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华录》卿本无华

8、薛涛

　　一曲琴罢。

　　薛清突然神秘的凑过来，用雀金扇子掩着面，生俏地说道。

　　“我见过这个小孩，”她像是想到什么有，由心而发的笑了起来：“实在是有趣的紧……”

　　李澧看着美人语笑生花，自然是喉咙一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薛清，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有趣？快来说说……”

　　“让我们也乐一乐……”

　　大抵是一个月前。

　　那天下着雨，天是灰沉沉的，似厚厚的墨色绸缎湮着水。

　　四下躲雨的客人，站在一旁的小酒楼里停歇。

　　那日薛清和侍女逸仙外出赴约，回来途中遇见大雨，薛清索性让车夫停下马车，寻个就近的地方躲躲雨，于是就进到了这个平时根本不会去的古拙简陋的小茶楼。

　　当时二楼有一对父子正在一唱一和的说书。

　　青衫书生问着须发皆白的老儒生。

　　“听说老先生博通三教。我想请问先生，释迦如来是什么人?”

　　旁边一个稚气未生的声音说道：“女人。”

　　众人纷纷吃惊望去。

　　那小童面若敷粉，模样可爱。

　　自顾自的，在夹自己眼前白盘盛的的花生米。

　　他的巴掌很小，筷子却是给大人用。

　　夹花生米的举动很滑稽，“哧溜”一下，花生米受夹力蹦飞了。

　　那小孩头仰着，一本正经的很用心去接。

　　那眼珠子瞪得圆鼓鼓的，像铜锣一般。却因为他眼睛大，眼神又亮又清澈，水莹莹的很是可爱，惹人注意。

　　只是下一刻又让众人尽跌了下巴。

　　只见那筷子“哗”地一瞬飞转，便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那粒花生米。

　　小孩子嘎嘣脆的嚼着，吃得津津有味。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

　　听的也是惊世骇俗。

　　竟然用如此胆大的口气，胡说八道。

　　那青衫书生马上怒道，“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胡说什么？”

　　老儒士笑着说：“听小先生说完。”

　　“老先生说的对，插嘴可是不好的习惯。”小孩子讥讽的说道。

　　那书生的脸色吃了虾一般红通通的，愤懑难当。

　　只听那小娃又说道：“《金刚经》里说，‘敷座而坐’，要不是女人，为什么要夫坐而后儿坐呢?”

　　满座人哈哈大笑，看着那孩童胡诌道。

　　这孩子可真是有意思。

　　那书生气愤极了，说道：“你这是胡缪！”

　　“那我再问你，太上老君是什么人?”

　　那小孩仍回答说：“也是女人。”

　　满座人就更加不懂了，纷纷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只见他煞有介事的点头，满脸不容置疑的神情。

　　众人心中的疑惑就更深了。

　　只听那小孩解释道：“《道德经》里说‘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复何患?’要不是女的，为什么怕有身孕呢?”

　　坐下的人纷纷被他折服，忍不住地大笑。

　　“说的好！说得好！”

　　连薛清也不禁抿了抿嘴。

　　那书生不信邪，难道孔夫子也是女的？

　　这个回答当然是很可笑的。

　　有谁不知道孔夫子……

　　复又问：“孔夫子是什么人?”

　　那小童神情就更加认真了，回答说：“也是女人。”

　　那书生抓狂的，一时不能言语。

　　孔夫子，是不允许亵渎的。

　　那老儒士，摸着胡子，笑着问道：“何以见得?”

　　那小童也笑着道：“《论语》说：‘沽之哉!沽之哉!吾待贾者也。’要不是女的，为什么要等着嫁人呢?”

　　客人们笑得前仰后合，不禁感叹到这个小童，真是伶牙俐齿，好生聪明。

　　老儒士听完也呵呵大笑起来，满心的佩服的鼓起掌来。

　　“介之，你可得向这位小先生好好学学！”

　　青年儒生哼哼地甩袖离去。

　　老儒士叹了口气说：“我这儿子哪里都高，就是心性不行……”

　　萼华听完赞不绝口地笑道：“果然有趣！”

　　“凌娘子也觉得有意思？”

　　“真乃一介奇人……”

　　“听说她的主子也是一个奇人？”

　　薛清颇有兴致的跟萼华讲起了，萧烟雨的传闻。

　　她俩聊的投机，薛清便开始完全不理身边的李大官人了。

　　“那可真是神秘如斯……”

