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之后》斯堪的纳维亚

6、第 6 章

　　“你喜欢孩子吗，加百列？”
　　加百列从车前盖下直起身，举起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脸蒸出股股白气。他转过头，把胳膊撑在边上，“你是说，我的孩子？”
　　上尉点了点头。
　　加百列把目光转回到车前盖下。他把扳手丢进车旁的一个五金用具框里，“好吧，怎么说，”他耸了耸肩，“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不太可能有孩子。”
　　“你是不婚主义者？”上尉拿着小半瓶饮料，站在车边。他的身在靠在左侧车门上，对着夕阳摇了摇那个瓶子。
　　加百列抬起双手，把引擎盖压了下来。“也不算是。”他看了一眼上尉，对他局促地笑了笑，“不说我了。你呢？”
　　“我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上尉把瓶子放在盖好的引擎盖上，“不过经过了一些事情，我想我大概喜欢孩子。”
　　加百列盯着他半晌，语气似乎低沉了一些，“哇，是吗？”他努力做出欢快的样子，“那么，希望你尽快找到一位好妻子。”

　　加百列一整个晚上似乎都有些闷闷不乐。不过也许他天生是个乐天派，次日早晨，他又重新高兴起来了。他们一起乘坐那辆银色的欧宝，进入雪山深处。
　　天气很好，让人们心情愉悦。加百列打开收音机，但是雪山群中根本没有信号，只发出滋滋的杂音。他只好哼起匈牙利的流行民谣。上尉在一旁轻声附和他。
　　到了半路，上尉提议两人轮流开车，加百列同意了。加百列在副驾驶上把车窗开到最大，戴着黑色滑雪镜，整个身子都探到了窗外。寒风在他的耳边猎猎作响，四周的雪地灌木疯一样地向后退去，加百列望着雄奇雪山上方明亮的天空，那碧透的颜色和新鲜的空气让他真想大声呼喊。但他没有，他可不想引起雪崩。
　　“嘿，菲科特，你试试这样！这感觉可真好！”加百列回过头，朝车里的人道。
　　上尉扭头匆匆看了他一眼，只见在车窗蓝天雪山的背景里，加百列的冲锋衣领被风吹得竖起来，他在阳光下咧嘴笑着，滑雪镜给他增添了几分耍帅的意味，简直是越野杂志的封面男模特。
　　上尉把头转回来，心情好得想开个玩笑，“我见过那么做的只有我爷爷家的狗。”
　　“你说什么？”加百列装作听不清地朝车里喊。

　　加百列爬上一座雪山的半山腰，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滑雪。在他身后不远处，上尉正坐在地上，反复揉着自己的脚。
　　“菲科特？”
　　这个声音有些怪异，上尉吃了一惊，抬头看去，见加百列正神色凝重地回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加百列身后，立刻明白了缘由。
　　远处较低矮的雪山上，不知何时被灰色的云层覆盖了。这些灰色的云层很厚，横贯西边的天空，在云层的下面，灰暗的景色变得分外模糊。与此同时，两人感到一阵阵风从自己的背后吹向西边。
　　“完了。暴风雪要来了。我们得赶紧回去。”加百列调转方向，一边划动雪杖，“车在山下，我们朝东南边滑下去。”
　　两人匆匆下山，跳上轿车，沿着原路全速驾驶。然而周围的天空越来越黑，一些很细的雪片不断打在挡风玻璃上，似乎周围的雪山从顶峰上变长，互相连在了一起，包围住了他们。
　　上尉往后瞟了一眼后挡风玻璃，只见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的心一沉。
　　雪下得越来越大，很快能见度变得很低，汽车被迫停下来。加百列看着车外模糊的景象，车灯把密密的大雪映得白花花的，他可以想象周围的暴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车子掩埋。
　　加百列想起了什么，重新发动车子，在雪里艰难地转了个圈，将车头对准暴风雪袭来的方向，避免过多的雪堵塞排气管，造成车辆功能异常。
　　两人都是滑雪的老手，自然跟这些风雪灾害多熟识一些，当下没有过于惊慌。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暴风雪有愈刮愈猛的趋势，两人不由得在心里生出一点担忧。
　　上尉重新调试着收音机，动作缓慢谨慎，试图捕捉哪怕是一丝的信号；加百列则爬到后座，拉下座椅，开始清点车里的用品和食物。
　　暖气口排出阵阵热气，上尉调低了暖气的输出频率。现在他们的身体都还暖和，但这又能支撑多久？他们距离挨冻的时间不久了，他想。

