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一言知》眠眠禾

2、深渊

　　再一次遇见他已是入冬了。

　　自然还是为了合同，只不过并不知情他也会在包厢。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透澈，却不再为我驻留。

　　是我习惯了避开了他的目光，挑了一个侧面的酒桌位子。

　　“小晗是吧？”吴总喊住了我。

　　我点了点头，却还是会留意他。

　　他低着头，脸庞埋在阴影中，把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

　　分神之中，我的酒杯已经被倒满了酒，我是推不掉的，接这一笔生意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什么叫不醉不归。

　　嘈杂的劝酒的声音把我彻底包围，我好像不知餍足一般，一杯又一杯灌入。

　　“好酒量啊，小晗今天可别让在座的扫兴了。”吴总的手自然地搭上了我的大腿，慢慢往腿心蔓延。

　　我一个激灵刻意打翻了刚满上的酒，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吴总也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嘘寒问暖地假惺惺地抚摸上我的肩膀：“小晗，这是怎么了？”

　　我颤着身子，故作镇定的一笑：“酒一不小心被我打翻了。”

　　“没事，这里多的是酒，来满上。”

　　我实在是抽不开身，也只好端起酒杯，一个劲地灌。

　　我酒量根本不好，可我从来都不能承认。唯一的办法，就是待会装作是去补妆，在洗手间里吐个干净。

　　连着几杯下肚，吴总却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我只好继续端着酒杯：“吴总，要不我们先吃会菜吧。”

　　吴总就只是盯着我的酒杯，示意服务员再开一瓶。

　　“我实在是喝不下了，这酒太辣了。”拗不过，只好朝着他开始撒娇。

　　“砰”的一声从酒桌上传来，凑热闹的群众立刻将视线聚焦了过去。

　　拨开人群，申彦锡的神色黯淡，眸子里显然暗藏着些许我看不懂的东西，修剪的干净清爽的短发只是稍稍略过他的额头：“我倒是没见过有吴总这么劝酒的。”

　　吴总竟一下子乱了阵脚，握住酒瓶的手悬在半空中。

　　连我也是没有料想到，一直不掺杂任何事情的人居然因为这点小事轻易动怒了。四目对视，他生气喜欢轻抿在一起的嘴唇也从来没变。

　　“吴总，要不来劝我喝酒？”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原本嘈杂的包厢也因为他的开口而变得寂静。

　　吴总放下了手中的酒瓶，立马圆滑了起来：“小晗，你看咱们申总多怜香惜玉，要不你给申总倒上一杯，就算作是申总帮你挡的酒。”

　　在场的人也跟着起哄，我也含着笑意，走出了座位，端着吴总刚点的上好的红酒迎了过去。矫揉造作，不知何时成了我的代名词，我也着实不明白我为何这般讨好：“多谢申总替小女子挡下了这酒，您要是不嫌弃，可否干了这杯上等的红酒，收下小女子对您的报答。”

　　他根本没有要正视我的打算，他的侧面，凌厉的像把刀刃，一把赏心悦目却又尽显锋芒的利刃，此刻的我像是在刀尖上舞蹈。

　　我究竟在希求什么，可是他不会知道我看他的神情有多殷切。

　　他碰都没碰一下酒杯，虽说一句话都没有，我还是知道了，只有这种发自生理上的抵触，我才能彻彻底底地明白，他究竟是有多么不屑。

　　碍于情面，吴总也没法继续刁难我了，我朝他指了指刚刚打翻酒染上裙子的酒渍，很快转身走出了包厢。

　　窗外扬起了飘雪，街道上很多人都驻足，甚至我都能感受到暖黄的路灯下，轻盈飞舞的雪花。

　　玻璃窗倒影的我，落魄。

　　酒渍根本洗不掉，湿了的布料粘在身上，冷得让我颤抖。初雪，我感觉我瞬间又成了一年到头盼着下雪的小孩子。

　　眼泪在我这里永远都是廉价的东西，我兴许是看着怎么都搓洗不掉的斑点，急出了眼泪。

　　水渍却扩散得越来越大，就这么回去也不妥，可是如果我转身就离开，合同的事情又要僵持不下。

　　当我咬咬牙，想推门进去的时候。撞上了倚着墙抽烟的他，烟雾弥漫，他的脸模糊不清，却又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忘记的脸。

　　他明光锃亮的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蛊惑人心的鼓点踩在我的心上。我静静地立在门口，全然不知他是要回去还是朝我走来。

　　“好久不见。”我绞尽了毕生词汇，还是来了个突兀的语句。

　　数个月前，我都不屑用上的话语还是被我挂在了口上。

　　申彦锡，固然是恨我。

　　恨我先前都没有和他商量就义无反顾留在了这座我发誓都想逃离的城市，恨我一次又一次践踏了他对我的“爱意”，恨我连一句话都没说就离开了他。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都不会出错，他的恨让他耿耿于怀。

　　我以为他根本不会搭理我这句突兀的话，准备转动门把手进去的时候，他却握住了我的手腕，掰开了我扣在门把手上的五指。

　　我瞬间像是失去了支撑点一样，倒在了地上。

　　他的气息，是我根本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它掺杂了我太多太多的情感。

　　他的鼻息喷薄在我的脸颊，混着浓郁的烟草味，吹动我的发丝。

　　他说过他喜欢我的头发，喜欢我在阳光下的浅棕色发丝像密密麻麻的小网撒落在他脸颊上的酥麻感。

　　我磕磕绊绊地站了起来，被他圈在两臂之间，无法动弹。

　　眉眼如初，就连他把我打横抱起来的时候，我也没有任何挣扎，沦陷在他起伏的胸膛间。

　　显然是我一时恍惚了，回响在走廊里的“嗒嗒”的皮鞋声时刻提醒着我。

　　申彦锡，一把把我抵在了安全通道里的栏杆上。

　　吃疼的我喊了一声，却很快被他牢牢地掐住了嗓子，我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因为害怕，双手握住了背后的栏杆。

　　他的眼底泛着红，掐住我脖子的手臂青筋凸起，我分明，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里倒映的我，异常的狼狈不堪。

　　他俯身，膝盖抵在栏杆上。

　　不得不承认他对我一如既往的了如指掌，大掌缠绕在我腰间。

　　楼道里只剩下时而敲打栏杆的声音，一直蔓延到楼底。

　　他却一脸嫌弃地讥笑一声，摩挲着手指，擦拭去了我嘴唇上的口红。

　　随后，把我背对了过去，他一定不想再看见我这张令他徒生恨意的脸。

　　一向恐高的我却只能握住摇摇欲晃的栏杆扶手，眩晕的压迫感让我大口喘气，生理泪还是顺着面颊淌到了他钳制我脖子的手臂上。

　　他最讨厌的还是我不中用的泪水。

　　我使不出任何力气，任凭自己嵌入他的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他反而放开掐着我嗓子的手，转而捂住我的眼睛。

　　黑暗瞬间把我围绕，我的世界只剩下他的喘息声，想必他还是下意识地会想起我恐高这件事。

　　他紧紧搂住我的腰肢，避免我的腹部磕在生冷的栏杆上。

　　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松开了被他钳制住的我，一点又一点帮我捋平了裙摆，他把西装外套丢在了我怀里：“夜里冷。”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我在接受他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