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十七章 未遇行藏谁肯信 ...

  •   疾驰的马蹄踏碎暮色。

      萧君鸿勒住缰绳时,大卓都城的轮廓已在炊烟中浮现。他始终将妲卿牢牢护在怀中,破阵剑早已收鞘,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固执地不肯松开半分,仿佛稍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消散在暮色里。

      “主公,宫门已近,是否直接入宫?”聂展云策马跟上,月白劲装沾了尘土,却依旧眉眼清亮,只是看向妲卿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朱雀则慵懒地跟在另一侧,绯红衣摆在晚风里翻飞,指尖把玩着一朵刚摘的野花,语气轻佻:“入宫也好,让小狐狸见识见识主公的气派,说不定就心甘情愿留下来了。”

      萧君鸿却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巍峨的宫门,最终落在城郊一处依山傍水的别院方向:“先去静云别院。”他低头看向怀中沉默的妲卿,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那里清静,比宫里自在,我不会委屈你。”

      妲卿偏过头,避开他的目,颈间那道浅浅的血痕已结痂,却依旧刺目。她始终紧绷着脊背,双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萧君鸿,你这是囚禁。”

      “是守护。”萧君鸿纠正她,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痛楚,“等我稳住局面,定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你风风光光地站在我身边。”他勒转马头,朝着静云别院疾驰而去,聂展云与朱雀对视一眼,默默跟上,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主公这是要先将人安置妥当,再专心推进那桩大事。

      静云别院藏在山坳的褶皱里,像被尘世遗忘的一捧清寂。青灰色的院墙依山势蜿蜒,黛瓦叠叠,衔着暮春的微光,与身后黛色的山影融成一片。推开门的刹那,风先一步涌进来,裹着溪涧的湿意与芦苇的淡香,拂去了沿途的尘嚣。

      院外,一条溪流缓缓冲淌,水色清透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心事。水流漫过石缝,泛起细碎的涟漪,声息极轻,若有似无,倒成了这静谧天地里的背景音。

      溪流两岸,芦苇长得极茂,茎秆纤细却挺拔,顶着蓬松的白絮,风一吹,便簌簌地响,像千万支细笔在描摹风的形状。斜阳穿过苇叶的缝隙,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动,恍若碎银沉底。

      院内更是清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嵌着几株细小的苔藓,透着湿润的绿意。亭台楼阁皆为木质,纹理苍老却规整,窗棂雕着缠枝莲纹,疏朗有致。

      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兰草,风过处,细碎的草叶碰撞,发出极轻的脆响。廊下摆着两盆素心兰,花瓣净白,香气清冽,与院外的芦苇香交织在一起,漫在空气里。墙角的竹丛疏疏落落,竹叶上还沾着晨露的痕迹,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声响清越。

      萧君鸿硬是一直牵着妲卿的手,踏过青石板,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静。

      他将她安置在主院的窗前,那里摆着一张梨木桌,桌上立着一只青瓷瓶,插着两枝刚折的鸢尾,花瓣带着新鲜的褶皱。“此处清静,你先歇着。” 他声音放得柔缓,又吩咐侍女:“备上温热的汤泉,再取一身素雅的软绸新衣来,仔细伺候。”

      侍女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萧君鸿又瞥了眼窗外的光影,确认周遭无碍,才转身对聂展云、朱雀递了个眼色。三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声响被芦苇的沙沙声与溪流的潺潺声吞没,渐渐远去。

      庭院重归寂静,只剩风过苇丛的轻响,与檐下兰草的微颤,裹着满院的清寂,漫过窗棂,落在妲卿的衣角。

      静云别院依山而建,院外便是一条平缓的溪流,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风吹过时有沙沙声响。院内亭台楼阁俱全,布置得雅致精巧,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萧君鸿将妲卿安置在主院,又吩咐侍女备好热水和新衣,才转身带着聂展云、朱雀离开。

      “主公,玄西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夙嵘定会派人来救她。”刚出主院,聂展云便收起了脸上的纯真,语气凝重,“要不要加强别院的守卫?”

