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落》山有八荒

14、意料之外的来客

　　“瞧一瞧，看一看，针头线脑，日用杂货，应有尽有！”

　　街道中央一个货郎扛着货箱边走边吆喝，在他周围尽是些小摊商铺，人们往来于井巷之间，穿梭在这些铺子中，叮个啷当的喧哗声里夹杂着炊烟与槐花香，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城市景象。

　　这里不似焕亭界的繁华，但看起来也是安定祥和。满地的沙砾与不加修饰的泥土城墙别有韵味，使这座城市多了些豪迈的江湖侠气。

　　“阿婆，来三碗面。”

　　温琮将马车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地方，与严卓一起坐在小面摊上休息，三日前她们得知了风墟的线索，便立刻出发，经过三天三夜，终于颠簸到了此处。

　　听说这里风沙大，她们用了一晚上走遍焕亭城，终于在街角找到了一家价格最便宜的二手商铺，买了几身还算合身的棉麻长袍，现在看来，倒是很好地融入了这里。

　　就是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身边有双眼睛正在盯着她们看。

　　“姑娘，买个发簪吧。”

　　货郎走到温琮身旁，见她面生，也就明了她是个外乡人。想着这几日没怎么开张，正好有个“杀生”的机会，便走过来准备做做她的生意。

　　“二位姑娘是从别处过来的吧？“他客气地与二人攀谈。

　　“是。”严卓糊弄道，“听说这里风景好，我们便过来瞧瞧。”

　　“来就对了。”货郎笑眯眯地答应，“我们这里啊人杰地灵，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一会你们可得多吃几碗面，尘旸界的面，劲道，跟你们那边的完全不一样。”

　　他越说越兴奋，又瞧着二人都十分友好，便从木箱里掏出一把簪子，递了上去。

　　“姑娘要不要来根发簪，纯手工制作，精细雕刻，上等木料，你看看这个材质，这个花纹，保准你在别的地方绝对买不到。”

　　他手里的簪子吸引了温琮的注意力，因她自小几乎独自长大的缘由，这二十年里别的不敢说，生活技能可是样样精通。小时候身边没什么人照顾，她平日里用的簪子、发梳、吃饭的碗筷甚至桌椅等都是自己一点一点学着做的，今日看到卖簪子的人来到自己面前，倒是有了一种同行相见的熟悉感。

　　“小哥儿，你这簪子多少钱啊？”温琮问道。

　　“不多，只要二十两银子。”

　　严卓一口水差点呛了出来，她咳嗽了几声，惊诧道：“二十两银子？小哥儿，你这是拿金子做的吗？”

　　货郎对她这反应也是见怪不怪。他看着温琮和严卓摇摇头转过身去，然后接过碗筷埋头吃起面来，并无再与自己多做交流的想法，便耐着性子哄说：“瞧您说的，您呀，一看就是不明白。我这簪子可是金贵得很，若真要拿它跟金簪比起来，也确实没差多少。你不知道，多少外乡人每年不远万里地赶来尘旸界，就是为了找它，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问别人。”

　　温琮刚想赞叹面条劲道弹牙有嚼劲，听他一言便再次震惊。

　　虽说做生意是得学会忽悠人，但这说得也太夸张了些。尤其她打量了一下簪子的外观，跟她的手艺几乎不相上下，没什么过人之处。倘若如此他还敢卖这么贵，那这木材一定是上等中的上等。

　　这样一想，她便突然来了兴致，想知晓究竟是怎样的材质才能让这货郎如此口出狂言。

　　“您刚刚说这用的是上等木材，那劳烦讨教一下，这究竟是何物呢？”

　　货郎听她一问，嘴角立马就要咧到后脑勺去。他拿出一根簪子，指着上面如眼睛一般形状的花纹，娓娓道来。

　　“岁生慧眼，紫龙腾渊，这宝贝啊，叫做龙眼檀木。”

　　“龙眼檀木？”还真是没听说过。

　　“正是。龙眼檀木是我们尘旸界特有的木头，不仅颜色漂亮，而且香气清新浓厚，久放不朽。最重要的是这东西有灵气，人只要拿着它，就能明目清心醒神，在混沌之中也能辨认出真假，难以被表象所迷惑。”

　　温琮和严卓瞧他说书似的讲故事，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心领神会，只当个下饭的佐料听。

　　“可惜在人们的疯狂砍伐之下，如今龙眼檀木极为稀少，找到一棵都非常困难，可谓是相当珍贵。所以啊，人们也称它是‘绿色黄金’。”

　　绿色黄金？那还真是比肩金子了。

　　见他说得天花乱坠，温琮便放下筷子，拿手遮住阳光凑近了一些认真观察，这才发现这簪子的确有些特别，其材质的颜色与她平时见过的黄、棕、红等都不同，竟是雅气的淡紫色。而且色泽暖润，木制细腻，猛然一闻还有股如薄荷一般的清凉香气。

　　货郎也顺势将手往前伸，盯着她的表情，默默得意起来。

　　“怎么样，是块好货吧？”

　　“好货的确是好货，但是…”温琮不好意思地说，“但是这么珍贵的东西，您三十两卖给我们，是不是太可惜了点？”

