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雁栖 ...
-
慕槐在雁栖已位过了足足一个月，从先前的禁足不许出，再到后来放行整个殿中……到如今，他能够在整个雁栖上下自由走动，没人敢拦。
可即便如此，他迈出殿门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
白日里躺在庭院里，一直看到双目刺痛，才后知后觉地闭上眼。
消退的痛觉大约就像苦涩的愉悦，让他短暂清明，他还话着。
要去查明一切，要杀了郁知津。
谈何容易。
慕槐从前衣柜里也算是揽尽天下色，如今只剩黑白灰。
郁知津每每带一件别样的衣服，慕槐便反胃想呕，后来都不知道塞到宫里哪个角落里去了。
郁知津从不与他长谈，只是那日猝然转头，撞进那人晦涩不明的目光。
后来他连庭院也去得少了，终日打座冥想，他身上的灵力日渐稀薄了。
大概是殿中针对他而设下了吸灵阵。
最长最长，他十五天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进食，沐浴还能逼人下水，吃进去的却总有办法吐出来。
郁知津会给他带点新鲜的莲蓬，虽然没逼着他吞下去，却摆在了桌面上，一颗一颗奶白色圆润可爱的小莲子，却是慕槐见一次怕一次的梦魇。
郁知津说莲子寓意好，他开始试着找慕槐说话，慕槐并不会回应。
可是直到灵力终于散尽，他不吃那些莲子熬不下去，连日来的饥渴几乎要将他拖得形销骨立，还有那些莫名而来的伤，又害他半身不遂。
莲子成了充饥的东西。
后来童英晨终于想起来门主外出，慕槐又不愿出门，于是赶忙送饭，可那时候……又怎么来得及。
郁知津偶尔会带着满身的血腥回来，他会抱着慕枕青，他会说：
“阿槐，哪都别去……我心中，唯你一人而已。”
可你断我灵力，把我禁足于此，我对天下之势再没有分毫了解，无所托无所盼，我还能去哪里。你又求我什么呢？
“只是一具躯体，不必费那些口舌。”
慕槐说，你要，就取。
那是第一次肌肤之亲，锦缎被洇湿，那样不管不顾，那样几乎失去所有纵容的郁知津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见。
他在这场云雨里，恍若掉进混沌里。
慕槐高烧不起，灵力却好像涌动起来，让他四肢如同流过密密麻麻的电流。
自此之后，他好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傀，郁知津所求的一切，都没有再推拒。
那也都只是后话了。
*****
仿佛从尽头爬回来的厉鬼，劫后余生的滋味几乎耗空他所有力气，慕槐只觉得浑身都烧得历害。
皮肉仿佛只是薄薄一层，敏感得叫人不敢转触。
他所处之处皆是雁栖门醒目标志，只是不如前世那样华丽，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处处精雕细刻香薰不断的小阁里，竟真也比那座殿温暖。
“这里……”郁知津的寝宫，慕槐恍然惊起，支起身来，那种空腹欲呕的错觉经于好些了，可现野里一片斑点，然上只瞧得见模糊轮廓。
他为什么会在雁栖门，分明前一刻还在津城，分明还没有解决那些事情……
慕槐强撑着精神，一路摸到郁知津的桌前。
只要他今世依旧有他的计划，说不定就设在这边……
一点蛛丝马迹也聊胜于无。
他只进过一次这间屋子，他知道哪有密阁层，只是那时，有关于他的所有资料尽数销毁。
如今一切是未知，万一……万一真有呢？再不济，溯梦珠呢？
开隔层的方式一如往常，哪旧眼中已经斑驳模糊，依旧能循着记忆里的方式开启。
薄之又薄的纸张，一块制工不算精细的玉佩静静躺在柜中，光泽静静流淌而过。
慕槐凝神于眼中，却只得片刻光明。
“九月十三寰城佳节，火树银花害相思——郁陵游。”
慕槐手只一颤，那张纸又落进阁中，好似被人抓了个正形。
那是他们相逢之日，是他们相逢之景，是毫无芥蒂时。
上一世，他大抵也见过这张纸，也是如这样心悸不已。
郁陵游？
他没记错的活，郁知津，字锁深，倒不记得他用过郁陵游这个名字。
慕枕青将一切小心归位，终于走出门外，院中陈设淡雅，也有熟悉的池塘和石椅。
这双眼睛已如此了，他却还是忍不住躺在长廊石椅上
一半的廊顶，一半这万里无云的晴天。
“……枕青。”慕槐猝然闭眼，装作和周公相会中。
郁知津果然没久留，只是在身边站了会就走。