      “不用。”萧君鸿抬手制止,目光望向院外的溪流,眼底闪过一丝深邃,“明着守卫太扎眼,反而容易让她抵触。你让人在芦苇荡里布下暗哨,用竹篾编些伪装成芦苇的陷阱,再把溪流下游那处隐蔽水坑里的木材翻出来,加快战船坯料的加工。”

      聂展云心头一凛,立刻应下:“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用青泥包裹的坯料都还完好,只需派些流民出身的部曲连夜加工,不会引人注意。”他口中的流民部曲,正是萧君鸿以“安抚流民”为借口招募的私兵,平日里在别院周边开垦荒地、砍伐竹木,夜间则进行格斗与水战训练,对外只称是“乡勇团练”。

      “还有雍州的豪强那边,你让朱雀去跑一趟。”萧君鸿补充道,指尖摩挲着掌心的伤口,“告诉他们,只要愿意支持我,事成之后,雍州的赋税减免三成,木材生意的利润分他们一半。”他深知仅凭都城的兵力难成大事,早已暗中联络雍州、荆州的门阀豪强,以权力与利益为筹码,构建属于自己的联盟。

      朱雀闻言,收起了轻佻的神色,微微躬身:“主公放心,属下这就动身。荆州刺史那边已有默契,只要我们这边起兵,他便会率水军沿江而下接应,到时候凭借檀溪储备的百艘艨艟、千余竹筏,定能一举拿下江防。”

      两人领命离去后,萧君鸿独自站在院外,望着溪流上的暮色,良久才转身回了主院。

      此时妲卿已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的脸庞更显清丽,只是眼底的冷意丝毫未减。她正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目光落在院外的芦苇荡,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在想什么?”萧君鸿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杯温热的清茶,语气带着一丝讨好,“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点心,都是玄西的口味。”

      妲卿没有接茶杯,也没有看他:“萧君鸿,你费尽心机掳走我,又暗中囤积木材、训练私兵,联络豪强,无非是想借我牵制玄西,趁机起兵夺权。”她的声音平静,却精准地戳中了萧君鸿的心思。

      萧君鸿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偏执的深情覆盖。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视着她的眼睛:“卿儿,你总能一眼看穿我。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做这一切,既是为了天下,也是为了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玄西常年战乱,夙嵘护不住你,只有我,能让你再也不用披甲上阵,再也不用面对刀光剑影。”

      “不需要。”妲卿猛地站起身,避开他的目光,却不小心撞在他的肩头。萧君鸿闷哼一声,肩头的伤口被撞得裂开,鲜血渗出衣料。

      妲卿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又被冷意取代。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萧君鸿伸手拉住了手腕——这一次,他的力道很轻,仿佛怕碰碎她一般,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带着伤口的灼热。

      “别再离开我,好不好?”萧君鸿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眼底满是痛楚与脆弱,“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可我真的舍不得伤害你。刚才在战场上,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让剑锋多碰你半分。”他松开手,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是之前为了抓她,被她的断水剑划破的,“你看,只要能留住你,我什么都愿意承受。”

      妲卿看着他的伤口,又想起颈间那道浅浅的血痕,心头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可很快就被对玄西的担忧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若真的不想伤害我,就放我回去。玄西不能没有我,夙嵘和常靖棠他们,还在等着我回去。”

      提到夙嵘和常靖棠,萧君鸿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戾气,却又很快压制下去。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我不会放你走的。但我可以答应你,在我起兵之前,不会伤害玄西百姓。”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暗哨的低喝声。萧君鸿脸色一变,猛地拔出破阵剑,挡在妲卿身前:“谁?”

      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冲破芦苇荡的陷阱,手中弯刀泛着寒光,直扑主院而来——竟是常靖棠!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烂,显然是历经艰险才找到这里。看到妲卿安然无恙,他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浓烈的担忧覆盖:“卿儿!大哥救你来了!”

