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往南吹，心向北飞》苓诚

7、心知无望意难平

　　一月后。缙国边境城，货城。
　　货城很乱，原本城门应有士兵守卫，并检查来往商客。可货城城门边的守卫士兵只有寥寥两三个，并且全都靠着城墙打瞌睡，见有马车来了也不吭声。柏北沥道：“打扰，请问这里是货城罢？
　　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是是是。”
　　进了城门还能听到他的声音：“真是，这么大一块石头杵在这儿不会看……”
　　确实，货城城门边确实有一块巨石，上面刻着两个大字“货城”，笔画缭乱不堪，狂草奔放。
　　轿子里，纾玉安猛地揪住胸前衣物，剧烈地喘息起来。
　　马上的柏北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勒住马，道：“玉安？
　　纾玉安声音喑哑：“没……没事。继续走。先去琉月阁。”说罢，伸手扶住轿壁，缓缓地平复呼吸。半晌，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轻叹了一口气。
　　半刻后，琉月阁。
　　琉月是当朝长公主的封号，一般来说，皇室谪亲的封号或者名讳不能随意当作店铺的招牌，就比如缙国当朝国主装斌，也就是恒奕帝，若是随随便便一个肉包子铺都叫裴赋包子铺、恒奕客栈，有伤大雅不说，这岂不是让堂堂天子颜面扫地？
　　所以说，若是有哪个大胆狂徒敢用皇帝的名讳或称号作为店铺名，且不说工商部根本不会批准，就算此人运用私权申请通过，被查下来也是株连九族的罪。
　　再说只不过是一个店铺名称而已，也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反正叫什么都一样，重点是后面的“包子铺”和“客栈”而不是前面的字。
　　但这琉月阁占着长公主的名号存在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被清查，可见背后实力可见一斑。虽说货城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但这么明目张胆的还是少见，背后也有人议论是不是这琉月阁本就是长公主的产业，毕竟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纾玉安一行顺利进入了琉月阁。身后有人见没有守卫，鬼鬼祟崇地也想溜进来，就被忽然伸出的兵器挡住，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不选缩回身形。
　　阁内陈设暗雅，若是萧南在这里，定会发现这里与栖凤殿非常像，甚至，两者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栖凤殿没这么大罢了。
　　进几个拐角，出现了一名少女，她容貌跌丽，举手投足间贵气流露。少女掀开帘子，对里面的纾玉安道：“得啦的啦，快下来吧，都走到这里了还坐着……”她一转头，看到了柏南淅，“哟！好俊的公子，你姓甚名谁呀？”
　　柏南淅：“……姑娘？”
　　纾玉安无声地笑了笑，道：“下去吧。小落，这是南淅，不得无理。”
　　小落道：“原来是南淅哥哥！南淅哥哥，我时常听玉安哥哥说起你，竟不知你生的这般好看，做我的驸马好不好？”
　　柏南淅惊呆了，不知是因为小落的奔放还是因为她是公主：“附驸驸马?……你是公主？”
　　小落道：“是呀！南淅哥哥做我的驸马罢？
　　这少女竟是当朝失踪已久的落月公主，裴落月。
　　柏南淅想了一阵，道：“公主殿下，婚姻是大事，我做不了主，要不你去跟我哥说？”
　　裴落月嘻嘻笑道：“南淅哥哥，你莫不是诳我，来的就只有玉安哥哥和你呀，我上哪和你兄长说去？
　　纾玉安道：“别闹了，小落，你吓到南淅了，下轿罢。
　　说罢一摆衣袍下了轿。
　　裴落月还待再说下去，就被柏北沥打断了：“落月公主，请自重。”
　　裴落月眼前一亮：“这个小哥哥也好俊！为什么蒙着面罩？摘下来我看看。”
　　柏北沥道：“寥赞。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莫要折辱草民了。”
　　裴落月瘪了瘪嘴：“你好凶啊！南淅哥哥，这个凶凶的小哥哥是谁？”
　　柏南淅咳了一声，道：“他就是我兄长。”
　　裴落月：“这就是你兄长啊？怎么年龄和你差不多的样子？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呢。”
