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富她被奉为神明》述客

55、柔思馆

　　锅内沸水一连数个时辰不曾间断。

　　夜空下炉火徐徐燃烧，沸水之上白汽蒸腾而起包裹切丝香料，晒干的香木花草结出一层细密水珠，夜风一过，水气、香气、血气混杂弥漫开来。

　　乔息蹲守炉子边，眼中星火窜动飘飞，盯着火焰看半天对她的眼睛也没有任何影响。

　　临书听见哨声，抬手接住飞来的一粒纸团，打开看闭，挑眉哦了声，“韦庄身世暴露了。”

　　乔息没反应，临书走向她道：“杨慎揭发了韦庄身世，他原来是顾家三爷顾容与的养子。按韦庄的说法，他被顾三爷弃养，离开国公府后扔掉的户籍被顾祉捡去。顾祉顶替他的户籍冒名入府谋了个职，太子下令查呢。”

　　“扔了？”乔息继续盯着炉火翻拌香料，淡声道：“他不是被顾祉爹娘带回家了吗？”

　　纸团随手扔给火焰，临书道：“国公府抛弃了他，他被顾祉爹娘收养，户籍肯定不是他扔的。”

　　“这人嘴里有一句真话？”窝在躺椅上观星的柳未际嚼着果干道。旁边石桌，乔禾和稻华表素在下棋玩。

　　“被生身父母弃养后又被养父母弃养，如果是我，大概也不会实话实说。”临书想了会儿道：“谁不要点面子。”

　　“那也用不着说假的。”果干投进嘴里，未际道。

　　“他亲生父母是什么人？”乔息问。

　　“不知道，要查吗？”

　　乔息摇头，“算了，难查，深入一查说不定会惊动国公府。顾祉的案子到了长安被相府压下，估计就是丞相不希望这事传出去。”

　　“他的户籍到了顾祉手里，不是他扔的，就是他送的。”乔息注视着火光道：“也有可能是顾祉抢的。”

　　“叫韦庄来问问？”

　　乔息点头。

　　她记得以前问过顾祉假户籍是哪儿来的，不管怎么问顾祉都只说是捡的。算一算，顾祉捡到户籍的时候，韦庄应当已经离开临淄了。乔息不由想到之前顾祉说爹娘被谋害身亡的事，顾祉爹娘死后不久韦庄就离开了临淄。

　　临书道：“杨慎那边也搞定了，他想试试你辨蛊的能力，明天查柔思馆，你得同行。”

　　“知道了。”她伸手捻起一块香料嗅闻，味道太淡又丢回去。

　　乔息一宿没睡，连夜赶制几枚香包。

　　炉火光逐渐熄灭，她抬头看，天亮得不明显。远处天际飘来一片细雨哀云，清明时节的雨水即将到来。

　　她熏制完最后一篮子香料，巳时，有车驾来接她去与杨慎碰面。

　　稻华留在家里，乔息带着临书，香包环腰缠着，上了车。

　　领她的人道：“姑娘只需按杨大人的吩咐行事，无需做别的。断案不比其他，务必小心，不可出差池，有何发现实话实说即可。”

　　乔息应：“是。”

　　细雨如远雾，随风吹拂，透过车窗湿得她身上泛痒。乔息低头揉捏后颈，想到待会可能和那几个质子碰面，她就觉得身体里面一股一股冲动往外冒。

　　辎车速度快，加上御史府徽记开路，行人避让，没用半个时辰便到了。

　　柔思馆位于参望乡克弗亭大街，和丽人堂在一个地方。今日柔思馆未开张，四周百姓围观凑热闹，御史府的人把守几处大门，隔绝热闹声，脂粉堆中因此添了几分森森气势。

　　还未进门便闻到浓郁脂粉香，乔息不由皱眉。

　　她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脂粉香和丽人堂很像，但又不同。丽人堂的胭脂香露是很新的，不像这里明显和人身上混合过，闻起来显得鲜活浑浊。