      常靖棠撞碎院灯直扑而来,萧君鸿的脸已沉如寒潭。

      左臂一捞,妲卿被死死护在身后,常靖棠指尖还没触到她,破阵剑已“呛”地出鞘,寒光直钉常靖棠眉心:“不自量力。”

      常靖棠没答。

      他衣袍烂得像破布,肩头箭伤还在淌红,手里却擎着东辰修罗枪。枪身黝黑,枪尖亮得怕人,像是刚舔过三魂七魄。

      “放了公主。”三个字落地的刹那,枪动了。

      枪出如电,直刺萧君鸿心口。没有虚招,没有回旋,只有破釜沉舟的锐——枪尖离萧君鸿咽喉不过三寸时,突然变刺为挑,竟要绕过剑势,挑飞他护着妲卿的手臂。

      萧君鸿剑挡。

      “铛!”金铁交鸣的锐响劈裂暮色,火星溅在两人脸上,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烈得像火。

      破阵剑刚猛无俦,枪却利得更绝。常靖棠伤重,力气却没泄半分,枪杆一转,枪尖贴着剑脊滑过,擦出一串火星,直刺萧君鸿肋下。他每一招都拼着透支,枪影密得像网,逼得萧君鸿不得不回剑自保,护着妲卿的动作竟慢了半拍。

      妲卿站在身后,指尖攥得发白。她看得见常靖棠额角的血混着汗往下淌,看得见他握枪的手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却依旧不肯退半步。

      “常大哥,小心!”一声呼喊,脆得像碎玉。

      萧君鸿的眼,瞬间红了。嫉妒像野火,烧穿了他所有克制。破阵剑突然暴涨三分力道,剑风呼啸着卷向四周,竟将常靖棠的枪影震开半寸。之前是留手,此刻是绝杀。

      “铛——!”又是一声巨响,震得院瓦簌簌往下掉。

      破阵剑狠狠砸在枪杆中段,玄铁枪竟弯成了弧,常靖棠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撞进心口,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来,溅在枪尖上,红得刺眼。

      枪再也握不住,“哐当” 一声飞出去,插进院墙,枪尾还在嗡嗡发抖。

      他踉跄着后退三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刚要撑着地面抬头,萧君鸿的脚已重重踩在他胸口。

      “咔嚓” 一声轻响,是骨裂的声音。

      常靖棠闷哼一声,嘴角再溢鲜血,却依旧抬着眼,死死盯着萧君鸿,目光里全是未凉的刃:“萧君鸿……你敢伤她分毫,我坟头的草,都能剜你的心。”

      “卿儿,你看到了,他护不住你。”萧君鸿转头看向妲卿,眼底满是偏执的占有欲,“别再想着逃跑了,留在我身边,我会比他们都更疼你。”他抬起破阵剑,剑尖指向常靖棠的咽喉,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看向妲卿,显然是在逼她做选择。

      妲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着被踩在地上的常靖棠,又看着剑指他咽喉的萧君鸿,心头如刀割一般。她知道,萧君鸿不会真的杀她,却未必不会对常靖棠下手。

      “我留下。”妲卿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放了常大哥,我不再逃跑,乖乖留在这别院。”

      萧君鸿的眼中瞬间闪过狂喜,脚下的力道却没有立刻松开:“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算数。”妲卿睁开眼,眼底满是绝望的平静,“但你若敢伤害常大哥分毫,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得逞。”

      萧君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确认她没有说谎,才缓缓收回破阵剑,松开了踩在常靖棠胸口的脚:“好,我信你。聂展云!”

