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富她被奉为神明》述客

54、杀心

　　韦庄离开乔息府邸便赶去和陆相野宋玉乘约定的地点。

　　外城蛊药私售的痕迹还没完全处理干净。试药动物失控到第一起蛊药命案发生中间只隔了三天，韦庄来不及处理。公主前两日才对他的监管有所放松，他仍然不能随意出宫，这几天都是陆相野和宋玉乘在外城清除蛊药私售的账目。

　　昨日杨慎已经查过太医署，没查出问题，今日应当就要查朱真阁。朱真阁的账目骆仁子已经处理干净，还剩下外城各路散户买家的烂账。

　　都得销毁。宋玉乘曾提出账目只需修改，不用销毁，直到昨日杨慎加入蛊药命案调查，韦庄担心被杨慎查个底朝天，以防万一还是全部销毁。

　　约定地点是克弗亭一片人迹罕至的竹林，韦庄七拐八绕，在一口污泥沉着的池水边与两人碰头。

　　陆相野和宋玉乘下卯后换了便装，伪作平头百姓出城来。人齐了，陆相野便道：“这几日没再往外卖过吧？”

　　韦庄摇头。宋玉乘也道：“没有。”

　　“还剩几家的账目，今日便能处理完毕。”陆相野愁眉紧锁，“除了账目外，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能查到外售痕迹？”

　　“没了。”宋玉乘抓一把石子一颗颗往池水里扔，压着粗嗓子道：“你抬起舌头我看看。”

　　韦庄张嘴抬起舌头。陆相野和宋玉乘凑近辨认。

　　“你看，没有蛊迹。”宋玉乘以石子落水的声音掩盖谈话道：“蛊药用量过少不会显出舌下蛊迹，除非朱真阁或顾群找到其他辨认是否中蛊的方法。体内潜藏蛊药的人一旦找到，不用这些账目便可轻易查出是何人外泄蛊药。”

　　陆相野道：“除了辨蛊的方法外，我们卖的虽是散户，也没做过大宗买卖，但如果我们的下游出现蛊发命案，难保这些买家不会供出我们。”

　　他提醒道：“据我所知，私售蛊药的人不止我们，还有人在做大宗交易。一旦下游供出我们，其他外售蛊药的人会趁机将罪责全推到我们身上。朝廷高层很清楚，现在已经出现蛊发命案，蛊药外泄是事实，必须有人担下这个罪名。”

　　“未必，我们卖的量少，他们买入哪怕全吃了，药性失控导致蛊发未必要人性命。”韦庄道。

　　陆相野不认可道：“蛊发而死的人不一定只从我们这里买过蛊药，他们若是各处买点，全部加起来量就多了。”

　　宋玉乘说话的声音很粗，丢石子是为了盖过自己的音量，“不丢性命总归会有症状，有症状就会就医，就医确诊中蛊就会闹大，闹大一定会被查。”

　　韦庄一想也是，民间郎中医术不精，顶多判断为中毒而死，但死者死相太惨，家属肯定会报官，官府找巫医一验就能确认是否蛊发导致的身亡。

　　“私售蛊药做大宗买卖的人可能是太医令顾群，只有他有这样的胆子。”陆相野道：“我担心的是太医令背后的顾家。国公府权势滔天，如果顾家的人先杨慎一步查到是我们私售蛊药，定会将罪责全数推给我们。”

　　韦庄和宋玉乘一阵静默，他们三个小人物对上国公府的指认将毫无还手之力。

　　陆相野和宋玉乘是靠家里前些年告缗商户取得的钱财买得官位，熬了几年做到现在的位子，家底并不殷实。谋官后资财紧缺，差点官职不保，这才生了私售蛊药的念头。这两年靠卖蛊药极大地缓解了家里开支，既不用办市籍，又有不少钱赚。

　　韦庄脑中浮现那天在长秋殿见到顾三爷的情形，一句“阿祉”重回脑海，不过片刻消失无存。

　　“太被动了。”他道：“我们主动？”

　　“怎么做？”陆相野道。

　　“私售蛊药的人不是太医署就是朱真阁，或是白牢质子，我们不光要销毁证据，还要将证据指向这些人。”

　　“不可。”陆相野果断道：“我们的力量很小，如果指证不足，反会咬向我们。”

　　韦庄没坚持，问道：“已死的王家柱是从哪里买的蛊药？”

　　“柔思馆。”陆相野道：“我们没有接触过，柔思馆是从别处买来的蛊药。”

　　“那种地方......中蛊的人估计不少。”

　　“先做我们能做的。”陆相野道：“账目销毁后，盯着我们的下游，防止有人出现蛊发症状，等待顾群找到恢复药性稳定的办法。”

　　韦庄和宋玉乘皆同意。

　　打定主意，三人分散离去。

　　私售蛊药的人不必内部互咬，推给事情发生人们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了。巫蛊是巫民的蛊，出现中蛊而死的人应当首先怀疑是否巫民恶意下蛊。顾家得罪不起，但白牢质子在长安毫无势力根基，加上黑巫蛊事件的前科，私售蛊药如果是白牢人所为便不奇怪了。

