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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炽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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萼华其实没有醉啊!
她骨子里流的北国人的血液,这点纯度的酒对她来说一点难度也没有。
她连最烈最烈的烧刀子酒都喝过的。
虽然不太记得父亲的模样了,可是她的父亲绝对是戎扎在塞外最飒爽英姿的将士!
她依稀记得,父亲穿一身银光色的盔甲,向自己走来。他的肩膀宽宽的,身量很大,可以把小小的自己全部埋在他的怀抱里。
可父亲到底是不是这样?她也不知道。
她十二岁时,发过一场高烧,躺了三天三夜,之后她的记忆力便消退的很厉害。十二岁以前的事她都不太记得,但是十二岁那一年的事,她却记得异常清晰。
那是梦中反反复复梦到的父亲,她深信不疑。
她的父亲就是这样。
父亲总会在自己痛苦孤寂时安慰自己。
沈易背着萼华。
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清晰温热。
萼华只觉得身体被哄的热热的,心里也是异常踏实安稳。
仿佛飘零的心也有了停泊靠岸之处。
萼华看着沈易,心中的感动如潮水般四面八方的涌来。
她恍然想起,那始终忘不了的一幕。
一行白鹭力滩头,数点沙鸥浮水面。
远方蒹葭苍苍,紫蓼秋苇漫漫。
河滩旁的梧桐树,点点滴滴,叫人直声愁闷之气。
萼华的心中也五味杂陈,不是个滋味。
河口往来的船舶如织,又是到了仲秋之际,江南丰收的谷物都沿着惠水渠运河驶往临安,进献给大齐皇室,各色瓜果药材也是运载不绝。
可是仅有这一艘是背道而驰的。
说是去江州织造局学习技艺,积累经验,可她明白此路虽短却漫漫难熬,下一次回到临安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而她也真是可笑极了,在那人面前,从来都是输,输的一败涂地。
明知道会是输,还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
她倚在大船桅杆上,望着江河奔涌的潮水,感觉漫漫无边,心都凉透了。
萼华把帷幂厚厚的垂纱放下,长长的幂篱一直遮到足面。
没有人能看到她,没有人能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她垂着眼睛,缄默消沉,封闭压抑的气息让她喘不过气来,而她眼前的越来越渺茫的光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有未来可期。
她感受着秋风猎猎扬起,绵绵刺骨的寒风,像钢针一样,细细密密地穿刺过帷幂的纱孔,扎在自己的面颊上,是那般别样的生疼。
萼华像被针扎疼了,暗自里啜泣起来,像针一样,细细的哭,掖着藏着,无人知晓。
蓦地,她听见有如潮水裹挟着秋风那般,极浩大的声势,极清晰,也惊呆蒙住了自己。
那声音有节奏极了,向唱吟一样,意料之外的悦耳动听,好像天籁之音响起,
他喊着,“萼华!我在这儿……萼华……我在这儿……”
像是缘分,又像是默契。
那一刻,忽然厚实的纱幕被大风掀开了……
萼华一睁开眼,入目所见的便是他,也只有他……
一切真真实实,可也愈发的不真实起来……
她觉得满眼都是朦胧的绯色光晕,微漾着,漾啊,漾啊,漾啊……
不久就漾成了潋滟红波……
于是,愈发的看不清楚了。
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像潮水一般,起伏连绵,一齐涌到了她的耳膜之中。
这声音像是被什么淹没了,听的不真切极了,耳畔回荡不息,都是隆隆作响的杂音……
冷静下来后,萼华似乎听到他慌乱的说:“别哭!别哭!萼华别哭……”
后来自己也愈发看不清楚,听不清晰了……
直到眼睛都肿的睁不开了。
萼华那夜发了很高很高的烧。
醒来的时候,那一群绣女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议论着什么。
见自己醒来,她们便纷纷凑了过来,问东问西。
萼华不明所以,但也回答了她们的问题。
“尚功娘子,那位大官人是什么人物呢?”一个绣女好奇的问道。
“我瞧他能在这漕运运河上驰骋,大抵也是个官喽!”
萼华也想不明白,他如何能来到官漕渡口,还能登上官船?
这并非财力物力便能办到的。
想来,他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想着想着,萼华便有一股温热涌上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全身也渐渐有暖意了。
萼华顺其自然就忆起了沈易的模样,嘴角也多了一抹笑意。
她在想。
当时入目满满的红。
到底是他穿了件红袍,还是他提了个红灯笼?
那样温热的红,足矣洗刷自己对红色的恐惧。
自己好像还没见过他穿红红袍。
他有没有向自己招手呢?
应该没有吧!
他那样子一定很滑稽。
萼华脑补着沈易穿着红袍的模样,非常憧憬向往。
……
胡思乱想的好久。
可偏偏她的头痛厉害,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可那份感动却是真真实实的,心窝连着五脏六腑都是暖的。
她只要那份温热的感动便够了!
那段炽热的心意,足以让她挨过那最漫漫无期的时光。
直到萼华最终堂堂正正的回到尚功局。
曾有一瞬,她曾经感叹,如果自己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那该有多好。
好歹她还有一丝机会,能真真正正地享受宫墙外的生活。
朝睨云卷云舒,暮赏花开花落,坐观秋水连天,卧聆晨钟暮鼓。
可惜老天好像从来都没给自己这个机会。
她心中要浮动了几丝暖意,可又有股苦涩,充斥在她的胸肺里,她并未沾多少酒,却觉得经脉不畅,堵堵的,很是难受。
她就要走了。
可她还是想再多看他几眼,什么都不想的,就那么痴痴的,凝视着他。
她真希望永远都定格在那一刻。
可她终究还是要走了。
她很自觉的醒来。
笑着说:“这浮香醉,果然是浮着的,没有根岂能长久,喝着甘烈辣喉咙,可是没入骨髓,到底是后劲不足……这才过了多久,我就酒醒了一大半……”
沈易哑言失笑着。
萼华轻声说道:“我要走了……”
沈易有一丝失态,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嗯嗯……路上小心点……”
萼华很听话的颔首点头。
沈易有些忐忑的说着,眼神也闪烁着一丝脆弱之态。
他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我送你一程吧……”
萼华坐着摇晃不定的轿子,手边是描金花鸟红木漆盒子。
萼华打开红木漆盒,看着吴丝捧怀着的那对玉镯。
那是一对金缕玉梅手钏。
以金为聘,以玉为媒。
她的心意又有谁能懂呢?
就当留给自己一个念想吧!
这是他送给自己的。
可是她何时才能给他一个回礼?
她不忍去想。
也不敢去想。
她看着宽阔弘岸的宫门自嘲道,回不回礼又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一样的啊!
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
萼华把外出宫牒和令牌递给宫门守卫。
然后头也不回的踏进宫门。
沈易驻足良久,直到到了不得不牵着马车离去的时刻。
可是他舍不得啊!
他还想回去看看她的背影。
萼华也回头想再看他一眼。
这时守城的侍卫问说:“尚宫娘子,还不走吗?”
萼华挪移的步伐瞬间停滞了。
她不知道沈易正侧目凝望着她。
她指尖紧攥着衣角,一咬牙,心一横,便不再想着去看沈易。
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座灯火辉煌的宫阙。
那是世人人最向往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