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无他》暮篱

4、四、见面

　　安秋生来时周随风正在作画，说来也怪，明明是从西洋回来的，却画的一手好丹青。
　　安秋生也不惊扰他就立在一旁看，画未成笔却隐有雏形。纸上一隅似藏千山万水，不过数尺隐进四季风华。
　　周随风瞧了人来，顿笔把笔放回笔架。
　　“安先生，如何？”
　　安秋生笑而不语，把白绢递了过去，周随风接过打开，愣了楞。
　　落刀不悔
　　笔锋藏劲，力透白绢，明明是四个字却好像有千军万马腾于绢上。
　　周随风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暗叹字如其人。
　　周随风唤来阿九，“把字裱好挂在书房。”
　　又俯身作画，画风突转，刚刚还是山清水秀不过几笔间山水突成肃杀之状，像是古战场一般。
　　江寄舟，我等你来。

　　二月十九，大雨初晴，江寄舟的车停在了法租界北区梧桐街的三十二号，人坐在车里老神在在的盘着手中的菩提珠，柳风无奈下车对门房道，“江家小爷拜访。”
　　不出片刻，周随风便出来了，未经打理。一身灰色家居服，踏着拖鞋，头发未涂发胶略显凌乱。
　　周随风身后跟了个着黑衣体态修长的女子，粗黑的麻花辫斜放身前，不同于江南女子的柔美，她有一副小方脸刚好乘下大气的五官。
　　“柳先生。”周随风冲他问好，柳风回礼。
　　“不知江爷何在？”周随风眼看车却笑问。
　　柳风也笑指了指车。
　　“阿九，你陪柳先生聊聊天，我去迎接江爷。”他声音放大，车里的人冷笑手上盘珠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九瞧了一眼柳风，柳风摇了摇折扇冲她笑了笑，男子也算的几家闺中梦，阿九目光并未停顿，转身，“别卖弄风骚了，小白脸，你跟我来。”
　　柳风笑容一僵，一时失语，这姑娘…
　　“阿九！不得对柳先生无礼。”周随风道，“还不给柳先生道歉。”
　　“无妨，阿九姑娘心直口快，在下瞧着甚是洒脱。”
　　阿九撇了撇嘴，明明是先生说的，一些男人在她面前搔首弄姿便是别有所图，让自己不要客气。她也知道这是贵客吗，懒懒的转身弯腰施礼，语气瓦瓦，“抱歉，柳先生，跟我来。”柳风赶紧道，“无妨无妨。”
　　周随风笑着看两位离去才慢悠悠的向车走去，他步履不紧不慢却很坚定，车门被他打开，瞧见车中人，江寄舟穿了身瓦青色长衫，显得人沉稳了许多。
　　周随风眼中笑意更甚，“江爷，请。”明明弯着腰做着恭敬态却没有一点点卑微状。
　　江寄舟看着周随风的头顶，凌乱的发丝却显得很柔顺，两个旋一看就知道是个倔的，人却总是一副温润如玉模样。
　　江寄舟轻轻“嗯”了一声，从车里出来。
　　周随风在前引路，“不知了浮兄要来，未曾梳洗，是在下失礼了。”
　　江寄舟看了看他那一身，又轻“嗯”一声，连个客气话都不曾说上一说。心里面想的是：这副模样倒显得有两分人气了。
　　江寄舟打量着周遭，眼睛在院中小花圃一顿。
　　周随风随着他看去，笑着说，“这枝桃花不愧盛了满园春色，生命力强的很，昨日大雨也未倒地，就是可怜它只能偏居这小小一方花圃了。”
　　江寄舟没有说话，嘴角轻掀，看起来心情不错。
　　二人走进书房，周随风给他拉出椅子坐在书桌另一侧，江寄舟刚一进来就瞧见了自己的字，被裱起来放在书柜正上方，旁边放了幅画。江寄舟嗅见一股松木香，和周随风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打眼便瞧见书桌上放了个香炉。
　　“画不错。”江寄舟如是点评道，挺配他的字，他暗想。
　　周随风笑意更甚，“了浮兄不嫌弃就把这副拙作拿去。”
　　江寄舟挑了挑眉有些诧异，“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闲来涂鸦罢了，不比的了浮兄。”
　　“改明我送你个香几，香炉少放在书桌上。”
　　周随风看了一眼香炉，笑道，“如此，便谢过了浮兄了。”