　　韦庄想得多，公主所说祈福仪式为缓和楚白关系的话，让他有些在意。

　　回了公主府，韦庄思考该如何知晓杨慎查案的进度，在府里磨洋工。正午过了一个时辰，公主身边的环安来找他，说公主召见。

　　环安神色有异，欲言又止。韦庄隐约猜到了几分，沉默不语地跟着环安去见公主。

　　前殿的人比他想象中还多，丞相顾容冶和顾家另外两位爷都在，还有杨慎以及太子。随同杨慎查案的人则候在殿外。

　　韦庄立刻意识到事发了。

　　临淄来的卢东介只要和杨慎互通顾祉案详情，肯定会发现户籍问题，再和顾家一确认，就能知道临淄死的顾祉并不是顾国公府遗弃的养子。

　　顾祉案抵京后迟了一个月才事发，期间肯定是丞相把事情压下了。杨慎一介入，事情便再压不住，安西侯的名声到底有几分份量在。

　　他垂首进去，对所有人一一道过礼，就看这些大人物有何发落。

　　“韦庄。”最先开口的是公主，陈宓道：“临淄水曹史顾祉身亡一案移交长安，经查发现与你有关。”

　　杨慎走出道：“临淄决曹史卢东介上报，顾祉户籍曾经过修改，改之前是长安国公府顾三爷之养子，但与顾三爷核查后，确认已死的顾祉容貌特征与其养子并非同一人。”

　　韦庄想起刚才进殿前匆匆对视过一眼的卢东介，与他差不多的年纪却有着他没有的沉着，年纪轻轻成为一曹之史却毫无背景，不知背后是何人支持。

　　临淄的富户......也就那几个了。

　　杨慎再道：“顾三爷说你才是国公府失散多年的养子顾祉。”

　　失散多年。韦庄心里嗤笑，他可没忘当初顾容与抛弃他时嘴里说了些什么话。

　　“是。”韦庄不卑不亢道：“臣年少时蒙顾三爷收养，在国公府内住过几年。臣离开国公府后把名为顾祉的户籍扔弃，想是被那位水曹史大人捡去了。”

　　陈宓俯视他道：“韦庄，你入公主府时说是失去双亲、无依无靠，可你曾蒙国公府收养，又怎能说是无所依靠？”

　　韦庄拱手道：“回公主，父母见弃，臣的确没有双亲。与顾国公府不过是养子再弃，我入公主府时与国公府早已没了任何关系。”

　　一句养子再弃令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

　　顾容冶不怒自威的目光直视韦庄。

　　到底在顾府待过几年，韦庄能在无声的盯视中察觉丞相大人对他的恼怒。丞相大人治下的压迫一贯是融入在细微的呼吸与眼神微动之间，不是同一屋檐下相处过的人不会明白。

　　顾府要脸面，丞相大人当然不希望外人知道自己的兄弟收养了孩子又遗弃了他，说出去多难听。

　　不过韦庄不在乎。

　　顾容与忽视兄长的警告，只对韦庄柔声说道：“阿祉，你可愿意回家？”

　　韦庄供着的手转向顾容与，微微笑了，“多谢顾三爷好意。我如今自力更生，能够照顾好自己，不愿再叨扰贵府，也希望顾三爷今后多多保重身体。”

　　似是没想到在众多人前当面拒绝，顾容与一时愣住，片刻轻轻叹气。

　　韦庄转而问杨慎道：“杨大人，我与国公府之间的事情不知是否与杨大人在查的案子有关？”

　　杨慎看着他，只道：“尚在调查。”

　　太子这时发话道：“山则，命人给临淄去信，百姓冒名顶替国公府养子入郡府谋职，这一事查清楚。”

　　“是。”杨慎道。

　　韦庄和国公府之间属于家事，杨慎等外人不好多嘴置喙，这里事情上报完毕，杨慎便告辞退去。

　　卢东介和元士江兄妹三人还候在殿外。见杨慎出来了，卢东介跟上便道：“杨大人，属下还有一事要报。”

　　杨慎眼神示意他讲。

　　“方才属下与元士江兄妹和华通查问过王家柱妻子检举的邻居，发现那邻居嗅觉异于常人，可通过嗅闻判断一个人是否中蛊。”

　　杨慎停下脚步听他讲。

　　卢东介道：“她在王家柱死前便发现他身上存在异味，那异味在王家柱毒发身死时变得极其强烈，独她一人闻到了，其他人都没有闻见。倘若她能够辨蛊，说不定于我们查案有助。”

　　杨慎看向元士江，元士江立马道：“蛊药副作用可能存在增强五感的情况，但此前从未出现过，需要试验。”

　　“那人叫什么？”

　　“乔息。”卢东介道。

　　“查过了吗？”杨慎问华通。

　　“查过了，没有问题。是个商户，在临淄生意做得不小，在长安没什么根基。她父亲的产业早年间在长安有些声望，前几年已落魄了。”

　　卢东介补充道：“乔息是临淄人，也是顾祉一案的发现人，顾大人是她生意上的常客，当日是她最早发现顾大人遇害。”

　　杨慎听他们说，同时在思索，道：“蛊药增强了她的五感，那么她也服用过蛊药？”

　　“我们检查过，她身上没有中蛊的痕迹。”元士丹道：“但没有蛊迹也不能肯定她没有服用过蛊药。”

　　元士江道：“她若当真能够辨蛊，杨大人，我们不妨一试。”

　　元士劝在旁边跟着点头。

　　杨慎迈步继续往前，“案件详情不必告知她，明日去查柔思馆，把她叫来试试吧。”

　　卢东介心中一喜，面上不显，应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