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之后》斯堪的纳维亚

10、第 10 章

　　如何将一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抹去？
　　这似乎是一件不怎么难的事。只需要不拆开那个人的任何一封信件、不接通他的任何一个电话，不邀请他共进晚餐，就连在街上看到他也将头撇开，不久之后，若该人识趣，不用任何刻薄的通牒，他就会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也许你会在商店或者电影院里看到他，但是也没什么关系，你们俨然已经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了。
　　但是对菲科特来说，这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并且关乎他的职责，只要稍有不慎，他就会跌入人生的万丈深渊。
　　上尉几乎恐惧自己的工作，这是前所未有的。为国家安全局办事多年以来，他向来从容不迫、雷厉风行。而现在，当他坐在监听室里戴上耳机、实地跟踪拉卡托斯家的人时，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崩得极紧，生怕听到加百列的声音、见到他的人影。如果这发生，则意味着他又要违背自己的职责，在监视记录本上做起滴水不漏的手脚，把加百列从这一家人的生活中抹去。

　　通过安装在拉卡托斯家里的监听器，菲科特听见了加百列的声音，他正在和一名英国外交官聊天。
　　英国外交官道：“说完我的妻子，我也想了解一下你的妻子。”他笑了一下，“有你这样的人作为丈夫，你的妻子一定很幸福。”
　　“噢不，您误会了，先生。我还没有结婚。”加百列我笑起来。
　　“是吗？真是抱歉！不过，你有与谁交好吗？”
　　加百列顿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但是听得出他带着笑意，“是的。我的确有一个人... ...”
　　“你们相互爱着对方吗？”
　　菲科特紧盯着打字机上白色的按键。
　　短暂的沉默沉淀了进来。晌午，加百列的声音响起来，“我不知道。也许。”
　　“暧昧期，哼？”他轻笑道。
　　“我不知道。真的，约翰，我不知道。”
　　菲科特盯着那些按键，像是对这些对话无动于衷。待他们聊完，回到屋内另一侧，他才在打字机上概括这一场谈话，称其为“无关紧要的八卦谈话”。

　　“菲尔，你怎么看上去忧心忡忡的？”
　　菲科特回过神，副驾驶座上的加百列凑到他旁边，仔细打量着他，“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总是这样隐藏自己的情绪，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加百列微微皱起眉头，严肃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乞求的意味，“如果我知道你独自一人承受苦痛，我会很难受。”
　　菲科特看着加百列，那大大的蓝眼睛因为担忧而呈现出略微下垂的形状，就连总是上翘的嘴角此刻也不快地下撇。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你的关心，加百列。但是我真的没事。”
　　“你肯定有事，”加百列有着分外热烈的性子，总是充分相信自己的直觉并且好于生事，“你刚才倚在窗玻璃上，那神情看上去好像马上就要自杀了。”
　　菲科特皱起眉头，“这不好笑。”
　　“对不起。”
　　两人没再说话，加百列生怕再惹怒了菲克特，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用磨石打磨一把瑞士军刀。
　　菲科特盯着车前方的雪地道路，心里是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满脑子都是加百列在街道上的身影，从监听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这些东西逐渐幻化为一种令他恐惧的意象，而与此同时这个人正待在他的身边，渴望与他延续亲密关系。

　　菲科特和加百列在雪山半山腰上的酒馆里休息，临近圣诞节，人们逐渐都忙碌了起来，加之以越来越恶劣的天气，酒馆里的人愈发稀少。
　　那个苏联人再也没出现在这里。
　　“今天的牛血酒很苦。”加百列道，一边悄悄打量菲科特的脸色，想要知道他是否还在生气。
　　菲科特正望着酒杯出神，听到声音就茫然地转向他，“是吗？我觉得刚刚好。”
　　“我尝尝。”加百列探过身子，趁周围人都没注意，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菲科特惊讶地看着他，“你疯了。”
　　“那你就别生气了，你再生气，我就在人们都看着我们的时候亲你。”加百列斗胆开了一个玩笑，用胳膊亲密地贴着他的胳膊，试图用撒娇换取原谅。
　　菲科特早就消了气，闻言不住微笑。但是那些险恶窘迫的秘密忽然一下子涌上他的脑海，让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笑容也不觉间多了几分苦涩。
　　周围的气氛忽然压抑起来，好像每一个人都开始盯着他。菲科特忍不住扯了扯领子，像要透不过气似的。他忍不住借口今天有点儿累了，向加百列提出想要早点回客栈休息。

　　菲科特坐在窗边，浑身发冷。他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一双手环住他的身子，加百列把脸贴到他的脖子上，轻轻蹭着他。
　　“抱歉，今天我并不想... ...”菲科特垂下眼睛。
　　加百列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关系，我知道你也许需要休息。”他抱紧了对方一些，“不过，我想说的是，你不必再否认你自己没事了。我相信你也知道你自己的演技很拙略。”
　　“我从来就不擅长伪装。”菲科特说着，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别人说话。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加百列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爱你，菲科特。”
　　菲科特的身子僵住了，半晌，他慢慢回过头，用惊讶的眼睛看着加百列。加百列微微笑起来，“怎么了，是我太突然了吗？”
　　菲科特也露出一个微笑，看起来有些勉强，“不，我只是... ...没有意料到你会和我说这个。你知道，这很正式，我还没准备好。”
　　“我可以等你。”加百列说，“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很肯定，我爱你。”
　　菲科特的脸有些发红，他瞥向一边，没有说话。
　　加百列保持着抱着他的动作，盯了他的眼睛一会儿，笑着歪了歪脑袋，“你不打算对我说同样的话吗，就算是类似的话？”
　　菲科特沉默半晌，他才重新转向加百列，“对不起，请给我一些时间。”他看着他，慌乱地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也很肯定，我将来一定会对你说那句话。”
　　加百列垂下眼睛，“好吧。”他把头靠在菲科特肩上，语气有些不快，“你真是伤了我的心，菲尔。”
　　菲科特忍不住微笑，这次他的神色很自然。加百列总是这样，性情爽快，把心里所想的东西全部倾倒出来、丝毫不隐藏。
　　加百列见他心情好了一些，忍不住抱他更紧，一边撒娇般试探，“我想要补偿。”
　　“什么补偿？”
　　“我想要你。”他说完，又抢先解释，“不过我只是说说罢了，你可以拒绝我。”
　　菲科特抚摸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眼睛低垂，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半晌，他在加百列怀里转过身，吻了一下对方的嘴唇。
　　“好吧。我改变主意了，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