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华录》卿本无华

21、新年

　　伊始。

　　紫禁烟花一万重，鳌山宫阙倚晴空。玉皇端拱彤云上，人物嬉游陆海中。

　　全国上上下下都是一副喜庆祥和的景象。

　　这日是大年初二，官家和圣人一同盛装出行。

　　一则同游朱雀大街，体察民情;二则高登承德楼，祭天祈年;三则广撒太平钱，降彩赐福，图个好兆头。

　　宫中六尚二十四司所有宫娥太监，除了一些必要的留守人员，全部提着灯盏伴驾同游。

　　数千上万名宫娥太监再加上换了便装的大量卫士，簇拥着帝后，这本身就是一支庞大无匹的队伍，再加上初次见此盛景的长安百姓们蜂拥而来，今年的新春佳节显得格外热闹。

　　周圣人穿着霞帔彩衣，头戴九凤珠冠。

　　萼华一眼就发现周圣人今日的妆容有别于往日。

　　眉是远岫黛眉横娇艳，鬓是春烟绿云染浓淳。

　　眼是莹莹半弯琥珀色，唇色丹朱一点樱桃红。

　　腮是桃花微晕印朝霞，额是金枝影参星抖擞。

　　远山黛、点绛唇、桃花妆、贴花黄都是时下名门闺秀中最时兴的妆容。

　　鬓绿而颜朱，容妍而质秀。

　　清丽不失气度，雍容尔雅大方。

　　衬得如今四十出头的她依旧光彩照人，丽色无边。

　　萼华心知周圣人爱惨了官家，盼的海枯石烂，终于能和官家并肩执手，相聚一堂。

　　怎么能不上心。

　　妆是时兴装，可人在官家眼里始终是故人。

　　官家乘辇前行，圣人其后。

　　到了承德楼长阶。

　　官家下车等圣人。

　　周圣人在众女官的簇拥下徐徐而来。

　　她是喜笑颜开的，目光从未曾离开过官家。

　　官家，却是很快移开了眼。

　　他眼中周圣人的容颜怪异而又陌生。

　　实在是不怎么喜欢。

　　“这妆容不适合皇后……轻浮而不成体统……以后不要再画了……”

　　周圣人顿时脸上挂不住笑了……

　　“既然官家不喜欢，那臣妾就卸了……”

　　官家毫不留情的说：“那皇后赶紧卸了吧……”

　　这话说出来，萼华都觉得心口子疼。

　　更别提周圣人那难堪的脸色了。

　　远山黛、点绛唇、桃花妆、贴花钿。却是贤妃最喜欢的。

　　宫外时兴妆容也是因为贤妃的受宠而流行开来的。

　　贤妃美色天成，不用修饰就已经容姿秀美。

　　可她总有很多小心思。

　　贤妃喜欢梅花，疏影阁有六十余株，花极繁。

　　每至冬寒时节，花簇成球。贤妃总喜欢把它们用银丝串成一排，簪于鬟鬓之边。”

　　她在宫中收白梅花，研磨成细粉后蒸熟，名“玉梅膏”。

　　又取红梅花蕊，剪去其蒂，佐以西夏国进贡的胭脂，蒸熟，又名曰“红凝粉”。

　　其宫人纷纷效仿，人人皆白面红腮。

　　贤妃喜欢梳倾螺髻，簪步摇。

　　涡云横斜，环佩丁东。

　　宫外闺秀小姐人人都斜堕乌云将倾，偏插玉摇玲玎，恍若神仙妃子，潇湘女君。

　　周圣人虽然面色一时阴郁，却很快就泰然处之了。

　　“萼华，你来给我卸了……”

　　“喏。”萼华恭顺的追随其后小心翼翼的服侍。

　　萼华梳头的手艺很好。

　　以往娘娘总喜欢让她帮忙设计一些新奇的花样。

　　萼华巧思一想，便给皇后娘娘梳了一个蓬松蝉鬓的牡丹头。

　　一支簇着万千花树的金步摇簪于发顶，其他首饰都无。

　　蓬松的乌发，叮铃的金饰。配上青金石色的花鸟织锦曳地礼服，让整个人看起来落落大方，款款有致。

　　萼华擦掉皇后娘娘涂的朱红色的口脂。

　　用狼毫勾了一抹淡淡的胭脂，描于娘娘唇珠之上。

　　皇后娘娘的气色生动起来。鲜妍明媚，分外惹眼。

　　雍容华贵中带有一丝清丽脱俗。不会太过端肃，也不会失了仪态。

　　就像是从古画卷轴中走出来的神仙女郎一般。

　　娘娘本不用说，年轻的时候就是冠绝京城的绝代美人。

　　现在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但是保养的依旧非常好。

　　娘娘的眉毛天然就如翠羽一般的，而肌肤浑然如羊脂白膏，细腻润泽。

　　她凤眸飞扬，睫毛上翘，强势的眉眼却拥有一双多情的瞳孔。

　　此时那瞳眸中勾出一些迷离之色，潋滟的的珠儿不经意的荡漾，让人见之怅然，心中万般感慨。

　　萼华低声对皇后娘娘说道：“圣人，亚母特地进宫来看你了。”

