧开盖子喝了起来。
狄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还是词穷了。
在这雨声的嘈杂里，似乎一切有的没的、好的坏的、悲伤的开心的，都被掩盖住了。
狄明轻轻地拍了拍哈尔的后背，于是就跟着哈尔一同继续蹲守在了这隐隐的雷声和倾盆的大雨之中。
下午这场考试结束的时候，雨也正好小了很多。家长们大概也都着急这在这大雨中接孩子——越来越多的人骑着电动车自行车，戴着雨披、撑着伞、淌着水涌向了学校门口。几乎人人都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着自己将要从学校里走出来的孩子，搞得狄明和哈尔这边反而却空荡了不少。
哈尔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充满着黑脚印和积水的人行道盲道上，又出现了更多更多的车。
电动车、自行车，甚至还有三轮代步车。什么车都有。那些车上往往都带着花花绿绿的挡风布或雨披，而且还像是有什么默契一样，都停在了靠近路牙子那边的盲道上。它们跟着堵头上的第一辆车排成了一条长龙，从面前一直堵到了甚至都有些看不太真切了的远边，远远看去，密密麻麻的。一阵风吹过，一些车上挂着的小饰品、小铃铛就哗啦哗啦地，合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起，响成了一团。
哈尔吸了一下鼻子，又笑了起来。他用手支棱着下巴，笑着和狄明说：“咱学校门口的排水咋还是这么烂，你看这马路都已经流成一条河了！”
“也不知道成文磷他怎么出来......”狄明费劲地眯着眼睛看着那被黑压压的人群簇拥着的校门，担心道。
“救兵这不就来了吗，你看——”哈尔拽着狄明，指着马路上驶来的一辆大卡车，惊叹道：“你看这卡车拉的那些‘平板儿’，大概是用来临时搭桥的吧？”
狄明一看，果真，那溅着水花疾驰而来的卡车的确是来送“桥”的。准确来说，是一些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宽板子——一看就是用来在水流汹汹的马路上搭出一条路的。
卡车停在了校门的边上，紧接着车上就匆匆下来几个穿着雨披的师傅。师傅们匆匆忙忙地搬下那白色的大宽板子，没花几分钟，就在马路中间的“河”上搭起了一座简易的临时过道桥。
“这两年的政策也太优待高考生了吧。”哈尔不禁感叹道：“过去咱哪有这待遇啊，当年他们连学校附近的路都不封。”
“他......出来了。”这时，一直盯着校门的狄明看见了成文磷。
“哦，真的。不过.......”哈尔“嘶”了一声，皱眉道：“就这么窄一个过道......”
的确，这条刚搭好的临时过道本来也就只有两米左右宽，上面挤的还净是些撑着宽伞、带着自家孩子的人。虽然过道旁边也有警察一直在指挥着秩序，但人们通过的速度却依然还是非常之慢。
狄明看着这人挤人的队伍，不由得就往后面慢慢地挪了挪。
可正在这时，旁边的哈尔却惊呼起来：“哎！不是，你干嘛？”
狄明回过头去，就只见成文磷早已经挽起了裤腿，直接无视了一旁在过道口排着队的人群，毫不犹豫地就淌进那马路上哗啦啦的水流中，快步跑了过来。
你......鞋都湿透了吧。”狄明迎上去，把雨伞递给成文磷，语气里多少带着一些无奈的意味。
成文磷却没说什么。他的眼神显得有点烦躁，又有些不甘。此时成文磷光是盯着狄明看了一下，就让狄明下就想起了他第一次在光荣榜上看见的，成文磷的那个面露“悲壮”的表情。
成文磷叹了口气，接过雨伞，又把伞举着往狄明那边斜了斜：“走吧，叔。”
狄明默默地睁大了眼睛侧视着打量了一下成文磷，又不做声地把成文磷斜过来了的伞往回推了推：“没考好？”
成文磷憋着一种很不甘心的表情，思索着跟狄明往前走了几步，才慢慢开口说道：“今年的题也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你数学应该挺好的来着？就别担心了。有啥好担心的？说不定那帮过着桥的人现在比你都痛苦。”哈尔从后面跟了上来，用胳膊肘碰着成文磷说。
“我他妈在......我在最前头的一道送分题上较上劲了，花了20多分钟。”成文磷似乎也并不常说这种粗话——似乎是终于意识到狄明就在旁边，他说了一半时，还下意识地退回去把脏字去掉，然后又重说了一遍。
“啊，你怎么......”哈尔听了，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什么题啊？”
“一个几何计算。前几道题里的，本来该是送分的题。可是那道题你不徒手开好几次根号，都根本算不出来估计值。”成文磷不断咬着下嘴唇，说道：“我......总觉得那是送分题，应该一定有啥很简便的方法啥的，不知不觉就耗上了。”
“那......那你题做完了吗？”哈尔不安地问。
“做完了，但是节奏都乱了，后面几道大题我都没太仔细想就下笔了。太赶了，我手上出了很多汗，好像答题卡都被弄得有点皱.......不过算了，不想回忆这些东西。”成文磷说。
哈尔听了，不禁跟着紧紧地握紧了拳头。他带着一脸的叹惋，正打算要说什么的时候，狄明却忽然抢先一步开口了：
“晚上......”
狄明盯着远处雨蒙蒙的地平线，以一种非常沉稳而平静的声音问道：“晚上吃啥？”
随即，狄明又拍了拍成文磷，说道：“简单点吧——吃简单清淡点。稀粥，再加个炒饭，我做着也省事。”
成文磷回过头来，愣了片刻的神后，才回答道：“......都行，我不挑的。”
狄明轻轻把手搭在成文磷肩头上拍了两下——先是非常慢、非常慢的一下，而后又是轻快而迅速的一下。然后，又把成文磷那不知不觉间再次斜向了自己那边的伞给推了回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钥匙递给成文磷，说道：“你先回去。我俩去买个菜。在我家等我们就行。”
“噢，好。”成文磷没太明白狄明刚才拍自己的那两下是什么意思，不过却还是发现，比起刚才，现在的自己已经冷静了许多。
望着逐渐在大雨里远去的狄明和哈尔，成文磷不由得捏了捏眼眶。
去年底模拟考试的时候，他也遇到过这种奇怪的题，可是当时，他好像就只是试了几分钟就把那道怪题放过去了，也没像今天这样，这么着急。
成文磷撑着伞，一边沉思一边在大雨里缓缓地踱着步。六月的雨总有一种镇静人心的奇效，雨水啪嗒啪嗒地有节奏一般地打在伞上，让成文磷很快就觉察出了一丝终末般的寂静感。
“大概也是我太着急了。”成文磷想着。
想着想着，他又使劲踩了踩那被雨水浸透了的鞋子，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好像明白狄明为什么要留下自己一个人了。
因为，当他人那种评价的、劝诫的，抑或是为自己感到惋惜的目光从周遭彻底地离开了，他才会真正地开始考虑起自己的问题——比如，该怎么样把心态调回来，明天如果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又该怎么办——之类的问题。
成文磷有什么事确实不喜欢听别人的意见。他知道，比起别人的声音，自己更需要一个自行深入思考的机会。
踩着因为浸水而咕嗞作着响的鞋子，成文磷不由得就在心里感叹起狄明的厉害来。
总感觉，自己仿佛在他面前就什么都瞒不住似的。
“那么......会不会就连我喜欢他的这件事，也早就被他给知道了呢。”
成文磷就这么有一遭没一遭地想着。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9 高考（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