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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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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姑娘,请取签。”
温琮走近那小官,一股刺鼻的咸鱼味扑面而来,差点熏了她一个跟头。
怪不得他周围没什么人呢。
她伸进木桶里随意拿出一签,对小官道了声“多谢”,便单手握紧木签,轻轻打开手掌凝视签文,顿时定在原地,满脸阴郁。
“族长,是什么?”严卓问她。
“癸。”
“啊,这也太寸了。”严卓抱怨着,拿过木签瞧了瞧,唉声叹气,“这么多人,不知要等到何时呢。”
试刀按十天干分组,也按十天干排序。从甲组开始算起,癸组便是最后一个,需得等上许久才能上场。在此期间,长久的站立会消耗人的体力,等待过程中心境的压抑更是煎熬,故而人人都对它避之不及。
谁知这么巧,这“癸”就让她碰上了呢。
“没事,怎么样都是比,就当热身了。”她轻叹了口气,平淡道。
把签收好,阁楼上的吵闹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此时已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宽袍与长裙、冠弁与珠钗交错,男男女女相互行礼致意,客气一番后才都慢慢入座。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白衣,犹如昙花盛开之景。
忽而主楼上一行人来势汹汹,惹人注目。
他们与其他人不同,个个都是一身紫色衣衫,头戴紫色抹额,抹额中央绣着一个威武的玄武图腾。
这群人皆庄严肃穆地挺立于此,而后一个没有佩戴抹额的女人从他们之中缓缓走出,步伐稳健地走到最中间的位子上落座。
她约莫四十岁,与大多数人一样身着白衣,却不是女子的长裙,而是利落的交领长衫。
这大概就是十城军的大帅武容吧。
温琮暗自猜测。
她端坐在阁楼上,一双鹰眼深邃有神,目视前方。若是在战场,一眼便能叫对面的敌人胆战心惊起来。
这是久经沙场才有的眼神。
武容身后站着一位年轻女子,手握佩刀,身姿挺拔,头上的紫色抹额衬得她十分俊俏英气,眼神虽不及她护卫的女人那般威厉,却也锐利无比。
见这群达官贵人纷纷落座,温琮自知试刀环节定是很快就要开始了。她正准备拿着手中木签寻找同组之人,陡然一阵碎裂的声响令她惊诧。
一瞬间周围酒香四溢,几块碎瓷片崩到了她脚边,酒水也顺着她的脚底缓缓流动。
竟是一送酒的小官被台阶绊了一跤,摔倒在地,手中的酒坛一并被打碎,其中一坛正正砸入她取过签的小木桶,将其中的木签全部打湿,大大小小的瓷片散在里面,一片狼藉。
“狗奴才,不长眼啊!”
台阶上的总管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狠狠踹了那小官一脚,踹得他登时跪立起来,急忙向那总管磕头赔罪。
温琮对这场面嗤之以鼻,“奴才”二字该是几十年前就被废除的,只恨当初不够彻底,如今又让它卷土重来。
她又看了看阁楼上的人,那些人依旧谈笑自若,一片欢声笑语,对底下发生的事情并无一丝兴趣。
倒是意料之中,奴才的事又怎能入得了他们的眼呢?
小官听着总管的咒骂,重重磕了几个头后便狼狈地离开。那桶被搅乱的木签也不能要了,被人连带着碎片一起带走处理。幸而有备用的签,取签的小官抱怨了几句便再次骑马去拿,不久后又回到了此处。
少顷,越来越多小官来到岛上,负责将所有护卫都赶到桥边去。
等下阁楼上就会坐满了人,他们不愿看到这种乱糟糟的场面,要求护卫们都不能停留在此处,而是要找个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藏”起来,好眼不见心不烦。
与严卓道别后,温琮独自顺着人流走上阶梯来到大石台,也就是他们比试刀法的竞技场。
想着自己是最后一组,等待过程漫长枯燥,是以她走过众人,孤零零地站在最后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小灾星,你这把刀用了多少年了?刀鞘都旧成这样了,还能用吗?”
