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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7.
      此后每两周为期两天的休假日,菲科特总是会在周五晚上就提前去到滑雪小镇,周六早上加百列会来找他,两人一同坐欧宝去深山无人涉足的地方滑雪。
      到了晚上,他们会先去附近的浴池洗澡,然后回到客栈顶层的房间里干柴烈火一番。若第二天被懒意困在床上不愿出门,他们也乐意在太阳从窗外洒进来的时候再来上一次。
      菲科特更喜欢白天的时候。他可以将加百列的脸庞和身体看得更清楚,那白皙的皮肤、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和窗外的雪山、阳光和蓝天映在一起,明媚动人得令他陶醉。
      “我想去Prohászka Ottokár út街找你。”加百列闭着眼睛,躺在菲科特的大腿上,用一只手去寻对方的手,十指相扣,“你不知道我平时有多想你。真的,我在布达佩斯,在我的家里,我想你想得简直快发疯。”
      “我不允许你去。如果你敢去,我保证你找不到我,也别想再见到我。”菲科特的声音变得有些冷冽,夹杂着一些沙哑。
      加百列睁开眼睛,见他面容严肃,有些后悔又提起这件事情。他讨好地吻了吻对方的手背,“我开个玩笑而已,我不会去的。”
      菲科特轻轻叹了口气,将头后仰靠在玻璃上。加百列不依不挠地继续问:“难道我们真的只能两周见一次面吗?我们可不可以在其他时间也见面?不一定要住在一起,也许和你喝一喝咖啡、牵一牵你的手也可以。”
      安静沉淀了进来,菲科特缄默着,没有回话。半晌,他将头低下来,“抱歉,我做不到。”如果你无法接受,可以离开我。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加百列看着菲科特,垂下了眼睛。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盯着墙壁、矮桌和帷幔,一遍遍摩挲着对方的指缝。

      一次休假归来后,菲科特在公寓里整理自己的行李的时,忽然发现自己的箱子里不知何时被谁塞进了一张纸。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纸,他把它展开,上面赫然是一幅自己坐在客栈窗边眺望群山的素描,左下角是加百列的签名,还留下了一行字:
      亲爱的菲科特,你的样子真迷人。想你。
      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加百列在什么时候画的。他静静打量着这张素描,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微笑。他把画放下,抬头环顾着四周。
      落地灯在餐桌旁散发着苍白的光晕,他狭小而简陋的公寓静悄悄的,偶尔楼上有人挪动椅子,发出轻微而刺耳的声响。
      菲科特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他又把那画拿起来,用手轻轻将画纸折起来的角抚平,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些细腻的笔触和线条,用手指逐一抚过它们。
      随后他走到噼啪作响的炉火前,用手持着那张画,伸到炉火里,将它的一角点燃。画纸在高温里痛苦地卷曲起来,又变成灰黑色的碎屑飘散而下。菲科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画上的画面,灼热扑着他的脸,他看到群山、自己的身体逐渐被点燃,最后熊熊的火焰逼近了签名的边缘,将那上面的字映得极清楚。
      “Hiányzol. ”(想你)
      菲科特的手微微一抖。他把整张画都丢进了壁炉里,画纸瞬间被炉火吞噬。
      他的加百列只属于那个滑雪小镇,他和他的关系也只属于那个滑雪小镇。除了那个小镇,加百列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那段关系也会形同虚无。
      在布达佩斯,他不属于他自己,他的公寓也不属于他自己,他为国家安全局做事,严格地将私生活与公务事隔离开。
      在这里,他叫法尔卡斯·拉斯洛。