　　柏南淅汗颜道：“……呃，是吗？”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一堵墙面前，裴落月一边用手按住机关，一边道：“不过话说回来，南淅哥哥，你哥哥到底叫什么呀？”
　　柏南淅偷偷觑了一眼柏北沥，被后者瞪回来：“看什么？我名字你不知道？”
　　柏南淅心道，确实不敢。他面上发虚，道：“柏……柏北沥。”
　　他说完，心里还是发怵，赶紧转移了话题，乱七八糟地道：“话说，这座城为什么叫货城？好少见的名字。”面前的墙壁缓缓分开，几人步入其中。
　　裴落月在前面领路，道：“嘻嘻，南淅哥哥，你让北沥哥哥对我说句话我就告诉你。
　　柏南淅：“……”
　　见柏南渐不说话，裴落月也不为难他，道：“据说这座城几十年前名为祸城，因战乱不断得名。”
　　彼时这座城在两国之间拉锯，几天前还属于辰国，几日后缙国就抢了回去，又几日辰国再次抢回来。
　　于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抢过去，抢回来，抢过去，抢回来，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到最后没有百姓敢住在这座城里。
　　正好辰国境内因为连年打仗怨声载道，辰国国主眼见着起义就要爆发，于是干脆认输，把这座鸟不拉屎的城划给缙国当赔款。但当时正是辰国将领占领着这座城，刚打下的城又要送给别人，将士们怨气冲天，寻思着反正这城马上就要拱手送人，不知是谁带的头，走之前一把火烧了。
　　这可不得了，大火一连烧了十几天，一地焦黑。
　　缙国一看，不干了，非要辰国给个说法，否则就再次燃起战火。
　　辰国国主焦头烂额，不知听了哪位大臣的主意，把当时的将军推出去顶死。这位将军骁勇善战，为辰国打下不少地盘，绍国本来就痛恨他，于是同意了。
　　“然后呢？不是，所以呢？”柏南淅道，“那跟这城有什么关系？”
　　纾玉安笑了笑，接过裴落月的话，道：“后来房屋重新建起来，人们觉得祸城这个城名不吉利，又因为这里是两国交界处，货物商品非常流通，索性改名为‘货城’。”
　　几人在秘道中拐来拐去，不知拐了多少个路口，终于来到一间密室，纾玉安点亮蜡烛，镶嵌在墙上的夜明珠顿时发出淡淡的光芒。柏南淅想了一会儿，忍不住道：“那位将军……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纾玉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笑了笑，淡声道：“谁知道呢？也许死了罢。”
　　柏北沥忽然道：“小溪，别问了。玉安对不住，小溪不懂事，莫要往心里去。”
　　纾玉安“嗯”了声，道：“无妨。”
　　柏南淅道：“什么？怎么了？我怎么又不懂事了？”
　　柏北沥道：“别说了！”竟是带上了微愠的语气。
　　柏南淅本就在心虚，听他这么一说，闷闷地不吭声了。
　　纾玉安道：“小落，帮我查查货城门口那块石碑的来历。”
　　裴落月道：“好。”随即转身进入另一个墙道。
　　纾玉安从墙上取下卷轴，翻看。
　　柏南淅道：“玉安兄，我们这次来缙国，是为了什么？”
　　纾玉安道：“杀人夺权。
　　柏南淅：“……”
　　他弱弱地道：“那，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
　　纾玉安翻看着眼前的卷轴，神色忽然温柔，他道：“弄清一些往事。
　　柏南淅试探道：“比如？
　　纾玉安依旧温柔地道：“比如当年那位被推出去顶死的将军死了没有，怎么死的，在哪死的，死前见过什么人，死后被何人埋葬。”
　　柏南淅：“……”
　　他不说话了，默默地躲到柏北沥的背后。
　　柏北沥忽然道：“玉安，货城城门边的那块石碑上，是太尉大人提的字罢。”
　　他说的太尉大人，并非纾玉安，而是辰国前任太尉，纾平。
　　“太尉大人在十几年前就将这座城的名字给改了罢。那石碑上的字十之八九是琉月公主找人照着字迹刻下的。”
　　纾玉安依旧低头看卷轴，道：“嗯。”
　　柏北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有些事情，明知不可能，就不要抱太大希望，否则最后失望起来，谁也承受不起。玉安，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纾玉安握着卷轴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半晌，他低声道：“我知。”
　　而因为某些原因躲在柏北沥背后的柏南淅忽然睁大了眼睛，因为，柏北沥在说话的同时，另一只手忽然伸到身后，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