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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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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刚刚全亮,便有很多人聚往十城府,远处也有大量的异灵人快步赶路。湖心岛上人山人海,沸沸扬扬。拉闲散闷的,或者独行的,无论是好马车还是破马车拉来的,都一股脑儿地往右侧靠拢,好似到了个热闹的集市。
岛屿右边放着几张木桌,顺延排成一排,桌上放着十把刀,都是经过上好工艺磨炼的、近些年才成功锻造出来的井宿刀。
古往今来,十方城一直是一个以“刀”为生的地方,生产活动靠“刀”,繁荣兴盛靠“刀”,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刀”来,皆为“刀”往。
家家户户都是尊刀至上,只要你有想让刀更为锋利的意愿,那彼此之间就有的聊,若是你有能让刀更锋利的法子,那你就不是平常人了,那是大师,是楷模,得是拿几百卷竹简来记录称赞的,或是万人齐声讴歌,只为歌颂你的无量功德。
起初人们的能力有限,只能锻造出诸如虚宿刀、昴宿刀等在二十八星宿刀中排在前面的普通刀刃。直到当年的人皇陛下在古迹中挖出一本神秘古籍《万物志》,看到其中记载的锻造更强刀刃的方法,大喜过望,遂令所有人将原有刀器的生产停下,认真究习这新的工艺,并将此命名为术法之理。
如他所愿,不久后便有许多能人异士掌握了其中奥秘,使刀器锻造连带着十方城的兴盛都上了一个新台阶。
此后人们的乐趣越来越多,日子过得更为舒适,但彼此之间也越发疏远淡薄。
锋利的刀刃可造福百姓,也可侵蚀百姓。
从锻造危宿刀开始,伴着利刃出鞘,缭绕的烟雾也随之而来,先是笼罩锻刀坊,再到笼罩整座城市,最后竟遍布了整个十方城。从那时起,十方城的天就开始越来越昏暗。
不仅如此,雾气还会伤害人的身体,只要吸入它,周身便如染了病一般。轻则头脑昏沉,四肢无力,畏寒发热;重则浑身疼痛,五脏六腑俱毁,口窍流血而死。最可怕的是,这东西十足跳脱,如成了精一样,可一传十、十传百,还可令人畜之间相互感染。
由此,便催生了“异灵人”这一新人种,而那烟雾也有了一个新名字—刀毒。
最早的异灵人在生病之后,会出现与之相感染动物同样的样貌与习性特征,生生变成了半个“怪物”,其形状毛骨悚然,因此他们只能每天在家养病,也就逐渐脱离了十方城的变化进程。
如今的异灵人随时间流逝,身体已经痊愈,也不再是当年那番可怖的模样了。除了血统,他们已与元灵人完全一样。
但,又并非完全一样……
“驾!”
湖心岛旁的石桥上,温琮正坐在马车上赶着马。
昨夜睡得有些晚,直到早晨被叫醒时,她还沉浸在美梦之中。要知道,人在做梦时被叫醒,困乏程度与往常相比可要厉害得多。
她频繁地打着哈欠,只能使劲揉眼睛来让自己清醒一点,待马车过了桥,她便将马停下,稳稳地把马车停在了树边。
不出意料,周围又是些不善的眼神与言辞,她明白,那些人不是在讨论她,就是在嘲笑她的破马车。
这么多年了,依然如此,真是没意思。
她有些无奈,心想别理这些人,带着严卓迅速穿过他们,大步朝右侧那一排木桌迈去。
“阿琮,阿琮!”
走到半路时,后面有个姑娘一直大喊着什么,稚嫩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离她们只有几步之遥时,温琮才真的听清楚那两个字:阿琮。
是韩疏瑜。
她猛地转过身,只见韩疏瑜气喘吁吁停在她面前,说道:“沧然说,叫你阿琮就行,可以吗?你不介意吧?”
温琮愣了一下,随即展颜微笑:“我当然不介意。”
岂止不介意,简直开心得不得了。
“那我叫了好几声你都没回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呢。”
“周围太吵,我没听清楚。下回你喊我,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回头。”温琮欣然道。
韩疏瑜见此,便也不再客气,笑容满面地拍了下她的肩膀。
“那么你与沧然一样,喊我小瑜就好。”
“好。”
待韩疏瑜走远了,温琮实在没忍住内心的喜悦,顿时喜笑颜开,连带着旁边的严卓也一扫刚刚的晦气,高兴了起来。
家里人喊她琮儿,朋友喊她阿琮,若是旁人,该是后者被喊得更多,可对于她来说却不然。
多年来,喊她琮儿的比较多,喊她阿琮的……却只有一个,因为她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准确的说,是没什么人愿意与她做朋友。
而唯一喊过的,便是六岁时她遇到的那个小姑娘。
看她举不起刀,那人没有像其他小孩那样笑话她,而是同她一起练习,耐心教导她、鼓励她,帮助她拿起刀刃、劈向竹筒。
可她最后还是没能顺利劈开竹筒,也没能在考核中再见到她。
每想起此事,温琮都深感愧疚。
她恨自己当年太过愚笨,只顾练刀,却没能知晓那人的名姓,勉强记得有人唤她为“阿宁”。如今不知她是哪族人,也不知她是否已参加了官训,只盼老天爷行行好,叫她们能在十城府见上一面,好让自己还上多年的恩。
多年来,温琮始终记得她亮晶晶的眼睛,在之后的日子中,那眼神好似光芒,给了她极大的力量。也是她徘徊于心中那条分界线上时,可助她从黑暗冰城中挣脱出来的唯一希望。
不过今日希望不止一个了,她总算听到了第二个人这么喊她,也总算有了朋友。
想到此处,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么,韩舒伶是否也能成为自己的朋友呢?