      一个雪夜,公寓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来。上尉走到低矮的电话桌边,拿起听筒,“我是法尔卡斯。”
      “上尉,我需要你的帮助。”电话那头说。
      菲科特在雪中驱车来到第七区的小迪奥法街,将车停在街角,然后下车步行一直走到尽头的一个十字路口。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街上十分冷清。路灯将黄色的灯光洒在地面上,薄薄的细雪在光柱和砖石的缝隙里闪着微光。两旁建筑物的窗户几乎全黑。
      他穿着黑色的长外套,贴着墙角潜行,乍一看似乎隐身在了黑暗里。在十字路口拐过一个弯,街道有一些弯折,露出一栋公寓式的建筑。公寓似乎年久失修,浅黄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灰黑色的水痕。
      菲科特匆匆走过一间银行的门廊前,在柱子后站定。他把袖子拉上去,抖了抖上面的雪,借着不远处的灯光看了一下手表上时间。随后,他重新把手插进口袋里,从柱子后隐秘地露出一只眼睛,悄悄地盯着公寓大门口。
      十一点三十四,一个男人从公寓大门内推门走了出来。他站在公寓楼前,朝四周、头顶望了望,似乎听见了飞机的轰鸣似的。他没有发现菲科特,随后他拦下一辆计程车,在窗边跟着司机争论一番后才上了车。
      菲科特见状,赶紧跑回到刚才停车的地方,发动汽车追上去,在多布街上找到了计程车远去的影子。他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在街边熄火停靠,等待计程车拐弯后再跟上去。
      计程车一直在行驶。菲科特悄悄地跟着他,在雪夜的城市里开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在第十一区停下。左边的马路有些空旷,一些瘦削的松树从人行道上立起来,在路灯下镶满白色的边。计程车在一家关门的兽医店前停下,隔着远远的雪幕,菲科特只能看见车尾的灯光。
      男人下了车,就钻进街边一栋亮着黄色灯的门里。菲科特看了看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从页脊抽出铅笔记道:
      监视记录,1953年11月20日:
      晚上11点34分,[波兰野牛]独自离开位于第六区的公寓,拦下一辆计程车,车牌号为HR-674。
      12点05分,[波兰野牛]搭乘计程车来到第十八区,进入森林巷79号博森酒店。
      随后他等候了半分钟,就下车沿着街道朝那栋建筑走去。
      那是一家小型的酒店,门口内是一处酒店大堂,虽并不太气派华丽,但可以说得上小巧精致。他们的灯光不知为何调得稍暗,给人一种无力的颓败之感。
      菲科特的闯入让大堂里的人都转过头来,他的穿着并不高调,但也不去前台订房间,他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打量四方。
      一个穿红衣服的服务生小心地靠近他,露出一个微笑,“晚上好,先生。您已经预定了房间吗?”
      “你好,我来找一个人。”他转向那个服务生,态度算得上很客气,“刚才有一个男人进到了这里,他穿着棕色大衣和黑色毡帽。你们有见到他吗?”
      周围低声谈话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服务生的笑容消失了一点,但是他立刻又把嘴角提起来,“客人太多了,我实在没法记住。他叫什么名字?我们可以帮您在住客登记本上找一找。”
      “他刚刚才进来的,一分钟之内,就在我之前。”菲科特说着,盯着服务生的眼睛,“你们肯定记得,不是吗?”
      人们的低声谈话又开始了,但是很明显增添了一些紧张的气氛。服务生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回头望了一眼前台,那后面的女人紧张地看着他。
      上尉摘下右手的手套,将手伸进外套里拿出一本国家安全局的证件,打开递到服务生面前,“我希望你不要撒谎,请立刻告诉我他在哪里。”
      服务生瞟一眼证件,深吸一了口气,打了个哆嗦。他回过头,招手将一名穿着黑衣服的服务生叫过来,低声与他耳语了几句。
      黑衣服的服务生看了一眼菲科特,点了点头。“请跟我来。”他对菲科特说。说着,他朝大堂里的楼梯走过去。菲科特跟了上去,一边打量这名服务生,发现他脸上擦了白粉和橘色的腮红,嘴唇上还涂着口红,就连走路的姿势也显得扭捏作态。
      他们来到楼梯下昏暗的墙面,墙面上有一个半人多高的通风网,看上去平平无奇、微不足道。服务生蹲下去,将卷发撩到自己耳后,抬手扶住通风网的边缘使劲儿拉了拉,门却纹丝不动。
      “先生,您能帮帮我吗?”他回过头,一双黑色的眼睛委屈地扑闪着望向菲科特,声音黏腻。上尉缄默地站在原地半晌,也单膝跪了下来。