果然,又来了一帮好事之徒。
温琮加重力道,紧紧握着刀把,没有理他。
她这把刀是温之澜从前用过的旧刀,确实有些年头了。
当年伯楷为了更好地控制异灵人,下令异灵人族群恢复世袭制,要求每位少主都要在六岁时通过考核,跟随父母前往十城府念书、训练和生活。
考核内容虽不难,但那时的温琮资质甚弱,既没砍断竹筒,也没背出文章,算数更是一塌糊涂,可谓是废物一个。无奈之下只好由连沧然临危受命,接替了本应属于她的任务。
没能在十城府长大,她也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刀刃,所以温之澜就把这柄“坤”刀送给了她,成为她前行路上重要的同伴。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呀?”那人冷嗤道:“只听说你脑子不好使,没想到耳朵也不中用。”
他溜到温琮身旁,边说边把手伸向“坤”,试图挑衅她。
“诶,这刀有三十九寸吗?”
“……”
“看她那寒酸样,估计连三十九寸是什么都不知道,小乡巴佬。”另一个人也跟着搭腔,“别理她了,今晚有时间,不如想想去哪家馆子热闹热闹。”
此话一出众人立马哄闹起来,带头的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直接踩过她的靴子悠然走去。
温琮看着他的背影,只感觉身体里一团火快要喷涌而出。
这双靴子是温之澜亲手所做,与“坤”一样,都是阿娘留给她的念想。从前她一直舍不得穿,宝贝得天天都要拿出来擦拭一遍,直到官训前往焕亭界,这才将它拿出来穿上。
看着那块碍眼的污秽,还有眼前的嘴脸,多年的痛苦回忆瞬间涌上心头,恍惚间她的右手已经伸向刀把。
“别冲动。”
韩舒伶出现在她身后,扶住她的肩。
“现在与他们起冲突,只有你吃亏的份。”
温琮有些惊讶,也不好意思回头看韩舒伶,只感受到那人温热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的手,带着她松开刀把,又慢慢垂下手臂。
韩舒伶的手比她的稍小一些,手指纤细,却很有力量。手掌与虎口处有明显的薄茧,揭示了她多年以来的练刀经历。
“刀长三尺是我们原先的说法,现下锻麟监锻刀,只以'寸'记。因此,三十九寸与三尺是同一个意思。”韩舒伶继续说。
温琮问:“三十九寸,是从哪里来的说法?”
“听说是人们打仗的时候,从蛮敌那里听来的。因着晚城的锻刀术炼得好,十城府便也更换了这叫法。”
“奇怪,自己的东西不用,非要用别人的。”温琮呢喃。
“在他们看来,晚城的一切都是好的,只要是晚城的东西,都能够在十方城时兴一阵。”
“这是为何?”
“因为这是尊贵者的象征。就比如刀的量法,喊三十九寸,便能够标榜你的上流与高雅,若是喊三尺……”她冷哼了一声。“他们便会将你看作是卑俗之流,以此来奚落你。”
韩舒伶沉声说着,语气中带有一丝鄙夷。
“原来如此。”
真是一群高傲自大的家伙。
“……多谢。”温琮暗自冷笑,随之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韩舒伶,轻声道。
“无碍。”
宫墙下,矮个子男人和打翻酒坛的小官已脱去官服,换上一身素衣。
女人遮起半张脸,站在他们面前,拿出两袋银子递到二人手中,悠悠开口道:“主上说你们做得很好,他很满意。”
“多谢主上的恩赐,这都是小的该做的。往后主上若还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小的也定会在所不辞。”
矮个子男人笑得合不拢嘴,边说边把袋子打开,拿起一枚银锭先用手掂掂,继而摸了又摸,恨不得立马就奔出十城府肆意挥霍一把。
“主上说了,这只是一点心意,还有些别的赏赐,等你们亲自来取。”女人笑着对他们说。
“还有…别的赏赐?主上这也太客气了。”
“他现下就在府中,这次派我来,便是让我把你们带过去。他说,他还有别的事情要跟你们商议。”
“是吗,那就有劳大人了。”
二人喜出望外,紧紧跟在女人后头,走着走着便来到了一个死胡同。
这里只有一间茅房,四周寂静无人,连只鸟的声音都听不见。
“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矮个子男人问。
见女人没有理他,他又问:“…大人,这是…”
“去阴曹地府。”
女人沉声道。
“什么?”
