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落》山有八荒

13、风墟

　　清晨，泅水寨小河沟旁的公鸡叫个不停，温琮艰难地睁开双眼，发现天还没亮，便翻了个身继续睡。

　　昨夜她在焕亭城给一户人家磨了整整二十把刀，到了凌晨才和严卓一起赶回来。此时临近十月，天只透出一点亮来，但大抵还是黑的，说明这是才入了卯时，算起来她们也才睡了两个多时辰。

　　“哎呦…”

　　感受到肩膀和手臂的酸疼，她又翻了个身，把身体蜷在一起，想让自己更舒服一些。忽然严卓一个扫堂腿飞了上来，直接踢走了她的困意，使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这么多年了，这毛病怎么还没改？

　　她轻轻抬手挪走严卓的腿，又转回平躺的姿势，然后静下心来感受。

　　还好，心脏不疼，还能多熬几个夜。

　　自从上次跟韩舒伶矫情一顿过后，这几日她白天练功，晚上就跟严卓出去找活儿干，但是焕亭城里的新奇事物太多，好些东西她听都没有听说过，上手更是难上加难。不仅如此，这地方虽然活计多，人却也多得出奇，每每来到一处都难以找到空缺的位置，就算有，但他们成日里不让人休息，一个人当成五个人用的同时酬劳还低，加上有些掌柜整天趾高气昂的，好像你能给他干上活儿便就是你的荣幸似的，实在太不厚道。

　　是以她只能先挑擅长的做，每天晚上拿着家伙式儿走街窜巷地给人磨刀，过些日子再去寻些别的活计。

　　要说焕亭界的人还是真富裕，在筠瑶界磨一把刀是五文钱，这里竟整整翻了一番，想起昨晚那一兜子的铜钱，身体上的乏累也都不算什么了。

　　她会心一笑，伸了个懒腰，然后静静望着屋顶。

　　为了让韩舒伶的伤口尽快愈合，昨天中午她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又是蒸鱼，又是炖猪蹄，虽然韩舒伶本身就有一副神药，可她也实在放心不下，赶忙让连沧然找个借口送了过去。也不知她昨天吃了没有，也不知她到底爱不爱吃。

　　毕竟是为自己受的伤，尽管要与那人保持距离，那也得把该尽的心都尽了，好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
　　况且她感觉这其中也并不是以报恩为主，她好像就是想要关心韩舒伶，就算她不是因为自己受的伤，她也想让她快点好起来。或者，就算她没有受伤，她也想给那人做饭，最好每天每顿都能做给她吃。

　　总得来说，她就是想与那人亲近一些，不由自主，不受控制。

　　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温琮没有再想，慢慢起身下床，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出晨功。看着还在熟睡的严卓，又想起她刚刚踹自己的那一脚，温琮顿住脚步，把手放在严卓头上，作势就要把她也拍醒。

　　几秒钟后手掌落下，却没有落在严卓的脑袋上，而是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温琮无奈一笑，将被风刮开的窗子又关紧了些，安安静静走出了房间。

　　“琮儿，起得这么早啊。”连沧然也正好梳洗完毕，碰上走出房间的温琮，说道。

　　“阿姐不也起了吗？”她活动四肢，舒展全身，缓解身上的疼痛，“外面吵个不停，我实在睡不着，索性起床练功去了。”

　　“那就一起吧。”

　　连沧然跟在她旁边，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又看了眼她眼睛下的黑色，心下了然。

　　“看你憔悴的，昨晚又是半夜回来的吧？这几日又是找下家又是赚钱，辛苦你了。”

　　连沧然是参加过官训的人，本不用前来焕亭界，此次她跟着过来，一是为了帮她料理好官训的事情，二是要寻找锻刀坊的下家，好保障虎族的吃穿用度。

　　温琮赧然，忙答道：“阿姐，该是我讲这句话才是。这本就是我的任务，却要劳烦你跟我大老远跑到此处奔波，实在不该。而且昨日那笔生意…若不是你，怕是也谈不下来。”

　　“我是你阿姐。”连沧然叹气，“琮儿，我们要一起振兴虎族的，对不对？”

　　温琮点头。

　　“那你就不要总和我这么客套。”

　　说罢连沧然抬起温琮的手，往她手掌里放了一把钥匙。

　　“这是？”

　　“那日我就猜到帮你的是舒伶，所以便带了些银两，是我这些年攒的。东西就放在柜子里，你收下，到时一定要分文不差地还给人家。”

　　“阿姐，这不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可不想再听这些客套话了啊。”见温琮又是满脸的歉疚，连沧然便先发制人。

　　“昨日那一笔生意，不出意外的话，锻刀坊一整年都有着落了，明日阿姐就要回去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听到没？”

　　温琮握住钥匙，不想让连沧然再为她担心，便立刻应下：“听到了，多谢阿姐。”

　　“不妨事。”连沧然转开话题，“累坏了吧，怎么样，昨天挣了多少钱？”

　　“两百文。”

　　“两百文？比我们筠瑶界翻了一番啊。不过磨刀也确实辛苦，今天我再给你去找找有没有更好的活计。”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缓缓往训练场走去。

