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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番外-公园里的怪小孩 ...

  •   那一天的天气不是很好,整个白天都被阴云笼罩着。虽说没有强烈的阳光,但透过云层铺天盖地散射下来的光照却更闷热,令人感到不自觉的压抑。两边行道树叶子还没有掉完,枯黄的边缘正在慢慢扩大,在路上堆积成干燥脆弱的覆盖物。

      闷热的一天直到傍晚才稍稍缓解,人们来到附近的公园散步,脸上褪去白天的烦躁抱怨,变得闲适轻快。

      天色已晚,深秋的天黑得早,公园半秃的树枝上斜斜缠着的小灯泡们,一起亮起来,给公园镀上一层暖黄色的昏暗光罩。光线越往外延伸边越朦胧。但这些仅是起装饰效果的灯具,因而在离小灯泡们更远的地方,另有明亮强照的路灯为公园中嬉戏的人们提供着照明功能,这倒让缠着灯泡的树下成为了公园中较为昏暗的一个角落。

      这个角落中有三把离得很远的深色木头椅子,年头很久加上疏于修缮,木椅的靠背和把手已经被磨损得发白。三把椅子既远离公园中心的游乐设施,又不挨着任何精心布置的花坛,狭窄而老旧,仅仅提供着最基础的休息功能。

      在热闹的傍晚时间中,人们都和自己的家人朋友在一起,这些木头椅子几乎没人光顾。

      不过也有例外。

      梁煜修已经在这里观察了快一周,有一个少年每天傍晚都会坐在木椅上一个人呆着。他似乎并不急着回家,也不常和人保持联络,有时看书,写些东西,有时就只是静坐着默默看向对面的儿童游乐设施。

      要是他再长大一点,就会知道眼前的少年其实长着一张很显小的脸,在常人看起来,并不是很靠得住的样子。可年仅七岁的梁煜修不懂这些,只认得少年身上的校服属于附近某所高中。而少年一直保持着的平静神情,和自己家动不动就赤红着双眼摔酒瓶的“父亲”完全不同,这让梁煜修觉得很酷。

      终于,在索然无味地看着不知道第几个小朋友在家长战战兢兢的保护下欢呼着滑下滑梯后,梁煜修准备去找这个他认为很酷的的高中生说话。

      他从来不会压抑自己。也许是在记忆模糊的小时候被有求必应的母亲惯坏了,就算是在母亲去世后,他也还完好地保留着那一份天不怕地不怕的独断专行,惹得那个男人好几次气得往他身上摔东西。

      “你叫什么。”

      顾默游离的思绪被打断了,他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算不上宽敞的长椅上挤进了另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不大的小男孩儿,脸颊相比于同龄的小男孩儿来说少了些肉,眉毛倒是长得挺浓,一双眼睛不大,但有些执拗的东西不深不浅地埋在里面。

      顾默愣了愣,迟疑地问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当然了,”小男孩盯着顾默,不耐烦地说。

      很多人会被这种态度惹恼,却因为梁煜修父亲以前的地位而不得不忍气吞声。此时的顾默连梁煜修和他的父亲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却表现得比之前那些人更加平静。

      “我叫顾默。”

      他只回答了这一句,就又平静地转回目光,仿佛这个不知道冒出来的小男孩和他傲慢的语气,完全没有让他有半分疑惑。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在长椅上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直到夜幕完全黑下来,顾默准备起身,他这下才迟疑地看向身边似乎已经陷入睡眠的男孩儿,拿不准要不要叫醒他。谁知梁煜修的感官实在敏锐,在顾默起身的一瞬间就也睁开了眼,好不犹豫地跳下长椅,没头没尾地跟顾默说:“明天见。”

      顾默凝视了他几秒,眼里也许有疑惑,也许没有:“嗯。”

      梁煜修背上自己的小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天之后,顾默竟然真的每天都会在公园中见到这个男孩。每一次,他都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接近顾默的那张长椅,悄无声息地,直到椅面震颤一下,顾默才会发觉男孩儿已经来了。

      一开始,两人就只是沉默着干自己的事情,顾默有时会拿出作业来做,但男孩却极少从书包里掏出任何东西,好像很缺觉似的,每天坐一会儿就会以一种看起来不太舒服的姿势呼呼大睡起来。

      过了几天,他在睡觉的时候已经会自动靠上顾默的臂膀,以此改善自己的睡眠质量了。

      顾默对此没什么反应,先是沉默地动了动胳膊,看男孩没有醒来,也就不再理会。他放下手中的作业,继续平静地看向对面玩得正热闹的小孩子们。

      在树叶都落光、天上飘起小雪的某一天,男孩竟然没有睡觉,而是坐下来之后,就从书包中掏出了一本浅黄色封面的书。这本书没有包书皮,皱皱巴巴的斜塞在书包里。

      顾默瞥了一眼,发现这是自己小学时候也做过的一本数学练习册。男孩发现了顾默的目光,非常理所当然地向他摊开其中一页,问道:“这题怎么做?”

      “21。”顾默扫了一眼题目,随口给了一个数字。

      看男孩似乎不是很满意的样子,顾默又读了一遍题干,非常深入浅出地复述了一遍自己的思路。男孩听罢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你还挺会教的。”他从书包里扒拉半天总算找出了一根笔,按顾默说的步骤把题干下面的空间填上。

      顾默全程就只是默默地看着,直到男孩举起练习册问他:“这样?”他仔细看了一遍,点头。

      此后的一个月,男孩睡觉的时候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找顾默提问题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人期间也有简短的对话,正是从这些对话中,顾默了解到男孩的父亲似乎并不怎么管他,而男孩也不喜欢自己这个所谓的“父亲”。

      这一年中冬天最冷的那天,男孩跳下椅子,临走前说了一句:“我叫梁煜修。”

      顾默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相处近一个月的男孩的名字,却在他即将说出“明天见”的上一秒打断了他:“我明天可能不会再来了。”

      梁煜修转身,睁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打工。”

      “打工?”梁煜修对这个词有点陌生,“和上学一样?”