郁知津轻将木门阖上，正欲往书台走，只走一步，忽然停下了步伐，他不知看见什么，眼中情绪差点便要溢出。
他难耐地闭了闭眼，好不容易捺下心头万千。
原来不是梦，原来他真的……亲自打碎那个潇洒咨意的少年。
他更名郁陵游，是私心，却又怎能料到……
“枕青。”郁知津在门口唤他，却不慎着了风，在门口猛咳。
慕槐皱着眉爬起来，望了他好会，终于迈开步子：“怎么了？”
“况柏，秦衣明在厅外等你，此刻大概已在择木殿。”
雁栖昔年掠尽天下财，极尽奢靡，说是门派，倒比宫殿繁华，现如今不禁外来容，皆赞其美若仙宫，择木殿……是最后一座修筑的宫殿。
是慕槐曾经的金玉笼，如今却住了他的弟子。
慕槐眼皮一跳，下意识开口问：“为何我不他们同住。”
郁知津动作一顿，似有无数借口已到嘴边，最终却只说了个：“不舍。”
慕槐眸光闪烁，好像毫无波澜：“为何我在此处。”
“在你说完那话之后便昏睡过去，”郁知津放轻了声音，“雁栖门更顺路，便带着你回来。”
其实无可挑剔，慕槐于是挥开凌乱垂落的发丝：“走吧。”
郁知津沉默地看了他一会，而后道：“衣服在床边，若是不喜，柜中还有。”
*****
“师父！”秦衣明打扮得干净利落，以平才练完不久，况柏紧随其后，也拱手道：“公子。”
慕槐嗯了一声，不情不愿道：“要去走走？”
郁知津挂着笑，明明是高座云端的人，却好像平易近人。
“在雁栖门内吗？”秦衣明眼神一亮，兴奋着问道。
况柏反应也差不多，额头的汗下滑，也顾不上擦了。
毕竟是雁栖门，谁不向往呢？
“常馥识呢？”慕槐只想着一次带齐，免得又要浪费时间走一次。
“常姑娘都不见了，带着莲蓬一块出去了。”
那就是厮混去了。
慕槐颔首，于是带他们一起在雁栖门里走。
慕槐不想承认自己永服穿得舒适，于是剑不离身，闷头走路，一路无人望过来。
“千金司，百鸟司，御衡司，各司一座宫殿，殿内包含所有弟子的寝殿，武场，膳层，等等……除此之外，雁栖门还有些散落的宫殿。”
郁知津说得无比简洁，秦衣明和况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前面就是百鸟司。”郁知津剑柄一指，慕槐便将目光移了过去。
这里通的是百鸟司的后院，他们曾经专门杀人放火，如今却全是为了行侠仗义。
“哇……真的好大啊。”不知是哪个小辈感慨的。
练功场里面零零散散坐了很多人，现在并不是他们练功的时候，但是还是有人会在这里研究。
慕槐对于宫殿的兴趣并不大，反倒是这些小弟子们，手里各式各样的武器着实引人注目。
童英晨并不老派。
作为白鸟司的司主，她给自家孩子们的束缚很少……以至于在这个地方，你能看见武道的扇子和刀，也有琴道的各式乐器，甚至有傀道的纸人。
纸人？
慕槐在许许多多人身上都停下了片刻，却在看见扎纸人那里有些停顿。
傀道有线傀和心傀，每一种傀的“傀线”都不一样。
傀道起初其实很单纯，加之这一道十分考验人的心灵手巧，于是最初那时的傀儡总是惹来王孙贵族的追捧。
是杀人利器，也可以是佳人做伴。
那些全然不是真人，各种各样的木头、白玉，数不清的料子。
匠人手巧，做出来的就和真人别无二致。
但这样不长久，于是真人也能成傀。
把人活活做成毫无知觉的傀儡，死在这上面的人更加是数不胜数。
这是线傀。
不断流逝的时间让傀道和其他所有的道一样，发展迅猛，分叉越来越多。
后来有了不需要媒介的心傀，让人活着，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或许和线傀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慕槐并不喜欢和傀道的人打交道，倒不是觉得傀道的人怎么样。
只是他们的招数都狠辣，寻常人不好招架。
不过也还好，因为多年以前的发展迅猛，如今傀道是公认的邪性，少有人家把孩子直接送去学傀术的。
慕槐看了一眼那个在专心致志扎纸人的小孩。
他手里拿着的纸人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并不算新。
小孩戳了戳纸人的腰，那纸人就同活人一样走了起来，憨态可掬的样子惹得周围的孩子都拍手叫好。
慕槐笑了笑，心情竟然也奇异地舒畅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雁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