　　四周全然是黑色，加百列拿起手电筒，看了看手表，“十二点钟了。”
　　汽车的油已经耗光了，车里变得很冷。车座位下是两人吃的压缩饼干的包装袋，还有一个矿泉水瓶的瓶子。
　　“你冷吗？”加百列问他。
　　上尉摇了摇头，“还行。”
　　实际上，他冷得要死。高纬度的雪山地区本来白昼就短，吸收的太阳辐射也有限，雪面的镜面反射更加降低了太阳辐射的吸收率。漫长的夜晚里，地面的热量在大风里不断散失，彻骨的寒意从车底下袭来。
　　加百列在手电筒的光中瞥见上尉颤抖的嘴唇和惨白的面容，他从座位下拉出一卷毛毯递给他。这是唯一一卷毛毯。上尉知道，加百列肯定也和他一样，冻得直发抖。
　　他默默盖上了毛毯。
　　加百列在一旁拼命活动着身体的关节，好让它们不要冻僵，“我觉得我要冻死了，”他说着，迟疑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难为情的神色，“你介意我... ...抱抱你吗？”
　　上尉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耳朵有些发红。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答应加百列住进自己的房间那样，自然地答应他现在这个请求。
　　不知怎的，那个被审讯男人的扭曲脸庞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把笨重的锥子砸到他的脚。
　　上尉抿了抿嘴唇，眼睛瞟向一边，“好吧。我也很冷。”
　　两人脱下自己厚厚的外套，然后在车座的冷空气里瑟瑟发抖。他们互相看着对方，都在对方的脸上捕捉到了尴尬的神色。上尉坐在一边，穿着深蓝色的羊毛衫，忽然觉得双手无论放在哪儿都很不合适。
　　加百列首先抱住了他。他把自己的双手穿过对方的腋下，在后背交叠在一起，再把下巴放在对方的肩上。他感觉到上尉的身体变得僵硬了，好像一块石头。
　　上尉硬着头皮，把脱下的厚衣服和毯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加百列在他的颈侧不知怎的拱了拱，似乎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布满了粘稠的窘迫气息。两人热量交互，厚厚的衣服层阻挡了冷气。
　　“菲科特。”加百列忽然叫起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呼唤他，但他却是这么做了，仿佛只是某种条件反射。
　　上尉把头从他的肩上抬起来，在很近的地方递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上尉感觉到他的气息拂在自己的嘴唇上，能清晰地看到他耳廓上的绒毛，颧骨下的黑痣，皮肤上粗糙的纹路。他看进加百列的蓝眼睛里，发现它们清澈温和。
　　他也许真的是大天使。上尉想。
　　翅羽洁白、双眸湛蓝的大天使与他对视片刻，微微前倾，太过凑近的距离，让上尉忍不住往后闪躲了几寸。然而他的眼睛却依旧贪婪地望着对方，那双过大的蓝眼睛有些忧郁之感，当被它们望住的时候，似乎是在被乞求，可怜动人得让人移不开眼。
　　加百列再往前凑了一些，闭上眼睛吻住了他的唇。
　　一阵热流夹带着触电般的感觉传遍上尉全身，柔软的、温柔地蠕动的触感传来，让他的浑身一阵陌生的燥热。他开始慢慢地回应加百列。这让加百列欣喜若狂，忍不住去加深这个吻。
　　随着气氛变得粘稠黏腻，上尉的身子软了下来，不再那么僵硬。加百列感觉到他的肌肉，他的脊椎线条，他小小动作带起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股很淡的松香味道。
　　加百列满脑子都是他的菲科特，这个让他无声疯狂的、他还不甚熟悉的陌生人。正是由于这种未知，还有身处暴雪中央的远离尘世感，让他变得大胆莽撞。
　　“我猜对了。”上尉道。
　　“你早就知道我喜欢... ...男人？”加百列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眼神不会骗人。”
　　上尉借着手电筒晕开的光看着加百列。只见这个年轻人原本白皙的脸上布满了红晕，两只圆圆的蓝眼睛窘迫地睁着，嘴唇红肿而湿润。上尉生出一种怜爱和嘲弄的心情，但后者很快减弱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模样也同样狼狈。
　　“好吧。不管怎么样，”加百列挠了挠头发，“我当你同意了。”他看着对方，神色严肃了一些，“我真的当你同意了。”
　　“好。”
　　“可是你喜欢孩子。”
　　上尉微笑起来，耸了耸肩，“我也只是喜欢他们罢了。”

