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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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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没过多久,“波兰野牛”以非法同性恋关系、向西方间谍透露“重要信息”而被关进了监狱。而罪名中的后者,正是由他的金发男伴提供的。而金发男伴虽然也被关进了监狱,但是由于他为国家安全局提供了帮助,其刑期得到了减少。
此后,一批伪装起来的国家安全局探员被派入博森酒店隐藏的同性恋歌舞厅内,检举揭发了好几名□□和当局的政敌,一举将他们都送进了监狱。歌舞厅的承办人感觉到不妙,连夜将其关闭清扫。但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酒店被国家安全局官方彻底调查,整座酒店都受到了牵连,一并被处罚甚至关停。
安全局的同事们都在高歌欢庆这次胜利,菲科特也参与其中,微笑着附和他们。晚上,他驱车回到公寓,神色却一直沉闷不乐。他点燃了炉火,给自己倒上一小杯伏特加,在窗边一直坐到深夜——他甚至都没有收听周三晚上播出的他最爱的电台《黄莺在山多尔》。
“波兰野牛”的事件给菲科特留下了一片难以察觉、却挥之不去的隐晦阴影。休假日,上尉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火车去滑雪小镇,而是选择前往班斯卡-比斯特里察,一座位于布达佩斯东北边的城市。
班斯卡-比斯特里察周边有一座国家公园,此时正值深冬时节,到处是点缀着白雪的冷杉、低矮的岩壁和一望无垠的雪白大地。偶尔有两三只马鹿踏过深深的雪地,警觉地朝四周投去目光;除此之外难再有什么生气,棕熊等物种已经冬眠了。
菲科特从帐篷里的睡袋钻出来,穿好外套,打开帐蓬门朝外看了一眼。天空泛着一种灰蓝的颜色,很高的地方瞟着一些松散的云,边缘和天空模糊在了一起,呈现出不是很纯净的白色。太阳从东边露出一点,将附近的云染得粉红,一块巨大的阳光投在他不远处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他在布满石块的河边生起火,用铁锅烧水,煮了一些蘑菇汤。随后他把物品收拾齐整,将一台机械双反相机揣在怀里上路了。
菲科特怀疑,他大概是这个国家公园唯一的游客。凡是他所经过之处,都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他从一条松林间宽阔的道路走过,雪面平滑得宛如冰蓝色的丝绸,泛着磨砂质感的白光。在他的身后,是一串孤单的、凹凸分明的足迹。
太阳出来了,早上那些阴云也早已被驱散,雪白松林所包围的仰视视角被明媚的蓝天所占据。菲科特拍了许多照片,却总觉得缺了什么——他也许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以分享他看到美景的快乐。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空荡荡的孤寂感,这让他很是苦恼。
菲科特靠在一片茂密冷杉林的阴影下休息。他不得不承认,阳光在雪面上的反射让他有些眩晕——为了取景,他并未时时刻刻都戴着雪镜。
他无意间抬起头,却忽然被震住了。深蓝色的天空上不知什么时候形成了一条绵长的云,一侧轮廓清晰可辨,另一侧却薄薄地扩散开来,占据了大半片天空。对面的松林后是一处遥远的岩壁,金色的阳光洒在灰白色的岩壁上,很是耀眼。而他所处的位置处于树林的阴影后,近景处是浓重的蓝黑暗色——金黄映衬深蓝,明亮彰显幽暗,如此色彩鲜明、对比强烈、远近相衬得当,几乎美得让菲科特窒息。
菲科特毫不犹豫地抬起了相机,低头去看在磨砂纸上呈现出的影像。磨砂纸上的色彩斑斓明媚,蓝色、金色、白色,一个人的面庞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是那么地生动,和这美丽的画面是如此相配。如果他正站在他身边,低头凑近他,一起看磨砂纸上的影像… …
菲科特抿了抿嘴唇,慢慢转动对焦旋钮,片刻后,他按下了快门,将这一刻的景色和思忆永远留存在了胶片上。
“下午好,霍尔瓦斯夫人。”
客栈老板娘从破旧的柜台后抬起头,皱纹遍布的脸上露出笑意,“菲科特先生!您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您这次有事,不会来了呢。不过您猜猜怎么着?我还是给您留了您最喜欢的顶层房间。”
“真是太感激您了,夫人。”菲科特犹豫了一会儿,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声音小心翼翼地放低,“不过我想问您个事儿,那个叫加百列的年轻人,他来了吗?”
“那个可爱健壮的小伙子吗?他昨天就来了,还向我打听起您了呢。听说您没来,他好像很失望。你们是朋友,对吗?”
