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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十八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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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卓皇都的讣告传到雍州时,萧君鸿正在静云别院的书房审阅军器图纸。泛黄的宣纸摊在案上,上面画着战船的龙骨结构,墨迹未干,窗外的芦苇风正带着深秋的凉意,卷得窗棂轻响。
“主公,先帝病逝,太子赵宝卷即位,年仅十六。”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里的震动,“据传回的消息,新帝登基不足半月,便下旨诛杀了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沈文季两位开国元勋,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萧君鸿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锐光,随即又敛去,恢复了平静。他将狼毫搁在笔洗中,墨汁在清水里晕开一圈暗纹:“意料之中。先帝晚年大肆诛杀宗室,早已动摇根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骤然登上帝位,除了用杀戮稳固权力,再无他法。”
话音刚落,又一名暗卫匆匆闯入:“主公,还有更棘手的——新帝派宦官慧景前来雍州监军,已过汉江,明日便到州府。”
“宦官监军?”萧君鸿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图纸,“这是怕地方藩王心怀异志,要把眼睛安到我眼皮子底下了。”他转头看向立于一旁的青竹,“先生,看来我们的筹备,得换个章程了。”
青竹身着青色儒衫,手持羽扇,眉眼清隽,闻言微微颔首:“主公所言极是。隐蔽筹备已难应对监军检查,不如借‘应对检查’之名,将筹备转向半公开加速。檀溪的木材、竹子,可先打捞一部分,以‘加固江防’为由,秘密组装战船;私兵也可借‘扩充乡勇抵御北魏’之名,公开扩招。”
萧君鸿点点头,眼底闪过决断:“就依先生之计。让青龙即刻带人前往檀溪,优先打捞楠木、梓木,组装二十艘艨艟战船;朱雀负责扩招私兵,目标一万五千人,增设水军营、骑兵营,由先生亲自训练水军,模拟汉江、长江水战场景。”
两人领命退下后,萧君鸿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沉寂的芦苇荡,眼底满是野心。新帝昏庸,朝局动荡,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他转身回房,路过主院时,脚步顿了顿——妲卿的房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纤细的身影,似乎正伏案书写着什么。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如今唯有尽快掌控局面,才能将她牢牢留在身边。
次日,宦官慧景抵达雍州州府。他身着明黄色宦官服,腰束玉带,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视着州府的每一个角落。“萧将军,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监军,协助将军整顿雍州军务,抵御北魏侵扰。”慧景的声音尖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萧君鸿表面恭敬,躬身行礼:“有劳公公远道而来。雍州军务繁杂,正需公公指点。”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示意朱雀上前招待。朱雀身着绯红罗裙,眉眼含媚,端上早已备好的茶水与点心,语气轻佻:“公公一路辛苦,先歇歇脚,尝尝雍州的特产。”
慧景瞥了朱雀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却并未过分放肆。他此行的目的是监视萧君鸿,自然不敢轻易得罪。
接下来的日子里,雍州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檀溪岸边,聂展云带着流民部曲,以“加固江防”为由,公开打捞木材、竹子,实则将大部分材料运往隐蔽的造船厂,日夜赶工组装战船。造船厂里,工匠们挥汗如雨,木屑纷飞,二十艘艨艟战船的轮廓渐渐清晰,船身刻着锋利的船首,船头架着强弩,气势逼人。
