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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一双温热的手将菲科特弄醒。他微微睁开眼,一片灰色的天花板逐渐融入眼帘,边缘处是高高的悬挂着白布的架子,有什么人正在摆弄他的手臂。
      “他醒了。“一个男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太好了。谢谢您,大夫。“一个女声道。
      菲科特没有急着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让眼睛逐渐适应周围的环境,等待躯干、四肢的神经重新回归于他的掌控
      不久后,有人离开了他身边,房间里响起门板开关的声音。他完全睁开眼睛,目光呆滞地将头转向一边,一张女人的脸映入眼帘。他察觉这张脸有些眼熟,但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女人见到他,脸上泛起激动的神情,“感谢上帝!”她望见对方迷惑的眼神,“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小镇上的搜救队员。昨晚您在我们的屋子里昏倒了,我将您送到医院来的。”
      菲科特脸上的迷茫消退了一些,半晌,他朝着对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非常感谢你,真是麻烦你了。”
      女人灿烂地朝他笑了笑,露出细细的白齿,“我叫玛吉特。”
      菲科特凝视着她,眉头忽然皱了皱,“你们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女人点了点头,“那曼特先生告诉我们了。”
      那曼特是加百列的姓氏。
      “那好吧。幸会,我叫菲科特。”菲科特轻轻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很快把眉头重新皱了起来,“这么说,你们找到那名青年了?”
      “菲科特先生,说起这个,“女人的声音变得欢快活泼起来,“真是幸运,您的朋友相当好!当我们找到他的汽车的时候,汽车已经抛锚了。不过他躲到了附近的一个山洞里,正在生火取暖。当他见到我们的时候,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目睹了奇迹!”
      听罢,菲科特的眉头舒展开来,忍不住低声自言自语道:“他的汽车总是抛锚。应该给他换一台车才是。”
      门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接着一个人轻轻推门进来,菲科特和玛吉特都抬头看去。那人站在门口,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会儿,最终落在玛吉特脸上。
      “真是太感谢您和您的队员了,女士。”加百列朝两人走来,在病床边坐下,菲科特和他相互对望了一眼,又把目光错开。加百列转向玛吉特,“他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只是身上有地方受了冻伤,并无大碍。”玛吉特笑盈盈地看了菲科特一眼,用手将头发捋到脑后,“他为了你顶着暴风雪来找我们,你们的友谊真是令人感动!”
      他们又在病床边闲聊了一会儿,大多数时候是玛吉特和加百列在讲话,菲科特紧紧地闭着自己冻伤的嘴唇。只是,玛吉特的目光更多落在后者脸上。
      有人敲了敲门,“抱歉打扰一下。”医生打开一条门缝,将头露出来,轻声道,“女士,你们的队长让您过去。”
      “我先失陪了。”玛吉特站起来,看了两人一眼,望向菲科特的目光尤其柔和,“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就在镇上工作,如果两位愿意,我很高兴可以在休假日和你们一起去滑雪。”
      “好的,谢谢你。”加百列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追随着玛吉特,看着女人出了门口外,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才微笑着关上门。
      加百列回过头,菲科特正望着他。他微微张开嘴唇,吐出一个音节,“你… …”
      青年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堵住了他的嘴唇,像报复一样轻啃他的舌尖。菲科特没有丝毫反抗,只是任由他摆弄自己,这个吻逐渐变得缠绵,加百列轻衔住他的下唇,温柔地拉开一点,两人的唇最终分开,陷入了无声的对视。
      加百列垂下眼睛,将头靠在对方的身上,一只手紧紧贴着他的胸口,缓慢地上下移动。半晌,菲科特将手抬起来,落在加百列的金发上,温和地抚摸他的头顶。
      “你应该换辆车了。“菲科特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加百列抚摸他胸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他的身体侧面,紧紧将对方抱住。“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开那辆破车了。”他抬起头,“也再也不会单独去滑雪——我以后一定跟你一起去。”
      菲科特打量着那张脸,那张年轻、担忧的脸。他苦笑了一下,冻伤让他的脸做出什么表情都显得是在哭泣,“对不起,我耽搁了一点儿时间,没有按时到来。看,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加百列重新伏在他的胸口上,声音有些沉闷地传上来,“刚才那个女队员,玛吉特,她好像迷上你了。”
      “你嫉妒她了吗?”