　　为了让异灵人少进十城府，元灵人专门在泅水寨找了一块土地修成了训练场，给这些异灵人练功用。

　　温琮其实不大喜欢那里，这次因她拿下了井宿刀，找她麻烦的人少了许多，但眼神中的不善还是很明显，难免让人心烦。

　　不过她还记得阿娘曾经说过，管别人闲事，说别人闲话，在意别人闲语，这三种行为的折寿程度堪比烟酒。虽然真正做到不关注并不容易，但心里还是要有这根弦，为了不让自己折寿，她也得尽力学会自己哄好自己，不去在意那些令人厌恶的嘴脸。

　　“阿姐，你先去找小瑜吧，我等会儿过去。”

　　温琮一眼就看见了训练场上的韩舒伶和韩疏瑜，为避免尴尬，她便走到一边擦拭刀刃，打算独自一人在此练习。

　　这几日手上这把秦刀让她有些苦恼，虽说她已做好与新刀重新磨合的准备，但秦完全超出她的预期，驾驭起来比家里那把井宿刀还要困难，为此她费了不少精力，结果却依然不尽人意。

　　这让她总会惦念起家里那把井宿刀，没了能量盘的滋养，估计那刀已经开始锈了。但就算如此她也不能将那把刀带到此处，若是被人发现的话就是牢狱之灾，甚至杀身之祸。

　　“诶诶诶，这小叛徒也来了。”

　　几个人路过她身旁，窃窃私语。

　　“你不是想找风墟吗？要不你去问问她，没准这小叛徒就真的知道风墟在哪儿呢。”

　　风墟二字一出便让温琮的动作戛然而止，她屏住呼吸，听那几人闲聊。

　　“风墟？什么是风墟”有个人问道。

　　“哎呦，这你都不知道。”那人慢慢解释，“风墟就是一个黑市，里面什么都有，什么都敢卖。只要你能拿出比外面多出一倍甚至几倍的价钱，人、武器、术甲、甚至活生生的一条命，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这么厉害？”

　　“那是。但这地方十分隐秘，来去无踪，连十城府都难以寻得，所以人们都称它为'风墟'。不仅如此，听说那儿的规矩特别严格。平日人们买刀或者死士，都会留下记录，但那里不用，只要你交易成功，那么谁来买？买来做什么？这就都是秘密，绝不能向外透露一二。”

　　刀刃差点从手中滑落，温琮赶忙接住它，假装继续擦拭。

　　“这…但这口无遮拦的人多的是，他哪能管得住呢？”

　　“这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那些违反规矩的人，要么被吓死，要么被杀死，下场都是极惨的。”

　　几人越凑越近，音量越来越低，气氛也越来越紧张，仿佛在讨论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老兄，被人杀死我倒能理解，被吓死…这又是个什么死法呢？”

　　那人故作玄虚地说道：“我告诉你们，这些年有的地方闹鬼，听说就是风墟在捣乱，目的便是要惩罚那些管不住嘴的人。却是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反正啊就是能扮成各种鬼怪，模样可怕的直接就能把人吓死。”

　　“那还是胆子太小，要我我才不怕呢。”

　　“话说的漂亮，你连风墟在哪儿都不知道，还想被吓，想得美……”

　　温琮听着那疑神疑鬼的闲话也只当消遣，她才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她只是想了解更多有关风墟的信息。如果可以的话，她也真想像那人所说的一样，能够知晓风墟的下落，因为那是她日思夜想、找寻已久的地方。

　　———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中午，连沧然她们还在练功，温琮决定先行离开。

　　“温族长，中午好。”

　　韩舒伶的声音突然传来，惊得她一颤。她立马转身，有些尴尬地回应。

　　“中午好，韩少主。”

　　毕竟是住在同一舍间，再怎么保持距离也改变不了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事实。而从那天起，她们每每见到，就会像现在这样简单地打个招呼，除了她有时还会问一句“好得怎么样了”之外，也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她看着韩舒伶走出场外，上了一辆马车离开泅水寨，便想起昨日听到的话：韩舒伶在术法之理上造诣深厚，因此受到了锻麟监的偏爱，是唯一可随意出入锻麟监的异种人。

　　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落差，她心里有些难受，却也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毕竟韩舒伶是有着大好前程的人，与她截然不同，绝不能因她的邪祟之身出了差错。

　　烈日下她独自一人回到了三十九斋。昨晚她交代了严卓要进城给她买两只老母鸡，还有山药、玉米等食材，她今天要给韩舒伶煲汤喝。她满心欢喜走进屋子，却发现严卓还未回来，不免疑惑起来。

　　“这孩子是干嘛去了？”

　　刚嘟囔了两句便听到门外传来的匆忙脚步声，她转身一瞧，严卓脸色涨红，身上都是泥土，手上还有一些擦伤。见自己站在她面前，她便快步走进屋子，好像遇到了非常紧急的事情。

　　“小卓，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进屋说。”严卓放低声音，赶忙关好门，仿佛有天大的秘密藏在她嘴里。

　　“到底什么事？”