      聂展云立刻从暗处走出,躬身听令。

      “把他送出城,丢在玄西边境。”萧君鸿沉声道,“告诉夙嵘,想救妲卿,就乖乖按我的规矩来。”

      聂展云应下,架起受伤的常靖棠,转身离去。常靖棠回头望着妲卿,眼中满是不甘与担忧,却被聂展云强行拖走,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院外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萧君鸿走到妲卿身边,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她侧身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再强求。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认真,“卿儿,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承诺,不是空话。”

      萧君鸿离开后,妲卿独自站在窗边,望着院外的溪流与芦苇荡,眼底的平静渐渐被坚定取代。她知道,留在这别院只是权宜之计,她必须想办法联系上玄西,揭露萧君鸿的阴谋。

      而此时的萧君鸿,站在别院的屋顶上,望着都城的方向,眼底满是野心与深情交织的光芒——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主公,聂堂主已动身前往雍州腹地,朱雀也带着信物出使荆州了。”暗卫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院内的妲卿。

      萧君鸿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雍州方向:“告诉展云,雍州那三家,若肯归顺,共享治理权、减免三成赋税的承诺,我萧君鸿字字作数;若敢推诿观望,就让他们看看,挡我路的下场。”

      他深知雍州是根基,襄阳韦氏、新野庾氏、穰城陈氏这三大门阀,掌控着雍州的粮草、铁矿与私兵,想要起兵,必先将这三家攥在手里。

      暗卫领命退下。萧君鸿转身回院,刚走到主院门外,便听见院内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推门而入,见妲卿正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窗台上的瓷瓶,目光却落在院外暗哨的方向,显然是在暗中观察。

      “在看什么?”萧君鸿走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妲卿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他,眼底冷意未减:“萧君鸿,你派白虎、朱雀外出,无非是去联络豪强、勾结藩镇。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撼动天下?”她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心思,语气里满是不屑。

      萧君鸿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她侧身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被野心覆盖:“卿儿,你果然最懂我。仅凭雍州一地,确实难成大事,可若能联结雍荆豪强,再借你的身份牵制玄西,这天下,便唾手可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低沉:“等我登基,封你为后,玄西归你治理,雍荆豪强听你调遣,你想要的安稳,我都能给你。”

      “我要的,你给不了。”妲卿冷冷回应,转身坐回桌边,拿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你勾结豪强,无非是用权力与利益做筹码,可这些人趋利避害,一旦你失势,他们便会立刻反戈。”

      萧君鸿不置可否,只是盯着她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妲卿说得对,可他别无选择——想要将她留在身边,想要掌控天下,就必须借助这些豪强的力量。

      此时的雍州襄阳,聂展云已身着便服,站在韦氏府邸的正厅内。厅内主位上坐着的,正是韦氏宗主韦承业,他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正细细打量着聂展云递来的信物——一枚刻着“萧”字的玄铁令牌。

      “萧将军承诺,共享雍州治理权,减免韦氏下辖庄园三成赋税?”韦承业放下令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身后的几位族老,却忍不住相互对视,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韦氏虽为雍州名门,却常年被朝廷压榨,赋税沉重,若能得到萧君鸿的扶持,确实能重振家族。

      聂展云立在厅中,一身月白杭绸劲装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暗纹,衬得他肌肤莹白如瓷,眉眼弯弯时仍像个未涉世事的少年——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纤长,笑起来时左颊还有个浅浅的梨涡,腰间悬着枚羊脂白玉佩,随着他站姿轻晃,撞出细碎的叮咚声。

      可此时他脸上的笑意敛了大半,眉眼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语气平稳得像深潭静水,没有半分波澜:“韦宗主,主公此言,字字千金。不仅如此,若主公事成,韦氏子弟可直接入朝为官,雍州军政要务,主公愿与韦氏共掌——户籍、赋税、铁矿,皆可分润。”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停顿片刻,长袖轻拂,语气陡然转冷,那抹清纯感瞬间被锐利取代:“但主公也说了,如今朝廷昏聩,北魏虎视眈眈,雍州本就处在风口浪尖。若韦氏执意观望,等朝廷察觉主公动向,大军压境之时,雍州首当其冲,韦氏根基在此,怕是难独善其身。”

