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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上尉和同事在公园里走着,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雪,积雪堆积在花圃边缘的暗处里、残留在一些浓密的长青枝桠上,视野里的公园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色。远处几丛高高的灌木后,赫然立着一丛丛明橘色的植物,勉强给这些植物增添了一点活力的色彩。
      阴天笼罩着大地,云层却不是很厚,浅浅的阳光从后面透过来,在雪面上闪烁着微弱的光影。
      一丛低矮的树型植物忽然抖动起来,上面的残雪哗啦啦地落下。后面跑出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孩子,穿着蓝棉衣、鲜红棉裤,还戴着一顶白绒线帽,上面的粉色条纹和他发红的脸颊相映衬在一起。
      那孩子手上端着一团雪,看到两个大人出现在眼前,他愣在了原地,抬起头看着他们。
      植物又是一阵抖动,一个更小的孩子跑了出来。这孩子穿着橄榄绿的连帽外套,一边笑着一边撞在大男孩的身上,跌坐在了地上,还眯起眼睛一个劲儿咯咯笑。
      “你好啊,孩子们。”上尉的同事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朝他们温和地笑,“冬天的雪可真有趣,不是吗?”
      大孩子天真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迷茫。他似乎有些害羞,没有去接同事的话,他弯下腰,去看那个小男孩,轻声训斥道:“不要笑了!”
      小男孩不笑了,却还眯着眼。他扶着哥哥的腿,慢慢站了起来,抓住对方的衣角,从大男孩背后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这些大人。
      “想捏雪球吗?我教你怎么把它捏得又圆又硬。”同事在他们面前蹲下来,从一丛矮灌木上捧下一抔雪,用两只手把它们环在手心里。
      两个孩子没有回他的话,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像两只年幼的鹌鹑一样,好奇而敬畏地看着眼前的大人。小男孩看得聚精会神,大男孩却时不时瞟一眼旁边的菲科特,眼睛灵动而紧张地转来转去。
      “看,手掌中间要呈球形,这样压一下,转过来,再压一下。”同事重复着动作,“像这样,如此几次就好了。”此时,两个孩子已经完全沉迷于他的教学了。
      说完,同事张开掌心,里面露出一个完美的圆球状雪球。他看着两个孩子,笑了一下,把手掌往前递了递,“来,试试看。”
      大孩子犹豫地接过了雪球,反复地看了同事几眼,才侧过身,将那个雪球往一棵枯树上掷去。雪球砸到树枝上,惊起两只栖息的乌鸦,它们高鸣着飞来。雪球并没有散开,仍是呈现着球状滚落到了树下。
      孩子们立刻高兴起来,他们咧开嘴巴,兴奋地望向同事。
      “他们看上去不像我爸爸说的那么坏啊。”小孩子对大孩子说,一边用纯真的蓝眼睛瞅着两个大人。
      同事的笑容更加温和,他继续帮孩子们捏雪球,一边漫不经心道:“你爸爸说了什么?”
      大男孩欲言又止,小孩子对这个教他们捏雪球的叔叔却心直口快,“他说你们很残忍,你们打人、骂人。”
      “不要说!”大孩子红了脸颊,瞪了一眼弟弟,也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害怕。
      “你们爸爸可能误会我们了。”同事将一个雪球递给他们,这回大孩子没有去接,小孩子兴高采烈地接了过来。他继续温和地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派吉·斯蒂夫。大家都叫我吉尼。”小男孩道。哥哥则紧张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似乎比弟弟要对陌生人感到不自在和腼腆。
      “好的,吉尼和托尔坦。和你们在一起很开心,不过,我们现在要走了。”同事站起来,“改日再见吧。”
      两人沿着灰色的石径小道走出不远,同事侧过头,“你怎么了?似乎心情不好?”
      菲科特摇摇头,“没什么。我在想其他的事情。”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事,似乎在隐藏自己的情绪,“刚才可真有你的,我一直认为你有表演天赋。我就不行。”
      “那不算什么。不过,真是难以置信,法尔卡斯同志,我不敢相信你现在还不能坦然无痕地用这种方式做事情。”
      上尉沉默了半晌,“所以我只适合藏在暗处。我不适合跟人们打交道。”
      “算了吧!我建议你还是不能整天只跟自己说话,你看看你,连个女友都没有,迟早会憋出病来。”
      菲科特不置可否。他转移了话题,“你一会儿要去调查那两个孩子的父亲吗?”
      同事耸了耸肩,“难道你有什么其他想法?我盯上他们很久了。来吧,准备继续干活儿啦。”

      国家安全局二楼的走廊上,沿着墙边的窗户下摆放着一排排座椅。座椅虽不算矮,椅面却很窄,让显得十分局促。
      他们走进去时,空荡荡的座椅上只坐着一个人。那人闻声抬起头来,见到同事的时候笑了一下。那可是个真正俊美的青年,红润的双颊、漂亮的头发和优雅的姿态,比任何时尚海报似乎都要抓人眼球。
      “绍博同志。”他站起来。
      “例行报告,嗯?”同事回应了他的微笑,在他身边停下来,“真是辛苦你了,每次都要大老远骑单车过来。我们一会儿进屋去谈吧?”
      青年点了点头,他看向菲科特,“这是你的同事?”
      “是的,这是法尔卡斯上尉。”他转向菲科特,“这位英俊的同志是我们的合作者之一,卡斯·佐尔坦。他很久之前就已经加入我们了。”
      说得好听一些,就是合作者。若更直白的叫法,那就是告密者。
      “好啦,我要开始工作啦。改日再聊吧,再见,法尔卡斯。”同事向上尉挥手道别,带着青年一起走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里。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黎明没过多久,菲科特将监听耳机摘下来,放在桌面上。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在墙上寻找窗户,但是映入眼帘的都只有灰色的墙壁。
      “早上好!”接班的同事匆匆赶来,将一杯咖啡放在桌面上,“外面的天气可真好啊,我好久都没有见过这样好的天气了。”
      菲科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他们还睡着,一切都静悄悄的。”他低声说,“周末总是个睡懒觉的时间。
      “辛苦你了,同志!快回家去吧,睡个好觉。”