雍州城外的校场上,朱雀正忙着扩招私兵。告示一贴出,前来报名的流民、猎户络绎不绝——新帝登基后,雍州赋税翻倍,百姓苦不堪言,加入私兵不仅能解决温饱,还能获得甲胄、兵器,抵御北魏侵扰。短短半月,私兵规模便扩充至一万五千人。
而另一边,汉江的风卷着水汽,吹得高台之上的青竹衣袂翻飞。他身着一袭月白暗纹儒衫,衣料是上好的杭绸,领口袖口绣着细如蚊足的墨竹纹,随风微动时,纹路似要在衣上舒展蔓延。腰间束着一根素色玉带,没有繁复纹饰,只在带扣处嵌了一颗小小的青金石,与他手中的羽扇相得益彰——那羽扇扇面是半透明的蝉翼纱,绘着淡墨山水,扇骨则是温润的白玉,握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间,衬得整个人清隽如竹,自带一股文人谋士的清雅气度。
青竹立于高台边缘,身形挺拔却不僵硬,眉眼清浅,瞳仁是极淡的墨色,此刻正平静地俯瞰着江面上的战船与岸边的骑兵。他没有如将领般高声发令,只微微抬手,羽扇轻扬,扇尖指向江面东侧。那动作从容淡定,带着几分文人的闲适,却精准得不容置疑。
“哗——”江面上的二十艘艨艟战船即刻响应,船桨整齐划动,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战船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东侧水域穿梭而去,船身交错时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混乱。青竹的目光紧随战船,墨色瞳孔里映着江面的波光与战船的轮廓,眼神锐利如鹰,丝毫不见半分闲适,仿佛能精准捕捉到每一艘船的行进节奏、每一名水手的动作细节。
待战船列成攻击阵型,他指尖在羽扇扇面上轻轻一点,嘴角未动,身旁的传令兵已立刻举起令旗,高声传令。青竹依旧立在原地,羽扇悬在半空,只微微调整了扇面的角度。下一刻,“咻——咻——”的锐响破空而起,战船上的强弩齐齐发射,箭雨如流星赶月般划破长空,密密麻麻落入水中,激起阵阵水花,溅起的水雾在江面弥漫开来,宛若白烟。
他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羽扇转向岸边的骑兵阵。此时的骑兵正列阵待命,战马嘶鸣,铁甲反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青竹羽扇轻轻一旋,动作流畅写意,岸边的骑兵统领立刻会意,拔刀高喊:“冲锋!”
“驾——”千余骑兵齐声呐喊,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岸边,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地面微微震颤,漫天尘土被马蹄掀起,如黄龙翻滚,气势如虹。青竹立于高台,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却始终身姿稳如泰山。他墨色的眼眸扫过疾驰的骑兵,目光落在骑兵的阵型与速度上,羽扇偶尔轻挥,或是指向左翼,或是点向中军,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精准传达着调整指令,骑兵阵随之灵活变动,时而列成锋矢阵,时而转为雁行阵,进退有度,尽显精锐之气。
高台之下,负责协助调度的偏将屏息凝神,紧盯着青竹的动作,不敢有半分懈怠。士兵们虽在奋力演练,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高台之上的那道月白身影,眼底满是敬畏——这位看似文弱的青竹先生,从不出高声,却总能用最简单的动作指挥得井井有条,就连最桀骜的骑兵统领,对他也服服帖帖。
风渐渐停了,青竹缓缓收回羽扇,白玉扇骨抵在唇边,目光平静地望着演练收尾的水军与骑兵,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刚才指挥的不是千军万马的演练,只是一场寻常的文人雅集。
与此同时,萧君鸿的使者已悄悄抵达荆州江陵,拜见南康王赵宝融。赵宝融年仅十三,身着亲王锦袍,眉眼稚嫩,却因常年被排挤,显得格外谨慎。“南康王殿下,如今新帝无道,诛杀重臣,搜刮民财,百姓怨声载道。我家主公不忍大卓基业毁于一旦,愿与殿下结盟,安定天下。”使者躬身说道,递上萧君鸿的亲笔书信。
赵宝融接过书信,反复翻阅,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他虽无实权,却也深知新帝的猜忌,若能与萧君鸿结盟,或许能为自己寻一条生路。最终,他缓缓点头:“我答应与萧将军结盟。但我势单力薄,能为将军提供的帮助有限。”
使者笑道:“殿下只需表明立场即可。待我家主公起兵,殿下振臂一呼,便能吸引天下宗室响应。”
除了联络宗室,萧君鸿还派亲信在雍州、荆州民间散布流言。“新帝无道,天要亡卓”“雍州是大卓屏障,萧将军是救世之主”的流言,如野火般蔓延开来。百姓本就对新帝的暴政怨声载道,听到这些流言,更是纷纷响应,对萧君鸿的支持率日益高涨。
