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华录》卿本无华

20、初遇

　　在母亲的陪伴和照料下，皇后娘娘的伤寒之症很快就有了好转。

　　这一日，守玉陪着皇后娘娘在红渠散步。

　　娘娘忽然来了兴致想听听辽州的长调。

　　守玉会的长调并不多，她想起守大元帅常哼得那首诗歌，依稀记着旋律，不由得变成浅唱低吟起来：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皇后娘娘笑了：“到底是女孩子，唱的太柔了，少了一丝辽州的苍莽豪迈之气。”

　　守玉知道自己曲艺不精。

　　“澹儿会骑马吗？”

　　守玉点了点头：“会，武叔教过我骑……”

　　“武叔，是武进将军吧！”

　　“是啊，娘娘知道武叔？”

　　“当然……他曾经是本宫的师傅……只是这些年终归是殊途陌路了……”

　　“娘娘不要太伤心了……娘娘要是相见武叔，我可以跟武叔求求情……”

　　皇后娘娘安详的笑着：“傻孩子……本宫就这么说说……”

　　皇后娘娘细眯着看着远处，有些伤情：“他是不会原谅本宫的……”

　　万物萧条，御沟旁只有延绵望不到尽头的柳树，空荡的枝丫，扎着鲜红如血的绸带。

　　水面上漂浮着薄薄的冰晶，清晰的倒映着灰的暗淡，红的鲜活。

　　白茫茫的天，灰兮兮的地，一切是那么的凉薄无情。

　　“本宫为了官家，抛弃了多少东西，背离了多少人……可到头来，他从不在意这些。”

　　“不对……说到底，他只是不在意我……”

　　可是谁让自己对他一见钟情呢。

　　那年夏浓景明，一碧万顷。她与二三女眷于莲花池荡舟游玩，女儿们的笑声如莺歌燕语，惊得一池萍碎。

　　彩凤画舫迂回慢进，金雀酒杯传递频频。她们一时玩得尽兴，抛莲子，扔金杯，砸的水波荡漾如花。

　　周芜之荡入藕花深处，才发觉和好友早已渐离渐远。等好友们游戏兴尽，反应过来周芜之不见了，却在这偌大的月津湖怎么也找不到周芜之的踪迹。

　　周芜之也不想此时见人。

　　她的罗衫都湿透了，发丝也凌乱了，金簪也歪斜着。

　　青丝紧贴玉颈，流苏逶迤双肩。

　　她想等衣服被暖风烘干了再出去见人。

　　可就是天不遂人愿……

　　她这幅狼狈之态却被那人的无意闯入之际，完完全全都看见了。

　　他冒失的闯入了她的画舫。

　　芦花点点飞在他的头上，带水的荇菜染污了他的衣衫，长长的菱草缠住了他的手臂，他就像一个水鬼一样出现在她面前，就这么的湿答答的，上了她的船……

　　可他是那么的好看……

　　芦花像是他的珠冠，青绿的痕迹像他衣袖上的花纹，菱草像他手臂上的招摇的披帛……

　　泛着水光的发丝，随意的贴在他的鬓边，耳旁，颈上……衬的他的肌骨更加如玉之透，温润而泽。

　　而浸染露水的脸庞，又多了别样的色彩。

　　刀劈斧凿的五官，因为水珠的残留，轮廓变得柔和起来，流转之间如月华倾泻，潋滟多情。

　　禁欲之中带着艳色。

　　他要比女子还要好看……

　　周蘅君那一刻便心动了。

　　从此她画地为牢，甘愿为刀为刃供他驱使，甘愿作茧自缚为他无法自拔……

　　后来她才知，那段时间，晋王殿下造反失败，被晋王的哥哥当时的皇帝李政通缉抓捕，晋王殿下眼看无路可退，便毅然决然跳入了月津湖，终于他实在憋不住气了，就想到船上来喘一口气……

　　“泊儿写信说他要来看本宫，想来这一会儿也快到了，本宫身子不便，不能去接他，你就陪着尹大人一起去看看吧……”

　　尹豹是中宫禁军首领，以保护皇后娘娘的安危为己任，一直只听从皇后娘娘的命令。

　　守玉知道泊儿是五皇子殿下，而且只比澹儿小十天。

　　“殿下要来看看娘娘……”守玉有些惊讶。

　　“瞧你高兴了的！”

　　“本宫已无大碍，你以后也不用陪着本宫了，有空多去和泊儿玩，你俩年龄相仿，肯定能玩到一起……”

　　她摸了摸守玉的头，祥和的笑着。

　　“去吧！”

　　守玉蹦蹦跳跳的就出去了。

　　守玉在这座行宫待得无趣极了，难得有同龄的孩子能过来陪她玩。

　　守玉便跟着尹豹在城门口等。

　　一直等了好久。

　　守玉只觉得天寒地冻，自己的手脚都冻僵了。

　　她天真的给尹将军提意见：“将军！我们在城门等这么久，倒不如直接去官道接太子殿下。你看各位将士哥哥都好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我觉得骑马非常好！既可以活血驱寒，又可以让将士们一展身手。要是太子殿下出什么危险，他们还可以保护太子殿下！”

　　没想到尹豹竟然同意了她的提议。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

　　守玉也单独骑着一匹小马。

　　守玉凌风奔驰，只觉得心旷神怡，意气风发。

　　尹豹不禁赞叹：“不愧是元帅之后！区区女儿家也能有如此胆魄！”

　　守玉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辽州的孩子自小就会骑马，这并不算什么……”

　　辽州是大齐北方门户的最前端，平原广阔，古往今来都是战地交汇之地。

　　因为辽州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和特殊性。一旦辽州失守，松京便没了屏障。北方胡人可以顺势长驱南下，直入中原腹地，因此大齐皇帝往往都派最精良的部队里去驻守辽州。

　　辽州也是东陆最危险的地方。

　　自吾朝以来，辽州便大小战乱不断，居住于此的百姓，经常受到北羯胡人的侵扰和掳掠，钱财和性命都无法保全，屋舍毁损也十有八九。

　　甚至睡梦之中，辽州的百姓都可能命丧黄泉。

　　为了能在战乱中有活命的机会，辽州每个孩子从小就学会了骑马，射箭和武术。

　　守玉也会骑马，而且骑的很好。

　　尹豹一行人正好在胭脂谷遇见了太子的车队。

　　那时正时暮色降临，峡谷两边被金色染遍。

　　太子听闻尹将军前来接他，立马下轿去迎接他。

　　却是刚下马车，便被一个红衣女孩吸走了全部注意力。

　　她是那么的好看。

　　她整个人都是飞扬起来的。

　　她的双眸仿佛纳尽了所有的明媚天光，落日彤彤，亮若明火。

　　她的黛眉像是千峰齐聚于眉尖，敛尽所有山灵水秀，凝玉叠翠。

　　她笑起来犹如十五的满月，与良辰美景，正如珠联璧合，天然一对。

　　正是宝骏踏破命里刺，暮光洒满胭脂谷。

　　人面落霞相映红，此中更有痴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