      这话里的威胁,直白得像出鞘的匕首,赤裸又锋利。厅内瞬间陷入沉寂,只有窗外的风穿过庭院梧桐,发出沙沙的轻响。

      主位上的韦承业,身着藏青暗金线卷草纹锦袍,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颔下银髯垂至胸前,手中握着一柄墨玉如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聂展云,仿佛要将这少年的心思看穿。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身后立着的几位族老——这些族老个个身着深色绸缎衣裳,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捻着胡须沉吟,还有的悄悄交换眼神,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动容。

      “此事关乎家族存续,不可草率。”韦承业的声音沙哑却有力,他将墨玉如意往案几上轻轻一放,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随即起身,与几位族老走到厅侧的屏风后,低声商议起来。

      聂展云见状,依旧笔直地立在原地,重新勾起那抹清纯的笑,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笃定。

      片刻后,屏风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韦承业走了出来,脸上已没了之前的犹豫,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案几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缓缓点头:“好,我信萧将军一次。韦氏愿捐粮食万石,再调出两千私兵,由萧将军调遣,助萧将军成事。”话音落下,他将茶杯重重放在案几上,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算是拍板定论。

      聂展云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明亮的笑意,那抹少年气重新回到脸上,他上前一步,深深拱手,动作标准而恭敬,月白劲装的衣摆随着动作轻扫地面:“韦宗主深明大义,主公得知,定会铭记于心。待事成之日,主公必不辜负韦氏今日之助。”他起身时,左颊的梨涡再次浮现,仿佛刚才那个语气冰冷的谈判者不是他一般。

      搞定韦氏后,聂展云马不停蹄地赶往新野、穰城。有了韦氏的带头,庾氏、陈氏也不再犹豫,纷纷表示归顺,各自捐赠粮草与私兵——庾氏捐出铁矿三年的开采权,陈氏则派出三百精锐弓箭手,负责雍州边境的防务。短短三日,萧君鸿便掌控了雍州的核心力量。

      与此同时,荆州刺史府内,朱雀正端坐在厅中,手中把玩着一朵红玫瑰,对面坐着的,正是荆州刺史萧颖胄。萧颖胄身着官袍,面容威严,目光紧紧盯着朱雀递来的书信,信上是萧君鸿的亲笔,以“兰陵萧氏同源”为由,提议“雍荆联防”——雍州提供军事支援,荆州则开放沿江州县的通行权,为萧君鸿后续顺江而下铺路。

      与此同时,荆州刺史府的正厅内,烛火摇曳,映得梁柱上的漆纹愈发深邃。朱雀斜倚在客座的梨花木椅上,一身绯红蹙金长衫衬得他肌肤胜雪,衣摆绣着缠枝莲纹,随着他轻晃的动作,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生辉。

      他长发松松挽成一个慵懒散漫的发髻,指尖捻着一朵盛放的红玫瑰,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边缘,眼神慵懒地落在主位上的人身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主位上,萧颖胄身着青黑色刺史官袍,袍身绣着江牙海水纹,腰间束着玉带,带钩是成色极佳的和田白玉,刻着“忠勤”二字。他面容威严,额角有几道浅浅的皱纹,是常年操劳军政留下的痕迹,颌下蓄着短而整齐的墨髯,此时正微微蹙着眉,将手中的书信缓缓放在案几上。

      书信放下时,指尖刻意按了按信笺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朱雀,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萧君鸿野心不小,竟想借我荆州的水路?”

      他虽是兰陵萧氏的旁支,却在荆州经营多年,早已看透天下纷争的本质——萧君鸿这封以“宗室同源”为名的书信,说到底,不过是想利用荆州临江的地理位置,为他日后顺江而下的霸业铺路。厅内静了一瞬,只有烛火燃烧时“噼啪”的轻响,以及朱雀指尖捻动玫瑰花瓣的细微声响。

      “萧刺史说笑了。”朱雀轻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他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红玫瑰随意放在手边的青瓷碟中,站起身时,衣角轻摆,如蝶翼翻飞。“如今朝廷昏庸,官吏腐败,百姓怨声载道;北方的北魏又虎视眈眈,屡次侵扰边境。荆州虽物产丰饶、兵力尚可,可仅凭一地之力,想要长久自保,怕是难如登天。”