“也不算是,熟识而已。不过,不得不说,他是个很好的滑雪伙伴。”菲科特眨了眨眼睛,语气逐渐漫不经心起来。
“我还头一次听说有人的滑雪技巧能被您称赞呢!”女主人转过身去,往贴满标签的抽屉墙上望了望。她熟练地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钥匙,递给菲科特,“他今天早上出去滑雪了。不过他告诉我天黑之前他一定会回来。看,落日已经挂在半山腰上了,他应该很快就到这儿了。”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菲科特接过钥匙,转身离开了柜台。
客栈外的挡雪棚下是一个低矮的小平台,地面上铺满涂着松油的木板。几名游客懒散地靠在平台的小椅上,一名靠着黑色的栏杆,正在吸烟。金色的卷云高高地飘过天空,近处的雪山呈现出一种暗色,远处则逐渐明朗,半座被遮掩的山峰被白色的柔雾所笼罩,那里正下着大雪。
菲科特走到平台外,低下头,用靴子去拨弄那些挺立出雪面的杂草。四周很安静,惟有身后游客的窃窃低语,那声音像行动迟缓的昆虫,慢慢爬过寂静的山岭。
阳光逐渐消失了,风雪逼近了山脚底下,不断地有风从背后吹来,带来风声和别处的声音。滑雪客们一个接一个从远处归来,游客们也逐渐离开了平台,躲回到客栈里。暴风雪准备来了。
菲科特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他只是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聚精会神地凝视远方。
“霍尔瓦斯夫人!”
客栈女主人打开门,见到菲科特站在外面,脸上是少见的急切的神情,她不禁惊讶:“出什么大事了,菲科特先生?”
菲科特沉下声音,“暴风雪已经席卷了整个酒拉弗拉特,加百列还没有回来。”
“也许他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了。不过,他这个人向来很稳重、对这种灾害游刃有余,我认为不必过多担心。上次你们俩一起被困在暴风雪里,你们不也挺过来了吗?”
但是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菲科特深吸一口气,垂下头,“但愿如此,可我还是很担心。可以出动救援队吗?”
“救援队?菲科特先生,那可太糟了,距离我们最近的救援队都在小镇上。而且无线电中断了,没法联系上他们。”
“无线电什么时候恢复?”
“也许等暴风雪小一点儿。我看现在的态势… …”女主人顿了一会儿,仔细听房外狂呼的风声,“也许不过两小时好不了。”
“见鬼!”菲科特低声骂了一句,将拳头轻轻砸在门框上。女主人紧盯着他,不自觉往后躲了一步。上尉望了她一眼,表情柔和下来,“对不起,我吓到您了。感谢您给我提供这些信息,很抱歉打扰您了。”
“没关系。”女主人低声嘟嚷着,“祝他好运。”
菲科特靠着玻璃窗,眼睛下垂,目光落在窗外下方的客栈门前空地上。一盏黄色的灯在暴风雪里摇摇晃晃、疯狂打转,几乎被笼罩在纷飞的雪幕里,映出周边不超过两码的空间,其余地方则一片黑暗。
他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赤着脚匆匆走到墙边,取下上面的冲锋衣、头盔、滑雪镜和地图。随后他坐在床边,将脚套进靴子,一边抬头盯着狂风肆虐的窗外。
守夜的男人肩头被人拍了拍,他转过头,菲科特对他说:“晚上好,先生。请问我可以借用您的手提灯吗?”
“你要做什么?你要出到外面去吗?真是疯了!我建议你打消这个想法。”
“我可以给您钱。您要多少?”
男人把灯提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晌午,男人轻轻地摇了摇头,将灯递给他,“算了吧。好吧,年轻人,你要是真想出去,我就把灯给你吧。”
菲科特道过谢,接过灯就打开门走了出去。狂扑过来的风雪让他不禁后退了几步,他在门中间抬起手护住自己的脸,顿了一顿,猛然往外一冲,门在他背后落下了。
“真是疯了… …”男人喃喃道。
菲科特站在暴风雪里,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觉得自己好像要被撕碎。他低下头,用戴着手套的右手紧紧捏着一只指南针,左手举高手提灯,看那上面的方向。虽然暴风雪会阻碍他的视线,但是他知道去小镇上方向该怎么走。
寒风在帽子外狂吠,一会儿很大一会儿很小,最大的时候几乎把他掀上天。雪花明明很柔软,却在他的脸上留下刺痛的刮痕,它们仿佛不知疲倦的飞蛾,一群一群源源不断地扑到他的脸上去、脖子里,一边欢乐地唱着刺耳的曲调。
某个时候,上尉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倒在了雪地里,再也起不来;然而过了一会儿后,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或者他的意识会忽然模糊,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会忽然像一名失忆患者一样站定,什么也不做。
一种儿时的无助之感频繁地卷席他,这和躺在黎明时的战壕里并不一样,他忽然变得很弱小、渴望哭泣,仿佛被击中软肋,再也不能坚强。
半夜,小镇救援队队长接见了那名前来求救的男子,答应了他的救援请求。
一名女队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先生,您是… …步行到这儿来的?”
菲科特站在原地,低着头,身上积满了碎雪。他似乎过了很久才听见女队员的话,朝她慢慢抬起头来。女队员看清了他的脸,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菲科特青色的脸颊上,两颊和鼻尖布满了被冻伤的红灰色的印子,嘴唇几乎冻成了白色,细细的雪霜将这些红印子、嘴唇和脸颊边缘都包围起来,看上去仿佛是一具从冰山里拖出来尸体的脸部。
“先生,我觉得您应该现在就去医院。”女队员战战兢兢地望着她,声音止不住颤抖,但还在竭力保持冷静。
“我… …”菲科特启动僵硬的嘴唇,缓缓吐出一个单词后,忽然磕上了眼皮,整个身子往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