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华录》卿本无华

19、憧憬

　　隆裕十一年秋，守玉和母亲阮夫人阮贤去临安行宫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是守玉母亲昔日的金兰密友。

　　当年母亲和皇后娘娘二人结伴出游，色冠京华，艳压群芳，是洛阳有名的蘅芜双姝。

　　皇后娘娘嫁给当时的晋王殿下，也就是现在大齐的皇帝李牧。

　　母亲嫁给名镇四海的辽州节度使、兵马大元帅守清秋。

　　二人一时成为大齐人人艳羡的女子。

　　可惜，当年形影不离的太原双姝，因为嫁给天南地北的雄主名将，从此天隔一方，千里相望，只得以书信往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和皇后娘娘的友谊却一直珍贵的保留了下来。

　　“鱼腹尺素，君信已入，千里音书，但当早复。”

　　母亲默读着信笺，面色沉凝。

　　原来皇后病重，独自一个人搬去了临安行宫，精心休养。

　　面对君王薄情，病重缠身，皇后孤郁寡欢，难得笑颜。

　　病榻前，她恍惚看到了如雪般烂漫，洁白无瑕的玉梅花，想起十年前正值十八芳龄，恣意娇傲的女儿家们游春赏花，想起了好友蘅君鲜灵的笑靥和飞扬的眉目。蘅君倚在青梅树下，人比花姿更婀娜窈窕，因而皇后更加思念我母亲，甚至加重了心疾。

　　她想让我母亲去探望她。

　　除此之外，她还希望我母亲能把澹儿一起带过来。

　　母亲的澹儿和皇后的五殿下李泊是同年同月出生。

　　那时，母亲和皇后娘娘虽然远隔天边，却同时怀有身孕。

　　母亲激动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皇后娘娘，

　　母亲和皇后都觉得这是天意，互相认下对方的孩子做干儿子。

　　结果那一年，皇后娘娘生的是男孩，而我母亲生的是女孩。

　　父亲戍边多年，戎武半生。一直后继无人。

　　母亲一直想为他生个儿子。希望能替父分忧，给大齐培养将帅之才，以便能早日平边患之忧。

　　母亲沮丧极了。

　　她自嘲的打趣着告诉皇后娘娘：可惜，衡君生了一个女儿，芜之少了一个儿子。

　　皇后娘娘笑着回她信：既然是女儿，那我便不认了。横竖咱们以后是要做亲家的。

　　我母亲的澹儿，早在那个医药匮乏的边陲之地，因为延误医情，伤寒恶化，早早夭折了。

　　她不想让昔日的好友失望，希望她能开开心心的抵抗病魔的摧残，坚强的活下来。

　　因此她带上了我。

　　阿英是守大元帅的妾室，也是守玉的生母。

　　守玉和阿英是在狼烟烽火中被守大元帅救回来的。

　　之后，守大元帅把她们这对凄儿寡母带回了元帅府，无人知晓的藏了起来。

　　半年后，阿英和守玉被元帅夫人发现了。

　　为此，元帅夫人一直都不喜欢阿英，阿英也对阮夫人避而远之。

　　阿英去世以后，守玉便搬出了元帅府，再也没有见过自己名义上的母亲。

　　要不是这次的缘故，守玉和元帅府的当家夫人可能永远也不会见面。

　　至于母亲为什么会选择自己。

　　守玉认真的想过。

　　因为在边陲之地，没有与澹儿年岁相近的孩子。

　　而守玉因为从小漂泊的缘故，刚进元帅府时，瘦瘦小小的，仿佛一只女人的手就能把她的胳膊折断。

　　她看起来比澹儿还要小一些。

　　因此阮夫人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时那个瘦小单薄的小守玉。

　　一直以来，守玉的个子都要比同龄人小很多，所以十一岁的她扮起比自己小两岁的孩子也没有人会怀疑。

　　“我教你的那些规矩你都记下了么？”

　　守玉瑟缩地点了点头：“都记住了！”

　　“宫里不比辽州，这里有太多禁忌，你要是说错话，做错事，丢的都是元帅府的颜面……”

　　“母亲我知道了。”守玉喃喃的小声说道。

　　她这是头一回叫阮夫人“母亲”。

　　阮夫人下意识的就应了她。

　　“嗯！”

　　她恍惚以为是自己的澹儿还在她身边。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是守玉叫她的“母亲”。

　　守玉有些紧张，不知所措。

　　“你以后就这么叫吧！”阮夫人语气变得轻和起来。

　　“母亲……”

　　守玉弱弱的喃喃道：“玉儿会好好记着……玉儿绝对不会乱说话……玉儿一定不会给爹和娘丢脸……”守玉紧张的伸出手指向天发誓道。

　　阮夫人突然觉得刚才说的话有些过头了。

　　“好了好了！你还是孩子！我干嘛跟你说这么多……”

　　“刚才那些话你记不住也不要紧……”

　　“你是元帅府家的千金，就算你说错了，也没有人真的会怪罪你！”

　　“你只要记得你是元帅的女儿就好，不用在意其他……”

　　“圣人想见你，你就好好陪在圣人身边，圣人要叫你“女儿”，你就答应着，喊“娘亲”。多说些好听话，把圣人哄开心了，也算帮了为娘一个大忙，为娘会记得你的好……”

　　“圣人的儿女现在都不在身边，她见到你必定觉得亲切，你有时间就多陪陪圣人，芜之她也很可怜……”

　　“玉儿明白！玉儿记住了！”守玉直点头。

　　阿英在守玉很小的时候，就病的很厉害了。

　　她瘦的很可怕，整个脸庞都凹陷了下去。

　　她没有了笑容，眼眸深处是无尽的黑洞。

　　让守玉看到的，全是濒临死亡的绝望和紧扼吼咙的窒息。

　　绝色的美人因为疾病缠身，与旧时的花容国色简直判若两人。

　　她被守大元帅救回来后，更是一直安心地缠绵病榻，长睡不醒。

　　她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守玉更像是怜惜一个病人一样，怜惜着自己的母亲。

　　她呆呆的望着，看着守大元帅守在母亲的床榻前，凝望着熟睡的母亲，久久不曾离去。

　　每次行军打仗归来，他都会来到母亲的小楼久坐不出。

　　跟她说自己又打赢了一场胜仗。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也会自责。

　　他终究没能保护好心爱的女人。

　　守玉看着守大元帅，看的久了，渐渐也有了对爱情的懵懂认知。

　　她从守大元帅的眼睛里，看到明澈如溪流的真诚和爱怜。

　　那种真诚和爱怜之情，久而久之融化掉守玉幼稚的心。

　　她知道：

　　当有一个人，用着这种眼神看着她时，

　　她是一定逃不掉的。

　　她显而易见的沦陷了下去。

　　他的眼睛是那么的天真，又是那么的美丽，像天上的星星洒落在瞳孔里，美的像一场梦，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那双明眸曾照映着小玉，等待着小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