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华录》卿本无华

14、素微

　　雪霁花开春欲到，饶蜡迎春，一夜春花早。

　　绣阁纱窗人窈窕，翠缕红丝，斗剪幡儿小。

　　元日将近，日光微熹。

　　萼华微眯着眼，望着树上扎着的五彩绢花，各色丝绦，迷乱了眼。

　　不禁沉醉在姹紫嫣红的虚艳之里。

　　“尚宫姐姐！”

　　萼华的思绪被扯了回来。

　　她眺望过去，那咋咋呼呼的粉嫩宫人可不就是芳晓吗？

　　“姐姐！我大清早便听见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姐姐你说，是不是好事要来临了？”

　　芳晓用手比划着，眉眼都生动起来。

　　“我看你才是只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萼华笑说着，对着铜镜，将蝙蝠五宝如意银钗插在鬓上。

　　“姐姐又笑话芳晓，哼！”

　　芳晓哼哧着，却没有一点生气的表情。

　　萼华梳好了头发，不经意从菱花铜镜中望见了舒芜。

　　舒芜站在一旁修剪松红梅的枝桠，一旁偷偷地笑着。

　　她笑着，面靥开出了一朵芙蓉花，娇艳可人。

　　她本来就是出挑的美人，眉若远山，眸若秋水，朱唇含笑，梨涡浅泛。更难得的是气质也非常出挑。

　　风雅是别苑秋菊，清丽胜于后初荷。兼之满身书香，不像是这宫中的奴婢，更像是哪家名士大儒的女儿。

　　舒芜也发现了，尚宫娘子正在注视着她。“不禁轻抿了唇，羞涩忐忑的别过了脸。

　　萼华笑了笑，也移开了眼。

　　萼华取出妆奁中的粼粼泛光的饰品。

　　那是个鱼骨制得钿子，蘸了些许黏浆，贴在额头上。

　　萼华又到梨花木的橱柜里挑了一件绿缘白袄，金缂丝夭桃折枝蓝底茜裙，和绿天香锦缘褙子。

　　对镜试了试。

　　正好，不素淡也不惹眼。

　　梅花飘落，籁簌清香细。

　　贤妃娘娘痴爱香雪梅。

　　香雪海梅花盛开时，繁花似雪，暗香浮动，微风吹过，香飘数十里。花如红浪翻滚，凝若彤云，蔚为壮观。

　　深得贤妃娘娘喜爱与推崇。

　　贤妃娘娘专宠后宫十几年，深得官家喜欢。贤妃娘娘喜欢，官家自然便会投其所爱。

　　临安行宫遍植香雪梅，蔚然如雪海。每到冰释春来，千树万树，迎寒开放，香云蜜雾，芬香蓊勃，落英缤纷，簌簌飘雪。一眼望去，如海荡漾，若雪满地。美的惊心动魄，令人叹为观止。

　　贤妃娘娘因此也被官家爱称为“梅娘子”，“梅夫人”。

　　萼华院里这一株，是破裂的梅子核无意之中生根发芽，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活下来的。

　　时有暴雨催断了它的树干，它还是没有死，又在伤口处结了痂生了枝杈。

　　萼华原本想把它铲除，后来见它长出了花骨朵，一时不忍便留了下来。

　　这株梅树没了主干，无法长高，但是它的生长力却非旺盛，无法向上长，它就横着着长。

　　它的枝桠四处伸长，交错蟠绕，虬枝倒悬，蜿蜒了七八尺宽，树干聚成了一把伞。每到春来，香云蜜绕，蜂蝶嬉闹，暖风徐来，如落英飘絮，铺满一地。花妍枝俏，姿迷影疏，水濡香云，梦沾醉雪，美好的宛如桃源仙境一般。

　　萼华看着一夜之间，竟是香雪梅开了。

　　她看着粉雾香云，心情自然好了很多。

　　萼华备好茶具，筛好茶叶，待茶釜中的水烧至沸腾，用白瓷小勺点了一点盐，用竹筅一圈一圈搅匀。

　　二沸时取一瓢汤，点了筛选好的茶末，细细地搅拌，耐心等着茶汤一丝丝浮现。

　　每当她不开心时，她总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呆着，但手绝对不会闲下来。煮茶，读书，刺绣，勾摩绘样……静下来，心情总会变好。

　　搅拌之时，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弥散弥散开来，清香幽人。让萼华忍不禁深嗅了几口。