　　暴风雪席卷着酒拉弗拉特，群山像魔鬼一样在风雪中起舞。大街小巷的灯火黯淡下来，一个高高的广告牌蓦然砸下，走道上没有一个行人。
　　车里的两人就算抱在一起，久了也觉得身上发凉。他们在外套里活动手脚，互相帮忙辅助着做利于身体发热的动作，两张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两坨冰块！”加百列搓了搓自己的手，看向上尉，表情夸张，“我不行了，我快受不住了！我迟早要冻死。”
　　上尉坐在另一边，看着他。加百列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两人陷入了一段无声的对视。加百列开始一点点靠近对方，亲一下他的嘴唇，再亲一下。他笼罩过来的身体挡住了座位底下手电筒的光线，只剩下两侧黑色的剪影。
　　加百列的动作开始变得慌乱，上尉抬起手配合他，他的头忽然咚一下撞到车顶，疼得他窘迫地哀嚎了一声。
　　“你有那玩意儿吗？”上尉忽然问。
　　“什... ...什么？”加百列快速地眨着眼睛，目光不自在地闪来闪去，似乎都没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
　　上尉沉下声音，耐心地说出了它的全名。
　　“有，有... ...”他回过神，把身子探到座位下，“在我的皮夹里。”
　　趁着加百列去翻皮夹的空档，上尉得以靠在座位上缓神喘息。他把脸侧向一边，看着被飞雪严密覆盖的窗户，上面一片漆黑。他难得理性了一瞬间，从重重混沌里脱离出来，似乎要准备思考这一整件事情。
　　但是还没等他有一点头绪，加百列就重新压到他身上，黏黏腻腻地向他索吻。
　　他只好中断了理性的判断。

　　雾气交织着铺满窗面，汗水和热气一起钻出皮肤，浑身的血液疯狂沸腾，几乎要融在一起。雪夜，危险，工作，记者，铁幕，似乎都是浮云了，都已不存在于世间。

　　“真暖。”
　　上尉的眼睛望着外面，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听到他的声音。他把头转过来，附和着他，“是啊。完全不像刚才那么冷了。”
　　加百列盯着他的脸，犹豫不定道：“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你看起来不太好。”
　　“不，我很好。真的。”上尉望向他的眼睛，加百列靠在他的怀里，正抬头看着他，蓝蓝的大眼睛透露出些许忧虑。
　　“我希望我没有弄疼你。”
　　上尉笑了一下，低头在对方额上落下一吻，“完全没有。你很好。”
　　被夸赞总是愉悦的，但是加百列知道事实并不完全是这样，他的菲科特只是想让他高兴。他的心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不服气的情绪，抬手把对方的头又压下来，有些霸道地抢了一个吻。
　　“让我们说说话吧。”加百列用颀长的手指拂过他的胸口。
　　“好吧。你想聊什么？”
　　“说实话，我想多了解你一点。你住在哪里？”
　　上尉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问题无所躲避。于是他抛出一个谎言，“我住在塞克什白堡。一条叫Prohászka Ottokár út的街道上。那附近有一家很棒的时尚店。”
　　“哦，是吗？看不出来你是会关注时尚的人。”他顽皮地笑了一笑，“那么你的工作呢，你的工作是什么？”
　　上尉叹了一口气，望进他的蓝眼睛，“我们可不可以不聊这些？”
　　“为什么？”加百列的手顺着上尉的羊毛衫纹路滑到对方耳边，他用手指轻轻抚摩对方的脸颊，“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躲避平时的生活的。如果你硬要跟我说这些，我宁愿继续跟你... ...”上尉微微皱起眉头。
　　“算了吧，那玩意儿我的皮夹里只有一个！”加百列在他的怀里颤颤地笑起来，但那笑容随着对方严肃的面容逐渐消失，“真的吗，菲科特？你真是那样想的吗？”
　　“我是认真的。”
　　“那好吧。那么你来开头吧。”
　　上尉想说些什么，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脑袋里的东西贫乏得厉害。随便翻一翻那些话题，想到的除了国家安全局的那些破事，还有什么呢？熟悉的陌生人，心惊胆颤的监听，孤寂简陋的公寓，似乎是他的全部世界。
　　灰色的画面中，唯一一抹鲜亮的色彩，正出现在他的面前，躺在他的怀里。
　　“你去过美国，”他慢慢开口了，单词带着一种苍白的生涩，“那里是如何的？”
　　加百列听了，嘴角挂上一抹兴奋的微笑，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美国太美了！你想听什么？热情的夏威夷？壮阔的大峡谷？还是... ...”
　　他们一直在聊着这个遥远的国度，直到暴风雪停止，天空放晴，月光将一切都镀成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