      “不一样。”

      “哦,”梁煜修想了想,点点头,肯定地说:“你毕业了。”

      “是辍学。”

      顾默难得看出梁煜修似乎听不懂这个词,又解释道:“这说明我不会再去上学了。”

      “为什么?”

      顾默愣了愣,回想片刻,说道:“我看到有人在招工。”

      人为什么要去上学呢?从小,父母送孩子去上学,希望他们越升越高,通过学习在社会中出人头地,通过文凭获得一份能维持生计的工作。但顾默没有父母,因为义务教育,所以他和福利院的孩子一起去上学。

      小学,初中。

      在初三那年,院长问他:“你想考哪个高中?”

      看他没有回答,院长语重心长地和这个一直以来沉默寡言没什么表情的少年说:“你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老师都和我说了。你要考个好高中,将来为社会做贡献,不要辜负这些年来国家在你身上投入的钱。”

      院长没有说考个好大学——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哪想得到顾默把他的话真的当成了学习的意义。

      顾默的人生没有意义,一直都没有,他不被自己的父母所期望,不被任何人所期望,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到底在哪里。责任对很多人来说都很沉重,但顾默的生活实在太轻飘飘的了,没有一点重心。所以他需要外界的需要和别人告诉他的责任才能走下去。

      ——高三是很关键的一年了,你要考最顶尖的大学就需要冲刺一下,老师告诉他,然后问他想上哪所大学。顾默没有回答,院长在一年前退休了,没有人告诉他他应该上大学。

      放学后,他照常想去公园坐着,和那个奇怪的小男孩一起,看看正常人的生活。路上他看见一张饭馆贴出来的招牌,上面写着“急需帮工,包吃包住,月薪三千。”

      他们有需要,顾默这么想着。

      几个小时后,他告诉梁煜修,他不再去上学了。

      “他们有需要,其他人会满足的。我还需要你辅导我的功课,要是你不上大学,我上大学的时候,谁来像今天一样辅导我的作业?”

      直到几年后,当梁煜修为中考费尽心力的时候,才终于明白这时的忧虑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因为他可能根本就考不上大学。但梁煜修并不后悔说出这句话——因为正是这句话让顾默改变了主意。

      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孩子说出的话有几分力度?但凡是一个正常的人大概都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有些人也会因为这句话中的自说自话而不太愉快。

      顾默却正相反。他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芒,盯着梁煜修问他:“你需要我辅导你的作业?”

      “嗯,”梁煜修理所当然地点头,说话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我喜欢和你呆着,你比我爸好多了。”

      几秒后,顾默点了点头,认真地向梁煜修保证道:“我知道了,我会去考大学的。”

      梁煜修满意地点点头,转头要走,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回来,迎着顾默疑惑的视线从包里掏出一件东西。

      他的包今天一反常态地鼓鼓囊囊的,而这时顾默才知道,原来他在自己的书包里揣了一件成人型号的黑色羽绒服,似乎不是新的,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陈朽气味,胸前和腹部有几处深深的折痕。衣服不算很大,但从袖子的宽度和长度就能看出这是一件成年人身形的衣服。

      “给你。”

      顾默迟疑地接过这件衣服,问梁煜修:“这是?”

      “我从老爸的衣柜里翻出来的。”梁煜修看着顾默套在校服外面的单薄外套说道,他记得顾默从秋天就开始这么穿了。一开始他还有些暗暗崇拜顾默,认为他的体格超乎常人,后来却从顾默翻作业纸的僵硬动作和细微颤抖上看出了端倪。

      于是他有一天专门没有去上学,等到宿醉的父亲晃晃悠悠出门后,潜入他的房间,在他的衣柜里翻找一番才找出了这件闲置许久的衣服。梁煜修从没见过他父亲穿这件衣服,他想是因为袖口划蹭的白色痕迹会让他觉得掉价。

      即使他们现在的生活已经捉襟见肘,但他父亲却一直不愿意承认事实。梁煜修无意在外人面前指出他买回家的是超市里最廉价的啤酒的时候,他会勃然大怒,并在回家后大骂梁煜修是个祸害,是累赘。

      梁煜修会用他从自己父亲身上学到的脏话骂回去。有时他会被打痛,有时他能及时躲出去,到公园里一个人呆着,直到月亮高高挂起,父亲又一次醉倒在家里。然后他会再一个人回去,回到那个散发着酒臭和愤怒的家里。

      偷了羽绒服被发现后,是他父亲下手最重的一次,他边打边说:“你怎么敢动你妈的东西?”

      梁煜修以为他在说脏话,就也用他稚嫩的童声,不干不净地骂回去。

      男人气急了,把他狠狠推倒在地,就要举起拳头。梁煜修磕了一下,一颗摇摇欲坠的乳牙掉下来,含着几缕鲜血的口水跟着乳牙一起被他啐出,男人看到这红色后微微愣了愣,拳头停滞在空中。

      趁着这个时间,梁煜修一滚身挣脱了男人的束缚,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外,走前不忘向他比了那个手势,然后用尽浑身的力气甩上生锈的铁门,跑向公园。

      那里有个少年在等他。

      梁煜修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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