　　今日不知怎么，浓艳的香味令她有些烦躁，上次在丽人堂也没这种感觉。

　　主楼呈筒筑型，过了一进，入目豁然开朗。堂肆里人声嘈杂，御史府的人往来走动，一大群人密集地聚在堂屋右侧。乔息粗粗一数，目测柔思馆内所有人都聚集在了此处。

　　带她的人叫她在此稍候，折身往里通报去了。

　　乔息转眼打量，馆里的人几乎全是女子，年纪都不大，十几二十来岁，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脂粉未施素面朝天，神情惴惴不安，像是不知发生了何事，头碰头地小声交谈，有的也偷偷打量乔息。

　　乔息能准确感知他人视线，人群中两个刚及笄的小女孩不停地偷看她

　　今日出门未佩戴面纱，她怕遮遮掩掩地引起杨慎怀疑，而是化了很浓的妆，掩盖脸上部分特征，她不希望被人认出和吉额西相似的长相。

　　男子或许认不出，女子就难说了，尤其是经常供奉吉额西的人。她察觉那几道望着她的目光变得艳羡起来。

　　乔息对视过去，微微一笑。小女孩们被她一笑反而不好意思继续看了。

　　楼上传来开门声响，楼下众人齐齐望去。

　　二层以上全是厢房，其中一间房门打开，杨慎领着数人走出下楼。厅堂内顿时落针可闻。

　　带她过来的人正和杨慎说着什么，乔息辨认嘴型与声音，说的是人已到齐，可以开始审讯。

　　杨慎身后跟着几个白牢质子和卢东介。乔息与卢东介略对视而过，再一望便望见御史中丞大人的正脸。

　　身量极高，不苟言笑，神色不含笑意却眉目舒展松弛，乍看给人感觉并不如脸上那般不近人情。

　　还好年纪轻，应当对白牢神话接触不多，否则被一个朝廷大员注意到她与神明相似的长相就不好解释了。乔息收回视线，摸摸自己脸上的脂粉。

　　杨慎察觉她的目光，刚巧乔息移开视线，他只看见她的侧脸，杨慎立刻皱眉，下楼的脚步不停，问道：“这是哪家的孩童？”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入乔息耳中。

　　卢东介和几个质子都愣住了。乔息不明所以，见杨慎正看着自己，才知道这话问的是她。

　　乔息垂头道：“回大人，民女今年十九，已非孩童。”

　　她顶多算矮了点，断案的人眼这么不尖。

　　杨慎一对上她的正脸也知道自己认错了，浓妆艳抹之下是一张生长成熟的脸，显然年纪不算小。

　　“杨大人，这便是在王家柱身案现场发现异常气味的乔息姑娘。”卢东介走出介绍道。

　　“民女见过杨大人。”乔息道礼，杨慎生得极高，她得完全抬起头来才能直视他。

　　杨慎道：“过来吧。”

　　乔息应声，随他们进了堂屋隔断的内间。

　　这时华通低声与杨慎耳语，说巫医代沫到了。

　　声音压很低，乔息仍然听得清楚，侧头看向来人。

　　巫医代沫年过半百，穿着大楚服饰，唇边两撇胡子长过下巴，手里拿着个圆盒，进来后先拜过杨慎，道：“杨大人，死者王家柱所服用的就是这盒壮阳药，没有问题，不含蛊，柔思馆给所有来客吃的也全是这一种。”

　　“没有问题。”元士江推测道：“要么是蛊药下在其他东西里，要么是柔思馆藏了其他的壮阳药。”

　　杨慎放下手中册子，接过圆盒，就榻坐下。乔息看见杨慎从下楼起就拿在手里的册子封面写的是柔思馆每日壮阳药使用记录。

　　看来是没找到线索，乔息垂眸不语。

　　正这么想着，杨慎注意到了她，对她道：“王家柱案发现场的前后经过，你从头与我再说一遍。”

　　太过镇定显得异常，乔息在分列两侧的审视目光下露出胆怯的模样，将早准备好的说辞念了一遍。

　　杨慎听完，却不顺着她的话继续问，“你抵达长安不过十日，期间接触过什么？”

　　乔息回忆了一番答：“回大人，接触过长安的车马服物、饮食器具和各色人等，初到长安不久，民女有幸和韦大人进宫面见过成熙公主殿下。”