      服务生带着菲科特钻过被打开的通风口,漆黑一片之中,菲科特的皮鞋触到了坚硬的地面。他抬手摸了摸四周的墙面,壁纸花纹的触感从指尖上传来,并不如他预料中那样是粗糙的水泥墙,这里果然别有洞天。
      服务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来。他们在这幽深昏暗的走廊里前进几步,渐渐听闻一些很微小的舞乐声,菲科特忽然一把抓住服务生的肩膀,把他定在原地,自己则凑近他的耳边。
      “等一会儿不许声张,指给我看他在哪儿就行。”上尉轻声说道,服务生的身子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一股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他皱起了眉头。“你知道我是谁、会做出什么事。”他说完,就放开了对方,让他继续带路。
      他们打开一扇上锁的木门,转过一个弯,小道尽头是一扇装饰着绘彩玻璃的门,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后,歌舞乐的声音赫然放大。服务生回过头,挽住了菲科特的胳膊,他们像一对爱侣一样走到那扇玻璃门前。
      服务生和守门的男人打过招呼,他就打开门让他们进去了。玻璃门后是一处烟雾缭绕的舞厅,一走进去几乎让人看不清双手、熏迷了双眼,混杂着闪烁的灯光、音乐和喧闹声,简直把人要迷失眩晕在里面。
      菲科特眯起眼睛,下意识抬起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想要把这些烟雾挥开。他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沙发在烟雾里毫无周章地摆放着,上面堆满了露骨的男子□□,在各色酒水的酒瓶中你侬我侬,角落里更有数对鸳鸯正交欢得火热。中央还有一个烟雾弥漫的舞台,浓浓的雾气映着鲜亮的灯光,数个男子浓妆艳抹、衣着暴露,正在上面热舞、咏歌,台下一片欢叫沸腾,手臂、玫瑰和酒瓶镶满了舞台边缘。
      服务生挽着他的手,紧张地打量他的脸色,一边草草应付向自己搭讪的人。“宝贝,来啦?”一个红头发的男人笑嘻嘻地凑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菲科特的脸上,“这个新来的矜贵公子是谁?长得可真帅,可以让他去我那边玩玩儿吗?”
      “对不起,约珥,我今天没空。”服务生匆匆略开他,将菲科特带到一个角落的桌子前,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先生,他在那边。酒红色沙发那里。”
      “我看到了。”菲科特在最靠里的椅子上坐下,几乎整个人都隐进了角落的黑暗里。他朝服务生点了点头,“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男人正沉浸在欢愉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盯上。菲科特透过重重烟雾,沉默地观察了他一会儿,从大衣里拿出笔记本,在狭窄的圆桌上翻到折起的那一页,拉起袖子看了看手表,写下一行字:
      12点10分,[波兰野牛]进入位于森林巷79号博森酒店内隐藏的男同性恋歌舞厅,与一名男子在沙发上亲热享乐,该男子衣着暴露,眼睛细长,为金色头发。
      不久,他又看了一眼时间,在笔记本上写下:
      12点46分,[波兰野牛]点了一瓶酒,绿色瓶子上贴着黄色标签,和他的男伴一同饮用,并将酒水倒到男伴身上。
      一串嚷叫忽然传来,菲科特抬起头,一对正在干柴烈火的情侣猛然撞向他的桌子。他赶快站起来躲闪到一边,他们则毫不客气地掀翻了桌子,两个人都翻倒在地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打扰了别人。
      菲科特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准备寻找别的角落。地上的一个男人忽然注意到了他,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笑着叫住他,“嘿,帅哥,你要来加入我们吗?”
      “不了,谢谢。”菲科特冷淡地回答道。实际上,他已经学会了面对各种奇异的人类行为时也保持冷静,这些东西都只算是不足为奇,天知道他在监听时被迫听了多少刺激的私人秘密。

      次日凌晨三点半,男人终于起身返程。男人前脚刚走,菲科特立刻在角落里站起来,穿过重重纵情在声色中的人群,来到男人刚刚躺下的沙发边。他的打扮实在和这里格格不入,周围的一圈人都抬起头来看他,那个金发男伴也不例外。
      上尉在他身边坐下,贴近他一点,盯着金发男伴的脸,用一种只有他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是国家安全局的。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金发男伴原本只是懒散地靠在沙发椅背上,一听闻那几个字,他立刻端坐起来,脸色也变得苍白,可谓是赫然花容失色:“你… …你要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你住在哪里?”菲科特坚定而耐心地重复着这个问题。
      “我叫皮克林·艾尔斯,住在第九区的拉科齐街48号的阁楼。”
      “你认识刚才那个男人?”
      “他以前经常… …不,我们并不熟。”他的声音打着颤。
      “好的。”菲科特站了起来,匆匆离开了歌舞厅。
      监视还远远没有结束。

      当菲科特再见到那名金发男伴时,是在两天后的国家安全厅的审讯室里。他坐在椅子上,面容憔悴、神色沉重呆滞。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桌面上是颜色温暖的桌布和白釉瓷花瓶,里面放着一束逼真的金色郁金香。
      “他同意做告密者了?”菲科特从半开的门里看到他的身影,朝刚刚出来的同事问道。
      同事点点头,“是的,他同意了。通过他我们可以收集更多的证据——与男人交欢,或者更多。过不久,‘波兰野牛’就要完蛋了。”
      “那么那间舞厅呢?”
      “目前我们不要打草惊蛇,让它继续开着吧。我们会培养几名专业的探员混在那里面,听说那儿聚集了很多大人物呢,”同事朝他笑了笑,“证据收集起来可方便了。”
      菲科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他忽然发现自己养的一小盆矢车菊不知什么时候枯萎了一大半,一些褐色的细枝低垂下来,似乎被什么人折断了。
      他想起“波兰野牛”和金发男伴,他们就如同这些花一样,被生生折断了。

      【1】匈牙利人名和我们一样,姓在前名在后。因此主角的姓为法尔卡斯,名为拉斯洛,合称法尔卡斯·拉斯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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