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华录》卿本无华

6、真容

　　萼华细细想来。

　　跟沈易认识都有五年了，可五年里见面的次数扳着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第一次见面，好像也是在这里，不过这里不是水云居，沈易也不是富贾。

　　这里原本是教坊，名叫清明坊。

　　原是培训官妓歌舞应酬，教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地方。

　　任谁都明白，这种地方，非高官显贵是不可能进得来得，可这个冒失鬼却偏偏闯了进来，那翻墙跌落的一刹那，把萼华吓了一跳。

　　她初遇沈易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

　　中秋佳宴，官家大兴，册封了能歌善舞的郦美人，嘉奖了送郦美人到御前献舞的平阳郡主，并且格外赐予同台献舞的所有艺人一匹金帛绸缎。

　　小萼华与其他宫人奉命前来送赏赐之物。正逢萼华腹痛难忍，尚仪局崔姑姑让她停在凉亭里暂作歇息。

　　小萼华扶着腰刚坐下，就看到一个约莫只有十岁的小童从那三米多高的院墙上翻了下来，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哀嚎。

　　小萼华先是惊吓住了，不过看他那叫苦连天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小家伙一下子注意到她，小家伙慌张失措。一直伸出手指做噤声的模样，不让小萼华声张。

　　小萼华点了点头，很识趣的半点声都不发出来。

　　小家伙放下心来，就开始痛苦的无声惨嚎，欲哭无泪。

　　小萼华听到墙外有官差的抓捕声，萼华看了看小家伙，想起小家伙冒险翻墙的举动，萼华知道他犯事了。

　　小萼华看他模样瘦小，不禁心里嘀咕一声：“这才多大呀！怎么招惹上京畿护卫军了呢？”

　　进完赏赐后，小萼华带他偷偷从后门溜了出来。

　　小萼华听到他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咽了口口水。

　　小萼华看他的样子真是饥渴难耐，又看他面瘦肌黄，营养不良，不禁有些怜惜他。

　　心想这小家伙到底多久没顿饱吃饭了。

　　于是小萼华很豪气的给他买了好多大包子。

　　他也不吹一吹，看烫不烫，便猴急猴急的把一整个包子往肚子里吞。

　　刚蒸熟的包子可想而知，那声音惨不忍睹，小萼华不禁捂住了耳朵，捂住了眼睛。

　　他的举动让小萼华一度以为，他从来没有吃过包子。

　　临走前，小萼华还把那些官娘子赏赐给她的小费都送给了小家伙。

　　小萼华看他眼泪汪汪的，感激的抹着眼泪说：沈易一定会报答姐姐。

　　“你叫沈易。”

　　小萼华这才知道他叫沈易。

　　“那姐姐呢？”小家伙抬眼望注视着小萼华。

　　“我叫凌萼华。”

　　“凌云之凌，花萼之萼，棠棣之华。凌萼华。”

　　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真好听！”

　　萼华告诉他：“我是宫女，这次奉陛下之命送赏赐之物，才有幸出宫一趟，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见面的机会。”

　　“一定会再见的。”沈易看斩钉截铁认真的的说道。

　　萼华深以为然的笑了。

　　“那好，那我就等着下次见面，你做了高官，亦或者做了富翁，可得好好报答我！”

　　沈易郑重其事的说：“好！一言为定！”

　　之后萼华就跟着随礼的大队浩浩荡荡地回了宫。

　　后来再遇见他，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话说这小子长的越来越周正，经商的头脑也是一等一的好，照他说的，不到四年便有了百十处大客店，三二十处赌坊，兑坊，各种杂样铺子更是数不胜数，真是让人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不过大齐，分为士农工商四个阶级。沈易虽然有钱，却总是被人瞧不起。沈易捐了一个小官，后来因为太受气就辞官不做了，因此这个官职，还被好友笑称“沈征司”，“沈征司郎”。

