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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趣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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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注意着她的元士江没有错过她眼神中陡然变得凶狠的一瞬,哪怕消失之快也被他发觉。
回想这两天和她简单的接触,几次短暂的言语往来,都能从中感受到她的敌意,她似乎不喜欢他们几个。元士江不由自主地反省,觉得有必要表达歉意,做一些挽回她对白牢印象的事。
“乔姑娘有何发现?”杨慎又问道。
元士江这才抽离思绪,下意识看向乔息,见她正盯着趣清观察。
趣清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变得愈发苍白,乔息察觉不对劲,苦气中混合着一股血腥。她朝趣清走近两步,立刻闻出趣清身上血液流出的位置。
是月事,刚刚还没来的月事忽然来了,趣清的月事血正在流出。
她想回复杨慎,又有些拿不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苦气随着血腥味越发浓烈。
趣清痛苦渐重,双手捂住腹部背脊挺不直了,勉强抬头看走近的乔息,眼神中透漏出求助,“小.....小女身上不舒服,恳、请大人......”
趣清疼得跪倒在地,身体哆嗦,五官皱在一起,眼神开始涣散,低声呢喃:“疼......”
杨慎起身走近。乔息蹲下察看趣清情况,血气极其浓重,远超一般月事的出血量,她道:“不对,这不是月事血。”
“大人,那股苦气出现了。”乔息对杨慎道。
趣清腿边的衣摆被血染红,全身毛孔分泌血珠,哆嗦变为抽搐,渐渐进气多出气少。
巫医代沫用拨片撬开趣清的嘴,挑起她的舌头,只见一条细长黑线从舌根蔓延至舌尖。代沫沉声道:“不好,杨大人,她蛊发了。”
话音刚落,趣清七窍渗血,流出血泪,浑身剧烈地颤抖,一大口呕血几乎是喷涌而出。
聚上来的人忙向后躲。乔息没动,手腕却被人用力一拽,被迫后撤。她回头一看,元士江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拉她躲避趣清吐出的血。
众人退开时,唯独杨慎上前一步,道:“巫医!”
趣清吐出的血混杂血块,身子抽搐着没了支撑,倒向乔息的方位,五孔内血液汩汩往外涌。
巫医代沫摇头,“杨大人,救不了了。”
乔息挣开手臂,趁杨慎和代沫说话的时候蹲到趣清面前,拇指伸进趣清嘴里,指腹划过牙齿,希望趣清咬破她的手指,喝她的血。她的血可以镇蛊,抑制蛊发。
可是趣清全身肌肉已经失控,牙齿咬合的动作做不出来。
趣清双眼失焦,眼前不知看见了什么,喃喃道:“神啊......”
声音几不可闻,却清晰传入乔息耳中。
杨慎脸色很难看,没想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下令道:“后退。”
卢东介护着乔息退后。趣清下身的血流出最为严重,淌了一大滩,鼻孔被血块堵住,嘴里哗哗地出血。鲜血像是有自己的路径,知道该往哪里流出。
趣清的双眼没了焦点,乔息却觉得自己准确地被趣清望着,听见她死前的最后话语。
“神啊......我只是想讨人喜欢......”
趣清眼前失色,剩一片白光,光芒中出现一幅曾经日日拜过的美神画像。
吉额西神像位处内城,为妓者去不了,能拜的只有画像。
神明沐光降临,伸手轻抚趣清脸庞,出口的神谕为她指明方向。
终日渴求的神颜得以窥见,趣清渴望神明看她的目光投下一丝怜惜,允许她至少下一世得到赐福,获得神颜十分之一的美,为此她甘心付出一切。
最后的目光带着无止尽的乞求望着乔息,沉浸在神谕中的趣清身体停止抽搐,不断外淌的血液堪堪在乔息脚尖前停下。
巫医代沫道:“杨大人,没气了。”
杨慎紧紧皱眉,质问道:“为何如此快便死了?王家柱蛊发时不是持续了数个时辰?”
事发突然,巫医代沫也被吓得措手不及,面对杨慎质问只能先道:“蛊药失控的情况尚未完全掌握,或许各人体质不同,蛊发时间也有长短。何况烈性如此之强,也不排除趣清姑娘所食为蛊毒的可能。”
说到这些,乔息还在场。杨慎眼神示意卢东介,卢东介便先带着乔息离开此处。
“被吓到了吗?”卢东介问她。
“没有。”乔息的确没有被吓到,还能告诉卢东介下一步行动,“你建议杨慎让我继续检查柔思馆所有人身上的气味,我会告诉他线索。”
卢东介便折返回去继续给杨慎打下手。
乔息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拉她脚边的衣摆,若有若无,仿佛爬行的婴儿在拽她。她低头一看,脚边什么人都没有。
她深呼吸,压下所有情绪,十分冷静地看着那些因异状陡生而慌乱的姑娘们,寻找她们身上可能出现的苦气。
杨慎封住趣清所在的内间,叫仵作验尸,下令检查柔思馆饮食之物,密切注意其余人会否产生蛊发症状,命代沫和乔息联手检查馆内所有吃食。
