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华录》卿本无华

22、风寒

　　这些月，从冬至、腊八、除夕、春节里里外外都操透了心，多少个日子都是在尚功局书案前凑合一夜。

　　夜里冷露湿重，寒风潜入。

　　坐的久了，萼华只觉得有点冷。想披件衣服继续工作。谁知无意识之中就受了风寒的侵害。

　　后半夜因为受了凉发起了高烧，直直的晕倒在桌案前。

　　以至于还没有到元宵，萼华就因不堪宫事繁重累倒了。

　　一夜之间，萼华的寒病和勤勉传遍了阖宫上上下下。

　　舒芜端来了药碗，拿着汤婆子，轻嘘着风。

　　芳晓凑在一旁用圆润的指尖碰了碰药碗的瓷壁。

　　一边啧啧有声:“啊……还不够……还有些烫……”

　　说着芳晓从袖口拿出了一把她自制的小绸扇，巴掌大小，努力的扇起风来。

　　她努了努嘴，鼓涨了腮帮子，瞥着乌黑大眼睛看着自己。那模样就好像想得萼华夸赞一样。

　　萼华被她滑稽的模样逗乐了，不经“扑哧”笑出了声。

　　芳晓撇了撇嘴。

　　她又用指腹摸了摸瓷壁，觉得不烫了。

　　便高兴的说道：“萼华！你快喝，温度刚刚好……我可是扇了半天……”

　　“你快尝尝……舒芜在这药里面放了饴糖……一点都不苦……”

　　萼华只觉得头痛欲裂，意识昏沉。

　　现在这状态有点脱离自己的控制之外。

　　自己明明还有棘手的大事要做。

　　可是她只想倒头就睡，最好什么时候都不要理。

　　或许她潜意识希望那件事永远不要发生，最好无限期的推延。

　　可是看着芳晓殷勤的笑脸，舒芜翘首的期盼。她想她不能再病了，她要赶快把病养好。

　　尽管前路不堪，可是她还是要尽快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她还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好这两个小家伙。

　　于是萼华定了定神，勉强让自己注意力集中。

　　虽然连起身都有些困难，可是她还是强迫自己坐了起来。

　　芳晓连忙伸手揽了萼华一把，把她扶正在床檐边，随及给她掖了掖被角。

　　萼华勉强笑了笑，张开了嘴。

　　舒芜忙不迭舀了一勺递入萼华口中。

　　果然一点也不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你们对我真好……”萼华莫名惆怅的心中忽然升腾起了一丝暖意。

　　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里待久了，见惯了趋炎附势，虚与委蛇。有时候会感慨人性凉薄，哪里还能见到一份真心。

　　可是她知道，芳晓舒芜会永远对她好。

　　她们是那么的明媚天真，始终拥有一颗赤子之心。

　　萼华把她们保护的那么好，只是她羡慕她们。得不到她们那么快乐无忧的生活，所以想把所有的希冀都寄托在她们的身上，让她们代替自己去行使这在天地间自由欢笑的权利。

　　她刚任尚功的时候，圣人娘娘命令尚功局制一件百花簇锦遍地金礼服。她只觉得女工制作木樨花样呆滞不生动。

　　可毕竟自己也没有见过真的木樨花。

　　教人做师傅也会觉得心虚。

　　所以自己便亲自去了木樨园，准备眼见为真。

　　风和苑是一所空旷的院所，遍植木樨花，每到秋令时节，便是香云密雾般，沁入口鼻，嚼香含蜜，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陛下觉得离自己起居的启明殿太远，便移了数千株木樨花到绮华殿贵妃娘娘宫中。

　　至此，再无贵人赏花流连。

　　此地也就荒废了。

　　只有一个常年坐冷板凳的掌事姑姑，暴躁的指挥着七八个年纪甚幼的宫人在这里打扫。

　　她时不时把怨气发泄在她们身上，不停的责骂着她们。

　　那难听的话语无意传到萼华耳中，就连萼华都觉得不堪入耳。

　　萼华很是同情这群年幼宫人的处境——属实过于凄惨。

　　可是等掌事姑姑一走，一旁洒水的芳晓就冲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伸出秀腿狠狠地踹了一脚，假装踢到了掌事姑姑。

　　然后立即冲芳晓抛了个眼色，露了个对方心知肚明的笑容。

　　很快舒芜就欢天喜地把扫把一扔，立即黏向了芳晓，两人高高兴兴的相拥着。一起进入木樨深处，花影里很快传出了莺歌笑语。

　　萼华看着她们黏黏糊糊、形影不离的模样，就像共生子一般。

　　不知心里为何生出了悸动。

　　难得宫里还能见到这么一对苦中作乐、如此亲爱的姊妹。萼华是深受感染，艳羡至极。

　　她渴望着加入其中，就像今天一样。她希望她们对对方的欢喜也能分给自己一分。

　　她希望她们能在余下的岁月里多陪自己一会儿。

　　也希望她们俩能在自己庇荫下，快快乐乐的成长，然后到二十五岁年满出宫，去追寻自己的自由和幸福，远离宫廷的尔虞我诈，权利倾轧。

　　“知道我好了吧！”芳晓得意的撒娇道。

　　萼华望着芳晓明媚的笑靥，晶莹乌亮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痴痴的面容。

　　怎么突然就想大哭一场呢。

　　如今自己憔悴不堪，病榻缠绵。

　　如何能及得上盛装美艳的新娘子。

　　病痛并不能及自己心痛的十分之一。

　　是了，上元佳节到了。

　　曾经也有一个人掏心掏肺的对自己好，可是他现在要成婚了。

　　他有了一生要守护的家庭，有了一辈子要相濡以沫的妻子。

　　只是那个良人并非自己。

　　她艳如玫瑰，骄若星芒，是万中无一的女娇娥，是早已落败籍没的自己望尘莫及的人物。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圣人娘娘，都是因为官家，都是因为太子殿下……

　　萼华想到此处，伤痛之余又有滔天的恨意。

　　恨意是那么浓烈，那么悲怆，以至于折磨的四肢百髓、五脏六腑又抽痛了起来。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她跪在在贵妃和贤妃面前承诺的话。

　　“会的！官家一定会废后的！”她咬紧牙关，极度掩饰自己的胆怯。为了让两位娘娘信服，她甚至提高了声量。

　　贤妃娘娘温柔的扶起她，语气轻和说道:“你别那么紧张！”

　　又有些责备的对贵妃娘娘说道：“贵妃姐姐你语气太重，别把尚宫娘子吓到了！”

　　“只求娘娘放奴婢要出宫……”萼华忽地说道。

　　“事成以后让奴婢离开皇宫！”萼华是下了决心，定定的抬起头。她盯着两位娘娘，掷地有声的说道。

　　贵妃娘娘坐在高位上冷哼了一声：“你能舍得尚宫之位？”

　　“我看你甚是喜欢那两个风和苑的宫娥……本宫可是特意把他们提拔到六尚局……”

　　萼华脸色顿时发青：“娘娘是在威胁我？”

　　“本宫只是在提醒你！”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奴婢一个卑贱如斯的人哪里用得着娘娘如此！”

　　“我从来没有忘记答应过娘娘的话。”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萼华暗暗攥紧了拳头。

　　她这些年吃尽了苦头，坐过牢受过刑，入过教坊，进过浣衣局……

　　难得有那么一次机会能够走出宫门，可是这些贵人娘娘们却不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