而此时的皇都,更是乱成一团。赵宝卷终日与宠臣茹法珍、梅虫儿等嬉戏玩乐,在宫中修建“仙华、神仙、玉寿”三殿,强征数万民夫,搜刮天下珠宝,耗费钱财无数。江州刺史陈显达因战功卓著,被新帝猜忌,最终被逼起兵谋反,兵败被杀。消息传到雍州,萧君鸿眼底闪过一丝冷笑——新帝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自毁长城。
借着朝局混乱,萧君鸿开始着手掌控雍州军政大权。雍州长史张稷是中央派来的官员,一直对萧君鸿心存戒备,处处掣肘。萧君鸿便利用慧景与张稷的矛盾,设计陷害张稷——他暗中让亲信模仿张稷的笔迹,写了一封通敌北魏的书信,交给慧景。
慧景本就想找机会立威,拿到书信后,立刻勃然大怒,下令将张稷关押起来。萧君鸿则假意求情,暗中却派人劝说张稷:“如今新帝昏庸,中央派官员朝不保夕。长史若肯归顺主公,主公承诺与你共享雍州治理权,保你全家平安。”
张稷深知自己已无退路,最终选择归顺萧君鸿。萧君鸿借机将雍州的行政、军事、财政大权完全掌控在手中,任命玄武为雍州司马,青龙为中兵参军,两人成为他的核心决策层。
一切布局就绪,萧君鸿站在雍州城的城楼上,望着滔滔汉江,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新帝昏聩,朝局动荡,民心所向,宗室响应,他的起兵时机,已近在眼前。
而此时的静云别院,妲卿正将又一封写满最新情报的丝帕,藏在里衣深处。她早已通过暗中观察,摸清了萧君鸿的筹备计划,也知晓了大卓新帝的昏庸与朝局的动荡。她知道,必须尽快将这些消息传递出去,否则玄西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云层,在静云别院的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碎影。
芦苇荡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气,卷得院墙角的竹影轻轻晃动。妲卿屏住呼吸,指尖先在门后静听片刻,确认巡逻的暗哨刚走过,才缓缓推开虚掩的房门。门轴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她心脏狂跳,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将发髻又紧了紧——那两条写满萧君鸿筹备机密的丝帕,就藏在里衣的夹层里,是她唯一的希望。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贴着墙根前行,裙摆扫过地面的草叶,只发出沙沙的细响。月光照亮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眼底映着芦苇荡的轮廓,每一步都朝着生机,也朝着未知的危险。
刚踏入芦苇荡边缘的阴影,脚下的软泥还未陷下半分,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芦苇丛中窜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月光落在来人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聂展云依旧是那身月白劲装,只是领口沾了些芦苇的白絮,腰间的羊脂白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与他手中出鞘的银色短匕形成鲜明反差——匕首寒光凛冽,映得他眉眼愈发清亮,却也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公主,夜深了,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带着刻意压抑的沙哑,清冷中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落在妲卿身上时,没有全然的警惕,反而先掠过她苍白的脸颊,又飞快移开,落在她紧攥着披风的指尖上。
妲卿心头猛地一沉,脚步顿住,强作镇定地抬眼:“我只是睡不着,出来吹吹风,这里清静。”她的声音平稳,却在看到聂展云眼底那抹复杂情绪时,微微一顿——她认得这眼神,当年初见时他看她的眼神,便是这般带着羞怯的光亮。
“吹吹风,需要贴着墙根,避开所有巡逻暗哨?”聂展云嘴角勾起一抹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多了几分痛苦的挣扎。他往前半步,短匕微微下垂,避开了妲卿的要害。
这话像一根细针,戳破了妲卿的伪装。她缓缓后退一步,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却也带着一丝不忍:“展云,我知晓你对萧君鸿的忠诚。但他野心勃勃,起兵会让天下生灵涂炭,玄西更是危在旦夕。这封密信,我必须送出去。而且,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心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吗?”