她心下想着,抬起头来左顾右盼。
韩疏瑜都来了此处,她一定也到了吧?
但直到她看遍大石台上的所有人,都没能发现韩舒伶的身影。
去哪了呢?
温琮不禁有些失落,只好怏怏地收回目光,顺着人群走向右侧那一排木桌子。
———
今日是官训的第二天,不仅有异灵人,还有很多元灵人聚集在此。这些人一般都是在十城府任要职的官员,当异灵人们走上比武台较量时,他们便会在阁楼上看着,就像看一场热闹又滑稽的动物表演。
作为归顺十城府的异灵人,这些族群也有此特权,可以跟元灵人们共处一座阁楼,享受惬意的一天。
十城府内,鲸族族长秦苏正坐在小房间里喝着茶,旁边是她的护卫和侍女,一个给她锤着肩膀,另一个又认真倒了一杯茶,给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送去。
“重辉啊,尝尝我这碧螺春,前些日子我才从佼泽界带回来的。拿青松山的泉水泡上,闻则清香袭人,饮则甘甜爽口,不像焕亭的茶叶,入口后总无回甘,只苦涩得很。”
秦苏倚在一把精美的木椅上,悠悠说道。
对面的石重辉轻轻端起茶杯,泯了一口,顿时眉头舒展,喜上眉梢。
“真如秦族长所言,这隽物的确鲜爽甘醇,乃是我这多年来喝过最好的茶了。”
“石族长近来事务繁多,总无精打采的,今日锻麟监的人都会到场,我们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正巧这茶提神益思,你可要多喝些。”
“还是秦族长善解人意,我这几天啊,都要被……”
说到此,石重辉朝门外瞧了瞧,然后遣了身旁的护卫到门口守着。
待那护卫把门关严实了,他才又放低声音接着说:“我都要被肖宣成折磨疯了。”
“是因为锻刀坊的事情吗?”
“正是。四个月前,肖宣成突然给了我个两万把刀的差事,还命我一个月之内必须完成。可我那锻刀坊向来每月只能锻一万把刀,坊间的人一听这事,都说干不了,要我去找肖宣成谈一谈。
“可我哪敢去啊,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们都劝好。大家想着要是能多赚些钱,拼一拼命也无妨。”
石重辉说着又拿起茶杯,这次他不似刚刚那样儒雅随和,而是大口喝光了所有茶水。
“结果他跟我说多出的一万把刀有特殊用处,说是晚城那边又出了乱子,十城军急需用刀,叫我来补上这大口子。不仅以后每月都要多产一万把,还不能立马支付酬劳。这都四个月了,钱还没来,弄得我实在没办法只能自掏腰包先垫上,不然我坊间的人都要闹翻天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最后语气中竟添了些不合时宜的得意。
“难为你了。”秦苏拿杯盖拨了拨茶叶,轻轻泯上一口,“狸族自归顺以来,在你石族长的带领下,可谓是蒸蒸日上,这种活计肖大人可从没向我提过呢。这样下去,狸族定会成为第一个被元灵人接纳的族群,看来我们异灵人的领帅还真是要换一换了呢。”
她话说得认真,认真到石重辉急忙开口否认,却又不由自主地眉开眼笑。
“秦族长可别折我的寿了,肖大人每次见我啊,要不就是批评我,要不就是要与我聊上几个钟头,当真难熬。什么接不接纳的,我可没看出来。”
“恐怕你石族长的难熬跟我们的难熬不是一个意思吧。”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碧螺春起了效果,石重辉一扫多日的萎靡,容光焕发起来。他抻了抻身上的锦缎宽袍,袍子上绣着雅气的云纹,袖口处环有几圈金丝纹路,被他不停摩挲着。
“虽不知我族能否成为新的领帅,但虎族也的确是大不如前了。”他惬意把玩手中的烟斗,“我听人说,筠瑶界的县令竟整整拖了他们半年的经费,你说说,那族长得是无能到何种地步了?要我说,不管谁来出头,肯定都比现在的虎族要强上许多。”
秦苏表示肯定:“听说这次官训,温琮也来了。今日试刀,正好能瞧见她呢。”
“哼,我倒要看看当年连刀都举不起的小姑娘,现在又能成个什么样子呢?”
“什么样子,稍后便知分晓。”
房门突然被打开,惊得石重辉立马向那里看去。
韩舒伶站在门口,依然穿着那身白色长袍,与她额头上的那颗“朱砂痣”相映成趣,衬得她更为俊秀。
“总在背后嚼别人舌根,有什么意思呢?”