      他向前两步,走到案几旁,语气愈发恳切,眼底却依旧带着那抹慵懒的媚态:“我家主公与刺史同宗同源,血脉相连。若能达成‘雍荆联防’,雍州可为荆州提供精锐兵力,抵御北魏侵扰;荆州开放沿江州县的通行权,助主公稳定江南局势。如此一来,既能保全萧氏的基业,又能让荆州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何乐而不为?”

      话音落,朱雀顿了顿,长袖轻拂,从宽大的袖筒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锦盒。锦盒表面镶嵌着银丝,刻着繁复的回纹,他将锦盒轻轻推到萧颖胄面前,推的时候,指尖刻意避开了萧颖胄按在案几上的手,姿态恭敬却不失分寸:“这是我家主公孝敬刺史的一点心意,是雍州深山特产的夜明珠,共十颗,颗颗莹润无杂,夜间可照亮一室。”

      萧颖胄的目光落在锦盒上,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锦盒冰凉的紫檀木表面,微微用力,将锦盒打开。刹那间,柔和的珠光从盒中溢出,十颗夜明珠大小均匀,色泽温润,在烛火下更显璀璨,瞬间照亮了萧颖胄威严的脸庞。他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随即又被谨慎取代。

      他抬手捻了捻颌下的墨髯,指尖划过胡须的纹理,脑海中飞速权衡——荆州虽强,却也面临北魏的威胁,朝廷又指望不上;萧君鸿在雍州已根基渐稳,若能结盟,确实能为荆州增添一道屏障。可萧君鸿的野心太大,若日后他势力壮大,荆州难免会被反噬。

      厅内的烛火摇曳得更厉害了,映得萧颖胄的神色忽明忽暗。良久,他缓缓合上锦盒,将锦盒推回朱雀面前少许,语气郑重:“好,我答应你。沿江州县的通行权,我可以开放给雍州。”

      说到这里,他语气陡然加重,眼神再次变得锐利:“但萧君鸿必须保证,雍州的兵马不得侵扰荆州百姓,不得擅动荆州的军政要务。否则,‘雍荆联防’即刻作废,我萧颖胄,定当率荆州军民,与他势不两立。”

      朱雀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得意,那抹媚态更甚。他重新拿起锦盒,揣回袖中,然后对着萧颖胄深深拱手,动作标准却不失慵懒,绯红衣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刺史放心,我家主公向来言而有信。今日之约,属下定会如实禀报主公,绝不敢有半分偏差。”

      聂展云与朱雀顺利归来,将雍荆联盟的消息禀报给萧君鸿时,静云别院的夜色正浓。

      萧君鸿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雍州豪强归顺,荆州达成默契,粮草、兵力、水路皆已齐备,他的棋局,终于步入正轨。

      “主公,万事俱备,只需等待合适的时机,便可起兵。”聂展云躬身道。

      萧君鸿点点头,目光转向主院的方向,眼底的野心渐渐被温柔取代:“再等等,等我彻底稳住局面,再让卿儿看看,我为她打下的江山。”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主院内,妲卿正借着窗边的月光,用一根细针,在丝帕上绣着复杂的纹路——那是玄西的求救信号。她早已察觉到萧君鸿的布局,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刚才聂展云与朱雀归来时,她故意打翻茶杯,引开侍女,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知晓了雍荆联盟的秘密。

      丝帕绣好的瞬间,妲卿将它藏在衣服的里衬里,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她知道,想要逃离这里,想要阻止萧君鸿的阴谋,就必须借助玄西的力量。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这封“丝帕密信”送出去。

      夜色渐深,静云别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萧君鸿的联盟棋局已布好,只待风起;而妲卿的二次逃亡计划,也在暗中悄然展开。一场关乎天下格局与个人命运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