      加百列猛然动了一下头,似乎要否认。半晌,他坦然承认,“嗯。”
      菲科特没有回答他。他把手放到加百列的后颈上,揉捏那里的皮肤,时重时轻,似乎是在安抚一条猎犬。
      寂静无声里,加百列盯着病床旁的矮柜,飘飘然陷入了迷惑。他头一次回头去审视他们的关系,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性伴侣?或者说好听一点儿,情人?他极不情愿地去承认——他甚至不能肯定他们之间有没有爱。他们之间对对方似乎什么都了解,也似乎什么都不了解,加百列触碰过对方每一寸隐秘的肌肤,却连他的住址、工作和喜好都不甚明晰。
      但是在见不到菲科特的时候,加百列却无时无刻不在疯狂地想他。没有一个人会对他的性伴侣如此难以忘怀,也没有人会穿过危险的雪夜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是他们之间却没有人说过爱。
      一种失落、羞耻与愧疚混杂而成的情绪席卷了加百列。
      对面的窗户外是小镇密密麻麻的灰色建筑,天空已经放晴,灰云浓厚依旧,不过破开了一个口,阳光从上上面倾泻下来,洒入窗棂,在轻柔飘动的纱帘上印出金色的影子。
      “你需要休息。快闭上眼睛吧,我在这儿陪着你。”加百列说着坐了起来,牵起他插着输液管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摩挲。

      周天晚上,上尉刚回到公寓,角落里的电话就跟催命一般响了起来。他走过去拿起听筒,和里面的人低声交谈几句,挂了电话后就出了门,赶往斯大林街的国家安全厅。他甚至连鞋子、大衣都来不及换下。
      “欢迎回来,法尔卡斯同志!”上校回过头,菲科特从门口里进来,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看清对方的脸,他的上司惊呼起来,“你怎么了,我的上尉!你是打架去了吗?还是说摔到河边上了?”
      “没什么。稍微冻伤了而已。”
      上校匆匆将烟头丢出窗外,阔步走到办公桌后,“行了,我不跟你多废话了,监视已经准备就绪。这是你需要监视的地址,还有你的组员名单,他们在二楼的六号会议室等着你。”他看了一眼菲科特,轻轻摇了摇头,“真惨啊,我的同志!不过,再惨也要开工干活儿,人民的公仆!”
      会议室里,纯黑的木纹桌面油光发亮,两排皮座椅在两侧依次排开,下方的金属脚架反射出冰冷的光辉。三个男人坐在皮座椅上,见菲科特推门进来,便站起来向他行军礼。
      上尉回过礼,走到会议桌边站定。他将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迎上众人的目光,“我是法尔卡斯·拉斯洛上尉,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我将担任你们的组长。”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来吧,我先认识一下你们。谁是帕博·塔克卡斯?”

      监视的对象是拉卡托斯一家——那对大名鼎鼎的、开着美国的敞篷汽车、高调地往来于美国大使馆和玫瑰山上的别墅之间的夫妇。一开始,对拉卡托斯夫妇的监视,还只是招募告密者和跟踪,后来发展成为监听电话、房屋和检查信件。
      菲科特逐渐在监视中知道,这对夫妇与美国人有着密切的来往——他们本身就是美国报社的记者,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大群美国和欧洲的外交官记者朋友。他们用英语和匈牙利语交替着交流,菲科特不得不一一将那些英语翻译下来,再记录或者打印到纸上去。
      公平地来说,拉卡托斯一家并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至少难以在匈牙利的法律中给他们定罪。他们穿着得体、生活优渥,一副资产阶级的派头,却心甘情愿地融于匈牙利的社会中——即使她不怎么欢迎他们。
      监视记录,1953年12月1日:
      下午4点15分,[拉尔斯]夫人与其两个女儿一同出门。他们在家门口乘坐黄色有轨电车,在第三区下车。
      下午4点29分,[拉尔斯]夫人与两个女孩去到第三区绿坪街17号别墅,站在门口拉响了门铃。院子里有一条牧羊犬在吠叫。
      菲科特抬起头,他看见后院石阶上的门被打开,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来到后院栏杆边给她们开门。那个人在门口抬起脸,菲科特几乎是瞬间凝固住了。
      那曼特·加百列。
      加百列先跟夫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弯下腰去逗那两个小女孩。牧羊犬从院子里的阶梯上跑下来,在外来者身边转来转去,拼命地嗅着她们身上的味道。
      直到他们全上到院子里,进了房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了,菲科特才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记录本。他迟迟没有记下一个字,仿佛夹在手指之间的铅笔忽然变得沉重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菲科特把本子合上,放进大衣里。他回到下车的地方,等待下一趟有轨列车。此时的天气似乎也不太好,马路上的一切都阴沉沉的。树下没有影子,失去光线的空气和没有失去的混在一起,凝起一片冷冽的浑浊。
      在微微摇晃的电车上,菲科特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上,旁边没有一个人。他把笔记本拿出来,打开到最新的一页,盯着最后一条监视记录下方的空白部分。
      他拿起了铅笔。
      下午4点29分,别墅主人出来迎接他们,看不清主人的面孔。
      回到国家安全局的办公室里,菲科特不安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将门锁上,回到桌子后拿出那个笔记本。他盯着今天的那几条记录半晌,又往上面看了看。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从桌面上的一个角里拿过一块橡皮,使劲儿将它们全都擦干净了。确认过没有留下任何印子后,他拿起铅笔,重新写了起来。
      监视记录,1953年12月1日:
      下午4点15分,[拉尔斯]夫人与其两个女儿一同出门。他们在家门口乘坐黄色有轨电车,车上人满为患。
      下午4点29分,在有轨电车上丢失了她们的行踪,无法推测其去向,无功而返。
      “笃笃笃!“
      忽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上尉浑身都抖了一下。他赶忙把笔记本端好地放在桌面上,竭力平复自己的声音,一边站了起来,出声回应门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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