突然蹿出了四个壮汉,两两一组分别将手中绳子套在二人脖子上,死死按住他们,然后一人一边用力拉扯。
几分钟后,二人便再没了动静。
“处理掉。”
看着他们狰狞的死相,女人啧了一声,用命令的口吻吩咐四人将残局收拾干净,赶忙离开了这里。
湖心岛,阁楼上,林芸端着热茶放在秦苏面前。
刚刚已决出了第一个获胜者,此刻她站在大石台最前端,风光无比,只等着稍后的赠刀仪式。
而秦苏并不关注这些,她眼睛往下瞟,看到韩舒伶与温琮站在一起,微微皱起眉头。
“族长,人我已经打发走了。”林芸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话语间带了点轻颤,额边流下一滴汗,胸口也有些大幅度地起伏着。
“还是有些危险,下次要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秦苏也凑到她耳边细语道。
大石台上又是一群人整装待发。
每个人手拿雁翎刀,走入结界中。
这是对战中用于护身的结界,名唤保护场,有它的存在,哪怕十把刀一同砍在人身上,都不会留下任何伤痕。
但疼痛仍是避免不了的,因此它通常被用在训练之中,让人们在不受伤的情况下也能释放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锣声一响,一群人立刻拔出刀刃向对方挥舞。但对方不只有一个,除了自己,皆是对手。
第一回合的大乱斗可以清晰分辨出人与人的差距。
在这过程中杂乱无章、随意挥刀的,也总是最早被“砍杀”在地的。而最终胜出的佼佼者都会提早计划,在锣声响起之前认真观察思索,大致明了接下来该从何入手,然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提防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加上平日的训练有加,他们刀法精湛,身手矫健,熟练的操纵之下,便能使刀刃在手中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能将这一切做到最好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韩舒伶,另外一个便是正在乱斗中不断“砍杀”身边人的石昱,也就是狸族的少主。
若不是她手下留情,乙组的争斗恐怕就要在此结束了,根本不需要再来一场两人的对战。
当然这对战有也似没有,无任何悬念,石昱收刀入鞘,缓缓经过被她砍倒在地、痛苦呻吟的败将,走到大石台前端,享受着人们的喝彩。
温琮也对她心生敬佩,但更多的是忧虑,听着阁楼上的赞叹,她再次把目光投去。
武容右侧坐的是锻麟监的主事肖宣成,他将角落里的男人叫到他身旁,满脸笑意地跟他说话,边说边用手指向石昱。
站着的男人点头哈腰地应付着,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得意笑容。
这应该就是石昱的父亲,也是狸族的族长石重辉。
小时候她也曾见过石重辉一面,那时候虎族、蛇族、狸族与鲸族是异灵人最有声望的四个族群,他与阿爹也是相互交好。
后来阿爹阿娘与十城府针锋相对,他们也就逐渐疏远,最后竟在变故发生后与鲸族一起毫无征兆地归顺了十城府。
现在狸族与鲸族青云直上,地位几乎盖过了已然落魄的虎族,两位族长也顺势成了肖宣成身边的红人,尤其是石重辉。
她看着石重辉一阵激动过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接着视线一转,一把空椅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椅子也放在主楼一排,一般能落座在主楼的,都是十城府中举足轻重之人,那这个人也定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
但椅子周围根本没有侍从侯着,冷清得有些突兀,看样子这人是一直没有到场。
是谁呢?都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来?