一盘盘生食熟食全端到了乔息面前,连今日的早点都包含在内,有部分是吃过的,咬了一口。乔息和巫医代沫一起检查食物,老头对乔息轻轻颔首,算打过招呼,接着便端起碟子查看吃食的色泽、气味、软硬等。
看得出杨慎主要怀疑蛊药从口入,重点排查吃食,蛊药或许不止下在壮阳药里,来客也会吃柔思馆的食物。
乔息不多问,按吩咐行事。
趣清死亡的消息很快在馆内传开,第一个知道的人便是鸨母桑娘。从桑娘口中得知,趣清父母双亡,被亲戚卖入柔思馆,年纪不大,入馆不过两年,却是馆中数一数二最受来客欢迎的姑娘,攒下钱两不少,再过几年就能为自己赎身。
风尘女子极少出门,趣清每日饮食与活动都在馆内,吃的东西和其她人别无二致。杨慎隐去蛊药的存在,对馆内众人只说趣清死于食物中毒。
剩下的人接着审讯,卢东介和质子们查看馆中进账的册子。姑娘们每日接客全都记录在册,来客也都吃过馆中食物,皆需追踪排查。
很快,乔息找出第二个存在舌下蛊迹的人,是柔思馆的花魁晚沙。
杨慎命晚沙单独隔离,由御史府侍御史看守,暂时待在二楼厢房。
乔息不参与查账,临书候在馆外,乔息和他同步情况,便继续在堂屋检查饮食和观察姑娘们身上是否出现症状。
食物查过一遍没有发现问题,吃食都很干净。不少姑娘被御史府这阵势吓到,抱团坐在一起,有的小声哭泣。
细弱的泣声震得乔息心脏咚咚几下,她深深呼吸,捏住发麻的后颈,走向神情惴惴不安的桑娘。
原本不安的桑娘立刻收敛情绪,笑眯着眼迎前道:“姑娘好贵气,老身一眼见着便觉美神下凡了似的。”
桑娘不知她身份,只知受审时她站在杨慎身旁,是大人身边能有一席之地的人。
乔息只当桑娘这话是在奉承杨慎,道:“桑娘,我想看看姑娘们平日用的胭脂,包括沐浴时用的澡粉和涂抹身体的香露。”
桑娘连声应了,忙叫人去取。
等待期间,乔息上楼去查看晚沙的状态。
墙角抱膝坐着三四位姑娘,几乎相同的打扮,神色惊惶地坐在一起互相安慰,细数自己最近吃了什么趣清吃过的食物,生怕自己也中毒了。
乔息路过听见她们的交谈,心脏咚咚跳得巨响,身上热得心里发燥。
杨慎允许她各处走动,侍御史为她打开晚沙的房门。
门一开,窗户对流吹入一阵春日和风。乔息手指翻了翻衣领散热,再次闻到那股苦气。
她循风找去,花魁晚沙安静坐在窗边榻上。
厢房两面靠窗,一扇窗正对大街,一扇窗对着柔思馆隔壁的园林。春日园林花开极盛,晚沙看赏窗外风景,听见屋里动静侧头看来。
晚沙年已二十,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方才杨慎逐一审讯时,晚沙是少有的能镇定下来的姑娘。今早被御史府闯入的人匆匆叫起,未来得及完整梳妆,发髻全未束,晚沙一边看景,一边双手翻飞编辫子。
垂散的头发全数拢至身前,露出纤细柔弱的腰背,明明二十岁了,身形看起来仍很稚嫩。晚沙眉头皱得更深几分,似乎有些痛苦,手指快速给编了一半的发辫束结,起身向乔息行礼。
乔息三两步走过去道:“不用对我行礼。晚沙姑娘,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等她说话,乔息直接取下香包放到晚沙鼻前道:“这是我做的香包,可以静气凝神的,你闻闻。”
晚沙身子下意识后躲,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当真缓解了体内隐隐发作的痛苦,不由凑近再闻,眼睛亮亮地看着乔息,接了香包。
乔息一起在榻上坐下道:“你涂的胭脂闻起来很香,从哪里买的?”
晚沙好奇地打量香包,道:“馆里的胭脂妆粉都是桑娘派给我们的。”
“你是这里的花魁,桑娘有单给你用,不给其她人用的胭脂吗?”乔息再问:“或者是单给趣清用,不给其她人用的?”
晚沙慢慢放下香包,低头不说话。
乔息看出她有难言之隐。
晚沙和趣清的脸庞个别部位非常相似,尖尖的下巴如出一辙。乔息还待细看,楼下丫鬟侍从人等搬来了胭脂香粉。乔息只好离开厢房下楼去。
脂粉盒子摆了一地,堆得小山高。
乔息也是熟练了些,粗略一闻就知道这堆胭脂有没有问题。
杨慎和白牢质子等人闻声赶来。
元士丹忍不住哇了声:“这是拿胭脂熏屋子啊。”
元士江见到这脂粉小山,盾时恍然道:“对啊,胭脂。外敷的东西也可使蛊药通过肌肤渗入体内。杨大人,并非所有巫蛊都是从口入的。”
杨慎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不露喜怒的神情却令元士江兄妹识相地闭了嘴。
听见巫蛊二字,乔息看向他们。杨慎以眼神淡淡打断她,示意她继续。
乔息已经不用继续了,她已经闻出来这堆胭脂蕴含苦气有问题了,但是做做样子她还是接着检查。
“这些胭脂是从何处买入?”杨慎问桑娘。
“回大人的话,我们馆里一应脂粉皆从丽人堂购入。”桑娘陪着笑道。
又是丽人堂。杨慎不动声色看向乔息。乔息打开一只巴掌大的圆罐,里面剩半罐浴粉,是沐浴时放入水中用来香体的东西。她嗅闻后举起来道:“这罐浴粉有问题,里面有我在王大哥身亡现场和方才趣清身亡时闻到过的苦气。”
卢东介接过去给杨慎看,被香得打了个喷嚏。杨慎也闻了闻,除了香之外,闻不出其它气味。
“这是谁的东西?”卢东介问丫鬟。
丫鬟道:“这是晚沙姑娘用的浴粉。”
众人纷纷看向二楼的厢房。乔息抢在杨慎开口前提议道:“杨大人,有些话男女之间不便开口,不如让民女来问问晚沙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