　　“嗯，确实可惜。”严卓没等货郎回话，低着头搭腔，然后抬起头来义正言辞，“小哥儿，我要是你，一定把它们带到焕亭界去卖。听说那儿的人都特别有钱，三十两银子算什么，就算几百两乃至上千两，识货的也都大有人在。”

　　货郎见她们话锋一转，稍显无措，接着又摆出一副无辜且难为情的样子。

　　“姑娘，实不相瞒，我这人卖东西呢主要看眼缘，我是瞧着二位姑娘面善，不愿意让你们错过这宝贝，也不愿坑骗你们的钱财，这才勉强出了个最低价。
　　而且我也经常跟焕亭界的人做生意，但与你说的不同，我们可不用亲自去焕亭城，年年都是他们的人主动来到我们这里来呢。”

　　“焕亭界的人…年年都到你们这里来？”这回轮到严卓来了兴致。

　　“当然，他们每年都会大批地来到我们的白马市集里面寻宝探货，听说每次真的都是几百几千两的花呢。”

　　“焕亭城每隔两条街就有一处白马市集，他们逛自己的市集都逛不过来，怎会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凑热闹？小哥儿，你不是糊弄我们吧？”

　　“瞧你说的，我糊弄你干嘛？”

　　货郎嬉笑一番，然后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一家客栈，见门口走出了几个身穿华服的人，便指给两人看。

　　“你们看，那几个人就是从焕亭界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我今年第四次看见他们了，瞧他们那整装待发的样子，啧啧，定是正要往白马市集去呢。”

　　温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几个人全副武装，每人腰间的刀从刀鞘上就能看出来绝对不是什么孬货，且其中一人身着术甲，真如货郎所言，是整装待发。

　　而且他们浮夸的穿着与装饰……确实是焕亭界的人无误了。

　　“是吗？”

　　“那可不，你们要是还不信，可以走进这间客栈瞧瞧，里面的人基本上都是从焕亭界来的。”

　　货郎讲述这些内容时，与介绍木簪的语气完全不同。比起刚刚的信口开河，此时他表情坚定，加上言语间的稳重，成功让两人有了一种可以一信的感觉。

　　温琮和严卓对视一眼，便一同观察起了那几个人，见他们牵马出来，悠哉悠哉地往前走，又再往远处瞧，发现另有几个骑马的人也如同他们一样，打扮浮夸，腰佩利刃，马匹上还驮了好几个大袋子，那架势仿佛是要把白马市集翻个底儿朝天一样。

　　不仅如此，两人对那穿着还很是熟悉，前几日她们路过一家灵烟馆，门口聚了一帮人，穿的就是这身衣服，花纹颜色都相同，背后还印着一个饕餮图案。
　　听说那是城里一家卖香料的，都是些有钱的主儿，平日安闲自在，所以经常光顾灵烟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出现，确实让货郎的话多了一些可信度。

　　难道焕亭界的市集还不够逛吗？来这儿干嘛？

　　温琮想来想去，最终有一个最能说服自己的想法让她惊喜起来。

　　白马市集前身是一群小摊贩的聚集地，当年开平陛下在位时，因市集无人看管且人多又杂，时常发生动乱，为了让他们安定下来，也为了让人们的生活锦绣有加，伯楷便提出可在各地专门圈出一块地方作为市集，供这些小摊贩做生意。

　　后来伯楷继位，他将异灵人从集里赶了出去，又将此更名为白马市集，如今已成了平日里人们离不开的消遣场所，也成了让个别人腰缠万贯的生财之道。

　　焕亭界就是在此基础上一步一步富裕起来的，连沧然说得虽有些夸张，但焕亭城的市集的确是数量惊人，甚至有的市集只卖一种东西，就可以发展得红红火火。其原因不止是那里的人有钱，最主要的便是物件新奇，品类繁多，让人轻而易举陷入到琳琅满目的商品之中，进去了就不想再出来。

　　环顾四周，这里面积小、人口少，历来都是一座很少有人探访的小城，跟焕亭界比起来明显相差甚远。若不是她们打听到了那一点线索，大概这辈子都不会与它有交集，因此温琮猜测此地的白马市集大概跟筠瑶界的差不多寒酸，怕是从焕亭界随便找出一个都会更加风光一些。

　　而如果货郎说的是真的，焕亭界的人放着自己的好东西不要，大批人每年浪费更多的时间和银两，翻山越岭跑到这偏僻小地方来，那一定是因为它有着极为独特的吸引力，而且还是大多数人并不知晓的秘密。

　　再结合严卓听到的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是否这些人来此探索白马市集一直就是个幌子，而真正吸引他们的却是藏在尘旸界里的风墟呢？

　　这个想法让她有些激动，她随即转过身，与严卓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契地低下头，同时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小哥儿，你们的白马市集在何处？”她问道。

　　“在东街，走过去的话有点远，若是骑马，大概十分钟就能到了。”

　　“嗯，多谢。”严卓快速收拾好自己，背上包袱准备跟上去。

　　“欸，姑娘，这簪子……”

　　温琮见他穷追不舍，便无奈地笑了笑，温和道：“小哥儿，如你所言，我看你也十分面善，建议你还是去找个有钱人讲故事吧，我二人就不挡你的财路了。”

　　说罢，两人不管身后的呼喊，快步坐上马车，跟上了那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