　　薛清凑了身来低声跟萼华说道，

　　“……”

　　李大官人一时兴起酒瘾，多饮了几杯！

　　回头一看看，怀抱空空如也，暖香温玉不知何时溜走了。

　　沈易看着李大官人那副失了魂的模样，转眼望了望萼华和薛清。

　　沈易笑着摇摇头：“她们女儿家总有那么多话要说……”

　　又把李澧的手中酒杯斟满酒：“李大官人就不要打扰她们了，我们对酒吧！”

　　李澧看着晶莹甘醇的玉液，喉咙一紧，急急饮了一杯。

　　酒罢，他砸吧砸吧嘴，一边回味刚才甘甜绵长的佳酿，一边毫不客气的给沈易斟了一满杯酒：“沈大官人定要满饮此杯……”

　　沈易抬头一仰脖，痛快的一饮而尽。

　　李澧竖起大拇指赞扬道：“行啊！沈大官人！这可是鸿胪烈！好样的！再来！”说着，又给沈易的酒杯斟满了烈酒。

　　鸿胪烈是江南出了名的烈酒，是鸿胪寺卿从北国学来的酿酒法子，比一般的江南小米酒要猛烈很多，后劲很足，一般南国人不敢轻易尝试。

　　沈易也不拒绝，又一口喝干。

　　“你不知道吧……萧娘子早有意中之人，他们可是一对璧人……”

　　薛清说着，秋水瞳眸中有一丝憧憬。

　　“哦？”萼华愈发好奇。

　　“意中人……”

　　“你在宫中做事，那你见过吴王殿下没有？”

　　萼华不解的点了点头。

　　薛清用小到只有她和萼华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细细说道：“她那意中人的模样竟然长得和吴王殿下有七分相似……”

　　萼华惊到不语。

　　“我当时也惊到了……”

　　薛清忽又惆怅起来。

　　她紧紧的握住萼华的手，秋水瞳眸中有一丝涟漪：“不瞒娘子，小人早已属意吴王殿下……那日明月桥一别小人已经三年没有见过殿下了……小人日日思念着殿下却不得见……元日吴王殿下会回宫拜年，娘子能见到吴王殿下吧，烦劳娘子帮小人把这个玉环给吴王殿下……殿下看到自然就会明白……”

　　说着薛清就把一个红绸包裹的冰凉玉石佩件异常郑重的送到了萼华手心里。

　　萼华看了看手里的沉重物件，又看着她明眸期盼的眼神，没办法拒绝她。

　　薛清看萼华没有拒绝，便破涕为笑。拉着萼华的手继续说着坊间的趣事。

　　突然满座哄堂大笑，众人连连称奇。

　　有人错愕，“这是小孩子写出来的东西？”

　　有人称奇：“这小孩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有人赞赏：“前途不可限量啊！”

　　有人抓狂，“这是逼着我们这群书生集体跳河的节奏？”

　　有人眼红：“天才从来都是短命的！真是有些担忧呢！！”

　　……

　　萼华思绪回到宴席，发现大家尽在争相传看数十张墨宝。

　　而不仇却洋洋散散的踞坐着。

　　不为满座的惊叹所动，在大快朵颐，自顾自的吃着他案的美食。

　　如风卷残云般，吃得是，酣畅淋漓，惬意爽快。

　　沈易看了小小生的惊才之作，称赞不已，不由地向小先生作揖表示敬意。

　　不仇也很有礼貌的回了一拜，抬头一瞬间，那模样实在是意气风发，得意极了。

　　“客气！客气！小辈姓欧阳，名不仇。”

　　这时，突然有人不合时宜的跑了出来，一瞬间夺走了众人的全部视线。

　　连小神童“欧阳不仇”也置之不问。

　　她虽然穿着男装，头戴皂巾，却因为身材瘦弱，个头矮小，脸庞带着娇气，被萼华一眼看出了是女儿身。

　　说着她摘下了自己头上的皂巾，扎的简单发髻露了出来，她取下簪子，满头乌丝散落……

　　满座看的目瞪口呆。

　　“既然沈大官人对一个小孩都能如此礼貌备至，那么……

　　“为什么对我一个姑娘家却如此刻薄言语！”

　　说着，那姑娘指着沈易的鼻子，愤恨的咬牙切齿说道。

　　众人哗然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