　　后来沈易就建了这水云楼，广交江南名士魁首和达官贵人。沈易开门（出钱），名士设宴（出名声）。所以这水云楼常常有贵宾群集，热闹非凡。

　　钱塘江畔，云水天长。

　　华灯初上，星火方明。

　　暮烟迷远岫，疏星衍碧汉。

　　四面帘高卷，周围压朱阑，雕栏映月，画栋飞云。

　　执盏擎壶，尽是才子佳人，吹笙品笛，列着歌姬舞女。

　　一尊兰桥风月美酒，摆下菜蔬时果品，朱丝盘碟，列几般珍馐海味，曲水之间，觥筹交错传杯换盏，玩的不亦乐乎。

　　云水间内，朱衣婢女鱼贯而入，沈易很豪气的说，“凌娘子你说你看中了哪一件？”

　　一列颜色各异或宋锦或吴罗或蜀锦或京绣的衣裳……

　　玉带钩，芸香囊，珍珠佩，丝罗带，宫锦绦……一应俱全。

　　萼华细细地摩挲着衣服料子和刺绣，摇了摇头：“都是顶尖好的东西，我每一个都很喜欢，实在挑不出来。”

　　沈易知道她本就是名誉宫廷的绣女，经她手制作的衣服鞋袜都不是凡品。她在这些衣服上付出的心血自然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她对待这些衣服更像是对待朋友。

　　沈易随着萼华的视线仔细看了看。

　　“不如就那件石榴红旋裙搭配如意纹织金锻鹤氅……”沈易指了指一件金彩灿烂的衣服。

　　萼华皱眉：“为什么不是那件宋锦夹袄，落花流水可是最近最流行的花样；还有那件吴罗长褂，捻珠嵌宝又是五彩刻丝的，工艺实属难得；还有那件蜀锦，蜀地如今不太平，得来已是不易……”

　　沈易无奈：“好啦！大娘子饶了小人！小人就是个粗人！没有大娘子见多识广，只觉得大娘子穿上去一定适合，大娘子快去试试吧！”说着，连忙把织金衣裳递到了萼华手上。

　　萼华看着自己手上“不请自来”的锦缎，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倒要这件衣服到底有什么好，能让沈大官人的倾心！”

　　萼华换好了衣服，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

　　她拿着描金的大蝴蝶团扇，半遮着面，向沈易眨了眨眼睛。

　　沈易透过纱孔缝隙暼去，顿时看呆了。

　　萼华梳着双鬟望仙髻，对插茉莉珍珠排簪，鬓边金蝶流苏，色与海棠齐妍。

　　这时萼华没有沈易初见那般素淡，气色也好了很多，原来她已精心上了妆容。

　　绛唇朱砂一点，两峰青黛一横。

　　花钿印眉心，珍珠贴两颊。

　　浅浅梨涡，因为笑容泛起波澜。

　　盈盈一笑，倩色流转，好像月光洒在了面庞，嫣然间更显玉容莹润巧婉。

　　织金锦斑斓如虹，红石榴裙艳压群芳，衬得萼华肌骨如玉，娇妍欲滴。那醴艳的海棠绢花，在这身衣衫下也被摄去了三分颜色，但是却被萼华的气场压住了。

　　沈易说不出萼华到底气质出众在哪里，但是众人之中，萼华决计不会让人忽视。

　　沈易想，大概是萼华身上自带的凉意。

　　萼华身形清颀瘦削，肩背很薄。她的颈骨很美，纤长有致。肌肤细腻好像白瓷盏一般，玲珑有光泽。

　　另外萼华虽然肤色白皙，却是不正常的暗哑的玉灰色，大抵是因为不健康的原因，她自带着幽幽的凉气，凉气中夹杂一丝冶丽，像初绽的红梅一般，冰冶刺人，傲骨凌尘。

　　他知道，那是她骨子里带出来的凉意，

　　可就是这特有的感觉，偏偏让他移不开眼。

　　“你真美……”

　　萼华用团扇掩住唇偷偷笑了起来。

　　“不是我美，是衣服衬人，沈大官人的眼光的确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