      天气确实不赖。天空呈现着低饱和度的蓝色和橘色,干燥的冬天倒是一丝云也没有,菲科特走在光秃的树下,偶然抬头看去,形态优雅的枝桠在天上凝成一簇剪影,宛若油画。
      还算有些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脸颊,淡色的晨光水一样温和地洒在他身上。一切都那么舒适。他升起一些闲适的念头,于是绕开灰色的房屋,穿过人迹罕至的马路,往公园走去。
      稀疏的鸟鸣在耳旁响起,他逛过那条几天前和同事走过的小道。气温逐渐升高,积雪也渐渐消逝,只剩余一些赖在阴冷的角落里。
      拐过一个弯,他赫然看见一条摆在花圃中间空地的椅子,两个孩子正坐在上面,一个小一些,一个大一些。
      他走近一点,认出了他们,这就是前些天他的同事教捏雪球的那两个孩子。那个大孩子见有人走近,便盯着菲科特看。他的弟弟靠在他的大腿上,紧紧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上尉的脚步逐渐放慢,他看着他们,不知道要不要去跟他们打招呼。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已经在两个孩子面前站定了。
      大孩子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头发非常凌乱,外套里的衣领也歪歪扭扭,似乎没有被母亲好好梳过。他们两个相互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在原地僵持着,大约过了半分钟,菲科特首先移开了眼睛,微微侧过身,打算继续向前走。
      他才走出几步,一个颤颤巍巍的童声响了起来,“先生,先生。”
      菲科特回过头,那个孩子盯着他,似乎又有些害怕了。他蠕动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您知道我们爸爸在哪吗?他不见了。”
      上尉站定了,却没有说话。
      “他昨天早上就不见了。我们等了他一天,他却还没有回来。”他顿了一下,观察对方的表情,显示出一种害怕被训斥的姿态,声音也低了一些,“于是我们就跑出来了。我们知道,如果我们不在家,他一定会出现来找我们的。也许这样他就会回来了。”
      菲科特持续看着他,看着那张幼稚而焦急的面孔。半晌,他垂下眼睛,“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们的爸爸去哪里了。”
      大孩子很失望。“好吧,谢谢您。”他把头转回去,又低下来,去看他弟弟的面颊。他一边用手摸着他弟弟的脸,一边轻声嘀咕着什么。微风从他那边送过来,带来一些微弱的单词碎片,“...好起来的... 别担心...”
      菲科特见过那两个孩子的爸爸,他是一名大学的老师。前天夜里,秘密警察将他从家中的床上带走,同时还在他的书房里搜刮出了许多违法的不当言论稿件,他甚至将它们写进了教材里。他们的动作快速而隐蔽,甚至没有吵醒他在另一个房间里睡觉的两个孩子。
      他是在审讯室的双面镜后看到他们的父亲的。大孩子和他长得很像,但是两个孩子似乎没有母亲。

      菲科特朝他们走过去,在大孩子的面前蹲下。大孩子的眼睛一下子恐惧地睁大了,弯下腰盘起双手,似乎是要保护自己的弟弟。他这才看清这个大孩子的脸冻得通红,大眼睛透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疲惫,身上有些地方还挂上了未融化的霜。他的身子微微打着颤,嘴唇几乎呈现青紫色。
      “你们在这里等了他一晚上吗?”
      大孩子点点头。
      菲科特垂下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他抬起头来,“你们这样会生病的。你们愿不愿意到我家去等他?”
      他摇了摇头,“不行。那样的话,如果他来公园找我们,我们就碰不到他了。”
      “没关系。我可以让我的同事帮你们盯着公园,如果你们的爸爸来了,他会打电话给我。”
      大孩子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思考着。“好吧。”他说。

      从上车、下车直到进到菲科特的家里,两个孩子没有说过一句话。大孩子始终保持着他那种谨慎脆弱的神情,小孩子则总是半眯着眼睛,黏着他哥哥要睡觉。
      “过来吧,坐在这里。”上尉朝他们招招手,一边用钳子去拨弄刚刚升起来的炉火。待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菲科特走到房间另一头,取下电话号码翻了翻,拨下了一个电话。
      “早上好,法尔卡斯同志。你昨天值夜班了吧?怎么还不睡觉?”同事在另一头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
      “派吉的那两个孩子现在没人照顾。他们有其他的家人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既然他们的父亲有发表这些言论的勇气,就应该有自己被抓进牢狱的觉悟和做好充足的准备。”同事道,“怎么,这两个小家伙在外边游荡了?”
      “我今早在公园碰到他们了。”
      同事顿了一瞬,“你的心肠什么时候这么软了,法尔卡斯?”
      菲科特没有接话。
      同事似乎在另一边叹了一口气,“算啦。不过我现在忙得很,晚些时候我可以帮你查查他们的资料,随便找一个什么亲戚给他们扔过去。”
      “麻烦你了。”
      菲科特挂了电话,回过头。他看见两个孩子在沙发上相互依偎着,都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睡着。那小小的身躯,小小的脸蛋,在炉火的光照下是那么地脆弱,似乎随时都可以被压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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