　　江寄舟按了按眉头，“把你对外人那一套收起来。要么江爷。”江寄舟看他，带上恶劣的笑，“要么寄舟哥哥。”语气缠绵，周随风温和的面容有些龟裂，无奈道，“江爷。”
　　江寄舟心情颇好的笑了笑，“了浮这字少叫小心把爷叫出家了。”
　　“说吧，刘家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随风为他递上一杯咖啡，坐在他对过，“我和羽田藤的儿子是同学。”
　　江寄舟抿了口咖啡，眼神有些微妙，“你是说羽田乃？”端咖啡杯的手指不由得发力，指尖失去了血色。
　　“正是，我打算利用这层关系去汪伪政府那谋个差事。”周随风有些狐疑的看着他，并没有问些什么。
　　“不是说那家伙去年在苏州失踪了吗？”
　　周随风也喝了口咖啡，“他失踪他的，我用我的关系。”
　　江寄舟从左手摘下菩提珠在指尖绕着，垂眸遮住眼中的一切，若无其事的说到。周随风刚从一位文玩爱好着得知，这叫绕指柔。百炼钢，绕指柔。
　　“你要我也背上个汉奸的骂名？”江寄舟语气不见波澜，垂眸看着菩提珠。
　　“江爷聪明，我还没说全您就猜出我的计划了。”
　　“别急着奉承我，我说了把你对别人的那一套收起来。你可知道这样我们就是在悬崖边上走了。”江寄舟看着他的眼睛。
　　周随风直迎他的目光，“你怕吗？”
　　“呵，”江寄舟嗤笑一声，“小爷从来不知怕为何物。”
　　“如此便好。”
　　“你就那么肯定羽田藤会帮你扳倒刘家？这王八绿豆间的利益拉拉扯扯的。”
　　“要是我有武汉那边的介绍书以及刘越生和军统那边的联系方式呢？”
　　“他们将了你们一军未必会在原地不动。”
　　周随风轻笑，面如冠玉，看起来温和无害，“谁不给谁埋上几颗钉子呢？”
　　江寄舟也笑，“我以为贵党是温和的兔子呢。”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不是？刘家绊到后，他的那批货我希望江爷您可以接手。”
　　“换成什么？”
　　“药品。您放心这笔钱我出。”
　　江寄舟摩挲了下下巴，“嗯，我把船停在扬州，半夜水面上若是有水匪在下也是无能为力。到时候就麻烦周先生在皇军面前为在下多多美言几句了。”
　　周随风知道这是在向自己交底，表明他在扬州有势力，他笑容更甚，“这是自然，江爷放心。”
　　不知道的，以为哪两个卖国贼在密谋些什么呢。
　　从早上九点一直到中午十二点二人嘀咕了一上午，终于——
　　“江兄不留下来吃个便饭吗？”
　　“不了，吃不惯带血的玩意，告辞，周贤弟。”
　　周随风笑笑，未辩解什么。
　　周随风把人送进车里，柳风才匆匆赶来，向来整洁的衣衫杂乱的不成样子，“江寄舟！你个没良心的！走也不喊着本公子。”
　　江寄舟挑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随风身后叫阿九的姑娘，把画往柳风怀里一丢，把人往车里一拉，带上了车门。

　　“说说吧，怎么弄得？”江寄舟饶有兴致笑问。
　　“靠，别说了，那丫头带我参观后花园，我瞧见她头上有片叶子，好心帮她拿下来。谁知道好心当作驴肝肺，非拉着我比试比试。我能真动手吗我？”
　　江寄舟笑出声，“那姑娘一看就是个心思单一的，别拿你公子哥的一套往人身上套。”
　　“我告诉你啊，也就这一次的，我可不再靠近这姑娘了。行了，别扯皮了，说说吧，你们俩说了什么。”
　　江寄舟敛了神色，“道先啊，我们可能真要走那条路了，把上海各处的兄弟聚一聚，给外面的传个信。”
　　柳风听到他唤自己的字，又听他说的话，心下明了。
　　“不过名声罢了，咱不在乎那东西。”
　　江寄舟笑笑，摩挲着手腕上的菩提珠，“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是有几家掌柜有些不对，还在进一步观察。码头那边于全有些不对劲，他…把老婆孩子送往了乡下，最近开支也有问题。”
　　“盯紧了，咱自己内部的几个弟兄也好好给我查查。”
　　“南先生把拜帖递到我这来了。”思索再三，柳风还是说了出来。
　　“不见，随军统那边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