　　“族长，我今天……“严卓又把温琮往里拽了拽，然后把手挡在嘴边，缓缓凑近温琮。

　　“我今天，打听到了风墟的消息。”

　　话音刚落，温琮便登时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严卓。

　　“…风墟的消息？”

　　温琮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当年那些人指责爹娘叛敌，起初她只觉荒谬，但当她在阿爹的屋里找到了一把井宿刀之后，事情便没有她想得那样简单了。

　　井宿刀是近几年才被锻造出来的尊贵刀器，如今在整个大千国中，其拥有者极少，元灵人也不过几万，而异灵人更是不足百人，且只能通过官训这一条途径才可以获得。

　　若是有异灵人想要擅自拥有这种刀，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他进入了风墟。

　　自打温琮记事起，她就从没想过会与风墟产生什么交集，她甚至一直将那里看作是一个危险而又阴险的地方，也绝对不愿将阿爹与风墟联系到一起，只因十方城普遍传言，晚城蛮敌的壮大兴起，就与风墟有关。

　　转来转去，竟真的与“叛敌”二字联系上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

　　她低着眼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改温和的语气，严肃道。

　　“我当时买完东西就往回赶，回来的时候不知谁吹了一声哨子，那匹马突然受了惊，猛地就往林子里冲。我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它，结果我远远往下一看，一伙儿人正从山洞里面出来，往山下走。起初我以为他们是倒斗的，为了不让他们杀人灭口，我就安抚马匹叫它爬下来，在一个土坡底下藏着，谁他们竟聊起了井宿刀。“

　　“井宿刀？”温琮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然后呢？”

　　严卓稍微缓了口气，接着说：“那帮人的的确确就是倒斗的，但是他们每个人穿的衣服、戴的物件都十分特殊，是我们一般市面上极罕见的，我在焕亭城这么多天都没有见过呢。再加上他们说自己手里的井宿刀都是从风墟买回来的，所以我就偷偷跟了上去，找了块大石头、蹲在后面听他们说话，正好听到有个人询问如何才能进入风墟。”

　　此言一出，温琮便感觉呼吸有些急促，身体发凉，不自觉地颤抖，现在她比试刀还要忐忑，就像在等待一场判决。

　　“那…他们说了什么？”

　　严卓没有开口回答她，而是将她拉进里屋，然后从柜子里拿出纸笔，放到桌子上慢慢写了起来。

　　“你看。”

　　温琮凑近细看纸上的几个字，眉头紧锁，轻轻念道。

　　“假作真时，真亦假。”

　　这是何意？

　　她怔了半晌，又问：“就…就这一句话吗？他们还有没有说些别的？”

　　“确实只答了这一句话。那人听完之后也觉得奇怪，又叫对方多说一些，不过对方没有听，直说这就是答案，还警告他不许往外传，若叫他知道了，定要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用这样的警告去威胁别人，看来这句话的确与风墟有着莫大的关系。

　　“别的吗…”严卓努力回想着当时听到的话，“我记得那人听完对方的话之后就开始闹脾气，对方没法子，直说叫他别心急，下回要带他去一个更容易找到风墟的地方，好像是叫什么…尘旸界。”

　　尘旸界，一个她们并不熟悉的名字冒了出来，温琮努力搜索脑海中的记忆，总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是……

　　“尘旸界？戈壁上的那个尘旸界？”

　　她突然想起来，尘旸界是阿娘曾经提过的地方，听说那里是一片戈壁沙漠，位置偏僻，但风景不错。城里还有一种鸿毛酒，味道很香醇，比筠瑶界的要更好喝一些。

　　“是的，他们也提到了戈壁啊什么的。”

　　严卓的话令她更加肯定，苦闷中温琮又想起阿娘说尘旸界就在天关一带，新的疑问再次袭来。

　　“如此，那地方一定是尘旸界无疑，但是尘旸界位处天关一带，那里毗邻晚城，守备最为森严，按理说，那该是最不容易找到风墟的地方才是。”她面色凝重，低下眼眸思索。

　　风墟作为一个地下交易场所，又带着通敌的嫌疑，素来都是十城府的眼中钉，是十城府多年来一直想要清除的祸患。听说它常常出现在山林洞穴中，但是每当军队闻言赶到那里时，却总是空空如也，什么痕迹都没能找到。

　　这些年来，凡是有关风墟出现的传闻，全部出自于守备薄弱之地，这也确实符合常理，不然谁会上赶着自投罗网呢？

　　可他们又为何要那样说呢？

　　难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此刻种种难题冒了上来，像一阵迷雾将她团团围住，片刻清晰可见的前路又再一次被遮挡。

　　“族长，那咱们是去，还是不去？”严卓问。

　　温琮绷着脸转过身，纸上墨迹未干，泛着些许光泽，她死死地盯着那行字，陷入沉默。

　　从前她在虎族当族长，没有时间外出寻找线索，可如今她有机会抽出空闲时间，若是有了蛛丝马迹，为了知晓爹娘突然与十城府反目的缘由，也为了彻底证明爹娘的清白，她一定会顺着这条线索努力调查下去。

　　“去，明日就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