韩舒伶俨然说着,目光却不往石重辉那边挪一下。尽管如此,她冷厉的眸子中含着怒气,也令整个屋子都冷了几分。
秦苏赶忙打圆场,斥道:“阿伶,莫要无理。”
“无理之言自然要说给无理之人听。”
秦苏见她反唇相讥,竟无一点悔改之意,便横眉看向她:“阿伶,怎能跟你石叔这样说话!”
石重辉见状也只好笑脸盈盈地调解,意识到不宜多作停留,他站起身抖开身上的宽袍,向秦苏作揖道别。
路过韩舒伶,他停下脚步侧过身:“舒伶啊,改日定要来我们狸族多走走,也多跟石昱切磋切磋。今日试刀,石叔祝你有个好成绩,还望你能顺利将井宿刀收入囊中啊。”
“多谢石族长。”韩舒伶冷淡回应。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侍女重新给秦苏倒了一杯茶,递到她的手里。
韩舒伶关上门走近秦苏,用了同样冷淡的语气:“不知秦族长叫我来是为何事?”
“我是你阿娘,你现在连阿娘也不愿喊了吗?”此刻秦苏不似方才那般严厉,语气稍微柔和了些。
见韩舒伶沉默不语,她又接着问:“几个月没见,你没什么要跟阿娘说的吗?”
“没有。”
秦苏顿了顿,将茶杯放置在桌面,不顾洒出的茶水溅到她手上,凝视着韩舒伶。
“你没有,我有。”
她站起身来走到韩舒伶身边,与她比肩而立。
这两个月她一直待在佼泽界处理事情,数日的分别并没有让她们像其他母女那样亲密无间,诉说心中牵挂。房间里茶香四溢,清新宜人,使二人之间冷漠疏离的氛围更加格格不入。
“怎么回事?为何要搬去泅水寨?”
“我喜欢那里。”
“这段时间我不在,你是少主,你就要负责管理所有事宜。昨日你们竟私自搬离族群,若族里出了急事,族人们寻你不见,到时闹出大乱子,你可怎么对得起你的责任?”她责问道:“胡闹,这几日你就给我搬回来!”
韩舒伶深吸一口气,郑重其辞:“官训期间,我住在哪里是我的自由,还望秦族长莫要多管闲事。”
秦苏面露怒色,转过头与她相视无言。站在一旁的族长护卫林芸怕二人又起冲突,便语重心长对着韩舒伶劝解起来。
“少主,族长也是担心你们,泅水寨条件那么差,你们又没个人照顾,出了事怎么办?况且她这几个月到处奔波,回到家里又空无一人,实在孤独。你们在家,族长也能高兴许多呢。”
“孤独不也是她一手造成的吗?”
听到“孤独”二字,韩舒伶仿佛被刺激了一般,勃然变了脸色,咄咄逼人起来。
“还用我多说吗秦族长?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旁边的侍女一哆嗦,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地上,慌得她立马将茶壶放好。屋内剑拔弩张,厚重的呼吸声交织,令人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秦苏眼神中难掩气愤,却并未理会她这句话,只摇了摇头,回到木椅上坐好。
“你还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我暂且先不管你,但若是你在那边有了麻烦,可别来找我。”
“秦族长放心,我断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还有什么要说的,就请一次都说完吧,免得落下什么,还得劳烦您再跑一趟。”韩舒伶急忙转移话题,好让自己能赶快离开这里。
秦苏依然自若地喝着茶,听她这样说便也没有再犹豫:“虽不知你们为何非要住到泅水寨去,但无论如何,这次的官训你要好好表现。一年后,我希望你能拿下星宿榜的榜首。”
韩舒伶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我对那劳什子星宿榜不感兴趣,榜首什么的,与我无关。”
“不管你感不感兴趣,你作为少主,就必须为鲸族争口气。我不想再跟你强调这个事情,官训正是各族展现自己的好机会,你想丢人,鲸族可不能跟着你一起丢人,若你再胡闹,那就立刻带着小瑜搬回灵水寨!”
“凭什么?你凭什么威胁我!”
“凭我是你阿娘!”
韩舒伶怒气冲冲,眼神凌厉地瞪着秦苏,秦苏也一样,一时间二人又对峙起来。
林芸见状不妙,立即上前安抚韩舒伶。
“少主你听话,族长也是为了鲸族好不是吗?”
“到底是为了我们好还是为了她自己,她心里最明白。”韩舒伶怒目而视,恶狠狠地轻蔑道。
她挣开林芸的双手,靠近秦苏:“你没资格跟我提这个要求!”
她转身走出房门,将门重重一摔,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
清晨正是阳光灿烂之时,但这间屋子却无一丝光亮映照进来,昏暗阴冷,压抑得很。
秦苏不住地深呼吸,片刻后又恢复到刚刚的悠闲模样。
她看着韩舒伶离开的方向,面露阴鸷,问道:“阿芸,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族长放心,我已再三交代,绝不会有差错。”
见秦苏点了点头,林芸接着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走。今日好不容易歇一歇,定是要早些过去,找个靠前的位置,好好看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