　　“亚母不敢打扰。现在正在清明轩候着。想着娘娘宴会完了，能够见上一面。”

　　圣人看着萼华眼神微闪，似乎在回忆什么往事。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本宫与慈溪相识了三十载，从本宫还是周家小姐的时候，她就陪伴着本宫。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自从她离开皇宫以后，本宫是怎么也习惯不了……”

　　“本宫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舒坦。衣服也没有往日的柔软……饭菜也没有往日的可口了……阖宫上下再也没有人敢跟本宫顶嘴了……”

　　萼华默默听着圣人的这一席状似撒娇的抱怨话语。手中的活计也不没有停下来，她思索半刻，从红木镶牙盒里取出了一副拇指盖大的珍珠耳环。

　　这珍珠是上好的东珠，取之北江的野生珍珠。

　　质地圆润硕大，色泽晶莹透澈。天珍珠能形成这么大的也是少见。得之不易，弥足珍贵。

　　萼华为圣人娘娘小心翼翼的佩戴着。

　　这副珍珠就更配圣人娘娘的盈润肌肤了。

　　“本宫后悔了……本宫不想放她走了。”圣人娘娘像是发着小脾气的公主一样嘟囔的道。

　　“圣人既然不愿意放他走，那何不不把亚母返聘回宫呢？”萼华小心翼翼的试探到。

　　萼华见圣人娘娘沉默了一小会儿。

　　又试探着补充的。

　　“萼华也怀念以前亚母亲手授业解惑的日子……那时候亚母为整个六尚局都撑出一片天……萼华每天无忧无虑的只要好好织绣就好了……”

　　“萼华得到圣人的期许重用，满心欢喜，也知道身上的责任也不可同日而语……是而每天都忧心忡忡辗转反侧，唯恐有一日会辜负娘娘的恩情……”

　　“经手六尚局的这一年来，萼华时常感觉到力不从心。自己能力和眼界都比亚母差太多了，萼华怕六尚局会败在自己手里。”

　　“你不要多想，本宫把六尚局放在你手里，自然是相信你的。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本宫说。”圣人倒也并不在意萼华做的是不是尽善尽美，毕竟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况还是一个阅历比她少二十年的小辈。

　　萼华由衷的感动着：“娘娘和亚母对萼华的知遇之恩……萼华从小小的宫女到如今平步青云成为尚宫……这么天大的宠信和殊荣……萼华不知道几生几世才能报答完……”

　　圣人娘娘似乎表露了心声的说道：“本宫只是看着你，就想起了本宫的故人……”

　　她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悲伤：“本宫与昔日密友分道扬镳。可是到头来竟然是本宫自己害死了她……”

　　“本宫为什么会到如今众叛亲离、作茧自缚的下场……”

　　“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一眼？”萼华当然知道圣人说的那个他是谁？

　　“我堂堂的浔阳侯周氏贵女……”

　　“周家七代显赫，勋贵满门，又得先皇帝的宠信与重用……得祖先荫庇、父母宠爱……我自幼便生的骄纵任性……看不起高高在上的贵人、更不屑皇室门风……只因我们周家本就是王孙之上，连皇帝也动我们不得……”

　　“就是当时的周王……如果不是我看上了他……他怎么能娶得了我？他母亲不过是一个宫奴，在先帝的眼中他根本就排不上位子……要不是我不听父母的激烈反对执意要嫁给他……要不是有我们周家的鼎力相助，他怎么可能登上这个位置……为什么利用完我之后又要要厌弃我？”

　　“为什么？我哪里不好？……论身份地位，哪是她一个出生卑贱的莳花女能比得上的？论美貌，我也是当时京都数一数二的美人！只是年老珠黄、到底是比她整整大了八岁……可是她也老了，为什么你不厌弃她呢？”当然萼华知道那个所谓出生卑微的莳花女就是梅妃娘娘。

　　“若是你也厌弃了她，那我也就认了，可是为什么时至今日，你们两个还是这么的相爱？鸳俦凤侣，羡煞旁人……”

　　十年过去了，圣人娘娘的心结还没有解开。萼华只觉得圣人执念实在是太深了，想到竟变成了魔怔。

　　萼华想哪里有什么为什么的呢？

　　只是他不爱你罢了。

　　就算你付出了那么多，他依旧还是不爱你。

　　而残忍的是，多年以后他找到了他的一生所爱。

　　本来没有这个真爱，你们或许可以一直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可是没有如果。

　　而残忍的是，他能够再次迎娶他相爱的人，而你只能终身囚禁在这冷漠的深宫之中。

　　唯一能解脱的只有废后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