“我心狠?”聂展云眼底的冷冽瞬间崩塌,涌上少年人独有的委屈与执拗,他猛地攥紧短匕,指节泛白,“主公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背叛他。但我也绝不会让你走——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短匕带着寒光直刺妲卿身前的空处,并非真的要伤她,只是逼她后退。妲卿眼神一凛,侧身避开,同时右手飞快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所有的兵器都被没收,这是目前唯一的防身之物了。
“展云,别逼我。”她沉声说道,银簪横在身前,姿态戒备,却依旧没有主动进攻。
聂展云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不再多言,短匕再次挥出,招式凌厉却处处留手。月光下,银色的匕首与银簪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火星溅落在芦苇叶上,转瞬即逝。
他的动作极快,短匕时而横扫,时而直刺,却始终避开妲卿的要害;妲卿则借着芦苇丛的遮挡,灵巧地周旋,银簪专挑他招式的破绽处反击,目的不是伤他,而是寻找突围的缝隙。
妲卿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头一急,猛地转身,银簪直指追来的聂展云:“你若再追,我便只能对你不客气了!”她的眼底满是决绝,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几个回合下来,妲卿已有些喘息,额角渗出细汗。她深知自己体力不及聂展云,久战必败,必须速战速决。看准一个空隙,她猛地矮身,银簪朝着聂展云的脚踝刺去,逼他起跳躲避。就在聂展云腾空的瞬间,她转身便往芦苇荡深处跑,脚下的软泥让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却丝毫不敢停歇。
心念电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原本戒备的姿态悄然放缓。看准聂展云招式递出的空隙,她没有硬挡,反而猛地矮身,银簪贴着他的小腿擦过,没有真的刺下去,只带起一缕劲风,恰到好处地逼他起跳躲避。
聂展云下意识腾空,身形尚未落地,妲卿已借着这转瞬的间隙转身。她没有急着狂奔,反而故意放缓了最初两步,素色的裙摆不知何时被夜风掀起,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小腿——正是当年霓霞泉边,曾让少年心动的模样。脚下的软泥沾湿了裙摆下摆,她却似毫不在意,甚至刻意趔趄了一下,像是被软泥滑倒,身形摇摇欲坠,转头回望时,眼底带着惊魂未定的水光,嘴角却噙着一抹极淡的、带着狡黠的浅笑。
“展云,别追了……”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刻意的委屈,眼波流转间,竟与当年霓霞泉边那个调皮戏水的身影渐渐重合。
“妲卿!”聂展云落地后,低喝一声,脚步却猛地顿住。短匕在他掌心飞快转了一圈,指尖已触到腰间藏着的暗器,却迟迟没有掷出。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画面轰然相撞——那日霓霞泉下,日光透过泉眼洒下,浮动的光斑七彩迷离,妲卿裸着小腿坐在泉边的青石上,肌肤白得像瓷,双脚调皮地拍打着水面,激起的涟漪裹着光斑,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回头冲他笑时,嘴角有浅浅的梨涡,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狡黠的俏皮:“白衣少年,要不要一起玩水?”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鲜活明媚的人,也是这份少年心事的开端。而此刻,月光下的妲卿,回头望他的模样,竟与当年如出一辙——同样的狡黠,同样的让他无法拒绝。他的心脏猛地缩紧,追击的决心瞬间崩塌,指尖的暗器被死死攥住。
妲卿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心中暗松一口气,却不敢耽搁。她借着这短暂的停顿,转身往芦苇荡深处跑去,脚步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的踉跄,裙摆扫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引诱。跑出去几步,她还不忘再次回头,眼底的水光更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展云,算我求你,放我一次……”
这一声哀求,彻底击溃了聂展云的防线。聂展云的脚步猛地顿住,距离妲卿不过三步之遥。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那截裸露的小腿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与记忆中的泉边画面交织,让他心头又酸又涩。
他攥着短匕的手紧了又松,最终缓缓垂下手臂,眼底的执拗被深深的无力取代:“你可知,你这一去,不仅会坏了主公的大计,也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短匕“呛”地一声入鞘,追击的脚步终究没有迈出去,只剩下指尖的颤抖,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纠结与无奈。
“我的命运,我自己做主。”妲卿咬了咬牙,转身再次往前跑,这一次,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朝着芦苇荡深处的暗线联络点跑去,里衣处的丝帕轻轻晃动,像一颗悬在心头的石子。
聂展云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消失在芦苇丛中的背影。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别院走去,只是步伐沉重,再无往日的轻快。
芦苇叶划过脸颊,留下细碎的痒意,妲卿也顾不上去擦,只一门心思朝着玄西暗线的联络点奔去——那是芦苇荡深处一处废弃的渔寮,藏在层层芦苇之后,极为隐蔽。
风越来越大,卷着芦苇的沙沙声,像是在为她掩护。妲卿摸了摸里衣处的丝帕,触感还在。她甚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只有摇曳的芦苇剪影,看不到聂展云的身影。一股逃脱的庆幸涌上心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她果然赌对了,聂展云那份少年心事,终究成了她的生机。
再往前奔出百余步,废弃渔寮的黑轮廓,终于在月光下撞入眼底。妲卿心头狂喜,脚下猛地加劲,裙摆被风掀起,露出的小腿在芦苇影里闪着白。只差三步,就能踏入渔寮的阴影——那是她的生机。
风骤变。