旁边的人也都安之若素,没人感到奇怪,也没人派小官去寻,仿佛向来如此,根本不用在意。
温琮看着椅子满腹谜团,但此时令她最在意的并非椅子的主人是谁,而是韩舒伶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后,丝毫没有挪动身体的意思。
趁着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石昱身上,温琮微微侧过脑袋,想要一探究竟。
谁知韩舒伶并没有看向石昱,而是定在原地,眼神直直地看向前方,并且不知为何双眉紧蹙,脸上尽是不悦的神情。
意识到有人在盯着她看,她也抬起眼眸,直直地看了回去。
只一瞬间的对视,就令温琮全身紧绷,她立刻慌张地转回头,感觉周遭的气氛都冷了三分。
惶恐中,后面传来了一声轻笑。
“我长得很吓人吗?”
嗯?
听到那人这样问,温琮心下一惊,侧着身子赧然道:“没没有的……韩少主,我没有这个意思…”
“韩少主?”韩舒伶疑声道。
“看来我不仅长得吓人,名字也难听得很呢。”
温琮急忙转身面对韩舒伶,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呆愣着摆摆手回应。
“诶,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
“嗯。”
“那你为何要偷看我呢?”
………
这话令温琮语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一般……长得好看的人才会被偷看。”她讪讪地说道。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而后一阵轻快的笑声打破了僵局。
“所以你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对吗?”
依旧是十几天前的那个角度,微微仰头,眉眼带笑。
一瞬间,温琮便愣在了原地。
那人笑得并不夸张,但她月牙一般娇媚动人的笑眼却映到了她心里,加上笑声甜津津的,动人心弦,使温琮豁然开朗,心中竟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我……”
好看是肯定好看的,但这也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啊。
这样想着,温琮便更加不知所措,欲言又止。
韩舒伶见她半天没反应,向前一步,靠得她更近了些。
“没关系,下次你若是还想看我,就抬起头来直接看。像你这样偷偷摸摸的,会让我误会你。”
两人挨得很近,韩舒伶的气息喷洒在温琮耳边,令她的脸颊顿时染上一抹绯红,接着逐渐蔓延至耳朵、脖颈。
这次确实是她偷看的人家,没道理可讲,因此只好点点头,应下了韩舒伶的话。
赤日当空下,汗水顺着温琮的下颌滴落,正正砸在右手上,使她回过神来。这会儿没有好事之徒来打扰,也令她第一次有了闲情欣赏这里。
旭日下的湖心岛十分宏伟,周围一大片湖水环绕,清晨她赶马过桥时往那里看了一眼,湖面广阔平静,如琉璃千顷,虽没有凉风吹过,却也令人心旷神怡。
那时候雾气还未散,悠悠烟水间,远处的琼楼朱阁好似屹立在重霄之上,壮丽无比。
的确是个好地方。
可惜太靠右了,往左一些会更好。
她把头转回来,从她的视角看去,韩舒伶的鼻梁与远处青山的轮廓几乎贴合到了一起。
不过那座青山稍逊一筹,韩舒伶才是比这水色山光更美的风景。
温琮低下头笑了笑,又见韩舒伶还是没有离开此处的意思,终于没忍住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韩……阿伶。”温琮笨拙喊出韩舒伶的小名,“你为何一个人站在此处呢?”
“你不也是一个人站在此处吗?”韩舒伶随意道。
温琮摇摇头,指了指前面的人群:“我跟他们不熟,又因为抽到了癸签,所以才站在人群后面。可你与他们都相识,为何不跟他们一处去呢?”
韩舒伶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也抽到了癸签。”
!
“什么!”
温琮瞠目结舌,慌张地低下头,只见那人手握木签,签文正好露在外面,一个“癸”字非常醒目。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本以为就算会在擂台对上,那肯定也是以后的事情。没想到第一天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瞬间好似一盆冷水浇下,使她苦恼地低下眼眸,没能注意到那人微微勾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