　　好茶，当然来之不易。

　　取来的汤水也不寻常。

　　这汤水是普陀山上，梅蕊所含的净雪收集了一瓮，浸于普陀山冰泉之下，次年春缓缓归时，取些许用暖阳融化，放于茶炉之中，兑玉泉水三升。

　　至三沸时，注汤，用竹签搅匀，汤花培好，便可以用瓢将茶汤一一注入茶盏之中，这是李唐饮茶的古法，今人大多不这样做了，“点茶”成了一时风尚，可她不喜欢。

　　她喜欢这样自然简单的煮法。

　　“好茶！”泠泠清音，浮于耳畔，似珠玉相迸，磬石相击般清脆空灵，如斯美好，就如同这人的面相一般。

　　萼华不为所动，仍是低着头侍弄她的茶汤。

　　“挟冷香以遨游，抱梅雪而长终。能尝一口，便是无憾了！”来人感叹道，清澈的嗓音，泠泠如珠玉相击。

　　话未说完，但玉臂已经伸向石几前，臂上的濯花缀铃银臂钏叮呤作响，一瞬间，案几上突然就少了一盏茶，再一恍然，瓷盏又端端正正，稳稳当当的立在檀木托盘上，但那时茶水早已一干二净了。

　　萼华风轻云淡地笑了，“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微笑中带着一丝冷意。

　　素微动了动唇，回味着唇齿余香，笑道：“我们可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这关系不比朋友还要紧密吗？”

　　她那双星眸，粲然多情，敛尽世间所有光彩。

　　那薄唇微勾，低回一笑，竟似那流风逢了回雪一般，流光异彩，一瞬间，明华耀堂：“就算是朋友朋友也不会真的将心比心，不是吗？”

　　萼华冷眼凝视道：“你想怎样？”

　　素微总会故意挑动她的情绪，可她却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冷香摄人心魄，空气刹那间仿佛被凝结了。

　　但一瞬间，这种气氛又被打破了。

　　萼华吟吟笑了出声。

　　气氛则更加古怪了。

　　素微神经骤地紧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挑起了眉，薄唇含笑。

　　心念道，她总能在这个人身上体会到不一样的心境。

　　谜一般的性情，她永远也猜不透。

　　她曾经见过那双眸子，不似这般冰寒彻骨，锋利如刀。

　　却是幽深不见底，其中涌动着的，竟是浓浓的杀意，令人胆恻。

　　她不可否认，她对萼华很感兴趣。

　　每一次她都可以从萼华的眼中，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好奇的她，很想一探究竟。

　　她莞尔笑着，看着萼华，“这么快就想划清界限吗？”

　　“哦？你是愿意答应我的条件了？”萼华冷笑地反问道。

　　素微薄唇轻吐：“让她死却也不难……”

　　“你要的不单单是她死吧？”

　　“让人死，何止有千万种法子……我不相信你想不出比这更容易的更悄无声息的……”

　　“你所想的不过是把这一切都闹大……让官家猜忌圣人……”素微笃定的说。

　　“让官家和圣人心生嫌隙也不难，官家本来就猜忌多疑……周氏一族又手握大权重权……虽然这几年周国舅辞官休养，周将军让权给自己的侄子，周氏小辈还不足为惧，可是官家对周氏昔日弄权谋私仍有阴影，深有忌惮……”

　　“可我不懂，你让官家猜忌圣人，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萼华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充盈着微笑，四目相接。

　　萼华看着对方深褐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笑得愈发明媚，自己在她的眼中原来是这样。

　　深陷入阴影之中的，半边脸阴沉如晦，暝灭不定。

　　萼华挑了挑眉说，“我自有安排……”

　　“可司正大人呢？”

　　“司正大人又想要我做什么？”

　　“帮我办成这件事，我便也答应你一件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答应你！”

　　萼华妩媚一笑，犹带风情万种。

　　素微看着她那般恣意笑，反而自己觉得不自然了。

　　她闪烁了眼神，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淡淡的笑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要不要去见他？”

　　萼华想都没想，答道：“我已经见过他了！”

　　素微有些诧异：“你就没有一点点舍不得吗？”

　　萼华笑着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迟迟不肯答应你，你才找到我这里……”

　　“我答应你，不会让他因为我而误了你们的事，但是我没有说过我要放弃……”

　　“我可以答应你不去见他……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可是等这一切都结束后，如果我们都还活着……我会去找他……”萼华坚决的说道。

　　素微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我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太痴情……”

　　“但是他没有看错人……”

　　素微看着萼华：“可是你有想过，要是你死了他该怎么办？”

　　“可是宫正娘子，你有尊重过他的意愿吗？你在背地里操纵这一切的时候，你有想过他该怎么办吗？”

　　“可我沈家只有他一个男嗣，有些事只能他来做……”

　　“这一切就当是我欠你的吧！来日我在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