　　华通已将她受公主召见进宫的事告诉过杨慎。杨慎又道：“除了这些呢？”

　　乔息状似才想起来道：“民女前两日还去过丽人堂，买了一罐复肌膏，已涂了两日。”

　　“丽人堂？”杨慎看向华通。华通摇头表示不知。

　　“回大人，是一处专为女子售卖胭脂香露的地方。”乔息道。

　　杨慎颔首，对丽人堂不多问，“王家柱身亡现场若真留有异常气味，那气味尚未发作时潜伏于人体内，你也能察觉？”

　　“离得足够近或许可以。”乔息恭敬道。

　　杨慎再次点了下头。乔息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就见巫医代沫舀了一勺圆盒内的壮阳药用纸接着，在杨慎示意下捧到她面前。

　　“姑娘看看，这药中有没有你说的气味。”

　　乔息凑近闻了闻，然后摇摇头，这药粉连药味都很淡。

　　杨慎见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当众嗅闻壮阳药也不显羞涩，只道：“审吧。”

　　卢东介指引她候在一旁，“乔姑娘，你在此处分辨气味即可。”

　　乔息应是。平民配合官大人查案就是这样，没资格知道前因后果与案件线索。乔息等待机会，她主动出面接近这起案子，是为了引杨慎去查丽人堂贩卖的蛊药。

　　华通前去堂肆挨个叫柔思馆的人来杨慎面前接受审问，杨慎另一个属下华奕负责问话。

　　柔思馆鸨母桑娘首先被带了进来。

　　华奕询问平日馆内饮食及食材来源、壮阳药从何处购入、来馆的人是否会外带食物。桑娘说有的恩客会吃自带的合欢散，馆里的欢散姑娘也会吃。华奕又问王家柱平日在柔思馆饮食如何等。桑娘全都一一作答。答毕，元士丹察看桑娘是否有舌下蛊迹。

　　杨慎坐着单听，遇到不对劲的地方才开句尊口。

　　桑娘问完话便换下一个。

　　审问过两人，都没有出现舌下蛊迹，乔息也没有发现异常。她反而注意到杨慎身边一言不发的元士江总是盯着她看。在她每做出一个细微动作时，元士江的目光便会扫视过来。

　　她看过去，元士江又会转移视线。

　　身上有些发热，乔息今日情绪不太好，只当作没看见，低头专注寻找蛊药气味。

　　进来第三人，是位姑娘。

　　是刚才在外间偷偷打量乔息的小女孩之一。穿着青绿色裙裾，年纪约莫十六，头上一根钗环简单簪束，如瀑长发走动间随身轻晃，单薄的身子看起来弱不禁风。

　　“小女名叫趣清，入馆两年。”趣清低着头神情拘谨，语调有些紧张，不敢抬头。

　　乔息简单一闻便找到趣清身上的气味，虽未施脂粉，她还是闻到了一股脂粉味。长期涂抹的胭脂腌入肤发，洗干净了仍有气味残留。乔息在这一闻中嗅出丽人堂的气息，怀疑趣清用的胭脂香露可能是从丽人堂买的。

　　乔息余光留心着杨慎的动作，在他和趣清之间来回看，试图露出异样。

　　这个动作果然引起杨慎注意，他当即问来：“怎么了？”

　　前面两个受审的人，乔息都不甚在意，却对趣清多看了两眼，杨慎立刻发现异常。这人看似不对审问上心，实则始终留意着在场所有人的动作。

　　乔息恭敬地正要答话，一转头不经意撞上元士江直勾勾的眼神。

　　看她的目光一瞬不瞬，不知看了多久。乔息瞬间意识到她刚才思考怎么引导杨慎主动问话的神情也被元士江尽收眼底。

　　心头猛然蹿起一股无名火，汹涌地冲上候间就要叫嚣出来。

　　到底要看她看到什么时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来不及答话，乔息当先强制压下情绪避免表情崩塌，情绪差点控制她的举止时，一丝苦气萦绕鼻尖，她一愣，向趣清看去。

　　趣清脸色发白，身上散发的苦味一瞬间盖过所有胭脂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