后颈陡然袭来一阵凉意,不是风,是杀气,淡得像雾,却锐得刺骨。妲卿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腰肢拧出一个极柔的弧度,避开那道锁喉的劲风。同时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银簪已出鞘,寒光一闪,反手就往身后刺去——角度刁钻,专挑肋下空门。
这一连串动作,快得像闪电。可她的簪尖还没触到对方衣料,手腕就被轻轻扣住了。
不是铁钳般的硬抓,是指尖贴着她腕间的皮肉,轻轻一旋。妲卿只觉手腕一麻,银簪“叮”地落地,插进软泥里,发出细微的闷响。
还没等她回神,腰间突然缠上一股热意。不是蛮力,是手臂贴着她的腰侧,轻轻一收,再往上一抬——妲卿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已被他横空夹在了腰间。
劲装的布料贴着她的脸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夜露的湿凉,霸道地钻进鼻息。她的挣扎,在他怀里轻得像猫挠。
“反应挺快。”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热气拂过她的耳廓,麻得她浑身一颤。萧君鸿的下巴就抵在她颈窝边,说话时的震动,顺着皮肉传下去,带着说不清的暧昧,“可惜,慢了半拍。”
妲卿又气又急,挣扎得更凶:“萧君鸿!放开我!”
他非但不放,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腰侧的软肉。妲卿身子一僵,挣扎的动作竟慢了半分。
“跑什么?”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他的语气更轻了,像情人间的低语,眼底却藏着猎手戏耍猎物的玩味,“你以为这渔寮里,真有你的生路?”
他的指尖在她腰侧轻轻一点。妲卿惊呼一声,腰肢发软,只能被迫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自己慌乱的心跳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萧君鸿低笑出声,笑声震得她耳尖发烫:“卿儿,你可知道你现在这模样,甚是有趣。”
妲卿停止了挣扎,心头的庆幸瞬间被绝望取代。她怎么忘了,聂展云不过是萧君鸿麾下的一员,真正的猎手,从来都是萧君鸿自己。她能逃过聂展云的阻拦,却终究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萧君鸿,你放开我!”妲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有愤怒,也有不甘,“我已经跑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抓我?”
萧君鸿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偏执的宠溺:“跑出来?卿儿,你是不是太天真了?这静云别院,乃至整个雍州,都是我的地盘。你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别想再逃。”他夹着妲卿,转身往回走,步伐稳健,丝毫不受软泥和芦苇的影响,仿佛夹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小狐狸。
月光下,萧君鸿的身影愈发挺拔,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妲卿被他夹在腰间,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正映着月光,眼底翻涌着占有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你以为聂展云真的拦不住你?”萧君鸿似乎知道她在看他,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他放你走,不过是我默许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拼尽全力想要逃离我的样子,看看你到底有多不想留在我身边。”
妲卿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是你故意的?”
“是又如何?”萧君鸿低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的汗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就是要让你明白,无论你怎么跑,都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乖乖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此时,聂展云刚好转身走到别院门口,远远便看到萧君鸿夹着妲卿归来的身影。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垂首,眼底满是愧疚与挣扎。他知道,主公早就察觉了他的心思,也早就料到了他会放水,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主公对他的考验,也是对妲卿的警告。
萧君鸿带着妲卿走到聂展云面前,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看好别院,下次再让她跑出来,你知道后果。”
“是,主公。”聂展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力,头垂得更低了。他不敢去看妲卿,也不敢去看萧君鸿,只能任由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别院的大门后。
萧君鸿将妲卿带回主院,才缓缓松开手。妲卿踉跄着后退几步,扶着桌子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愤怒与屈辱:“萧君鸿,你就是个疯子!”
“疯子?”萧君鸿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眼底的偏执与深情交织,“为了你,疯又何妨?卿儿,我再说一次,别再想着逃跑了。否则,下次我不会再这么温柔。”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妲卿别过脸,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却被他捏得更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道,也能感受到他眼底的疯狂——这个男人,为了留住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逃脱的希望彻底破灭,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却又在心底暗暗发誓:就算逃不出去,她也绝不会让萧君鸿的阴谋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