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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菲科特。”
      上尉看着房间门外的加百列,“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跟客栈的女主人很熟吧?我一问她,她就告诉我了。”加百列微微喘着气,似乎是刚跑上来的,“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进来吧。我经常住在这里,和老板娘算是老相识了。”菲科特走回屋里,开始泡咖啡,“真是碰巧,这是我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明天就回去了。”
      “我还没问过你住哪儿呢。你知道我住在布达佩斯,对吧?”加百列在门口的地毯上蹭了蹭鞋底,走进来坐在床上,等待菲科特的回答。
      烧水壶隆隆地响起来,上尉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在开水壶旁边慢慢用房间里的磨豆机磨咖啡豆。
      菲科特端着咖啡来到加百列身边,他看了一眼加百列,眼神又躲闪开来,“这是拼豆咖啡。味道很独特。”
      加百列接过咖啡,道了声谢。随后,他不再提起对方居住地的事情了,他觉察到对方似乎不愿意告诉他。

      次日午后,滑雪滑得酣畅淋漓的两人在山腰木屋落脚。架起滑雪板,两人掀开门帘走进去。温暖的空气熏得人眼晕,没一会儿护脸就湿漉漉的,脸也发痒。
      木屋内挤满了人,全都是穿得如熊一样厚实的滑雪客,淡淡的汗水味道、咖啡和香醇的酒精气味混在一起。滑雪客们正与各自的同伴喋喋不休,抱怨或者是炫耀、吹嘘,他们大多讲的是匈牙利方言,偶尔有人讲捷克语或者德语。男孩在炉火旁边满头大汗地烤着鹿肉,旁边放着一打明晃晃的铁盘子。
      两人向忙得不可开交的店主点了两杯热咖啡、一小杯牛血酒。他们约好牛血酒要两人人分着喝,谁也不许喝多了。
      一名穿着黄色滑雪服的男人独自坐在墙角,周围没有一个人,这在挤满滑雪客的屋子里显得十分不自然。他正慢慢地喝着自己的饮品,桌子上是空荡荡的铁盘,里面布满了剩余的褐色油渍。两人实在找不到可以坐下的足够位置,于是来到了那男人的身边,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了。
      男人抬眼瞟他们一眼,又默默低下头,用脱下手套的粗糙手指去玩弄早已空掉的玻璃杯。他看上去还算年轻,面上的肌肉却已经开始有一点松弛,干裂的嘴唇近乎无色,眼窝很深,显得里面的眼珠尤为突出明显,使他看上去有过度受惊或是麻木之感。
      等待咖啡和酒的过程中,加百列和菲科特说完话,忍不住一遍遍打量对面那个男人。男人也频频抬眼盯着他,面容上透露出一丝警惕。五分多钟后,加百列忍不住开口和他搭话。
      “下午好,先生。真是个滑雪的好天气啊,不是吗?”
      男人盯着他盯了很久,才默默蠕动嘴唇,声音低沉地吐出一个单词:“是。”
      “您是这里的常客吗?如果您知道附近有什么滑雪的好地方,请务必推荐给我们。”
      又是一阵沉默。晌午,男人才开口:“抱歉,我不知道。我不常来这里。”
      菲科特忽然将眼睛看向那个男人。
      “听您的口音,我倒感觉陌生。我想知道您是哪里人?”加百列欢快道。
      男人这次沉默得更久。上尉盯了他一会儿,将目光移开了。男人抬手把杯子放到铁盘里,发出磕碰的清脆声响。
      “我是苏联人。”
      加百列罕见地愣了一下,像被当头打了一棒,一时半会儿竟没有再接话。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像被隔离般似的,一个人坐在这里了。苏联人见状,缓声道:“没关系,我不是什么特殊的人。你不必害怕我。我只是... ...”
      加百列去寻求菲科特的帮助,发现对方的眼睛却异常平静。他看向那个苏联人,男人已经站了起来,转身慢慢离开。一边走,他一边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别人听道:
      “匈牙利,我曾经热爱的土地啊... ...”
      那些雪客见了他,喝咖啡的不喝了,大声说笑的、吹嘘的也闭上了嘴,他们一边盯着他,一边匆匆避开,苏联人的面前空出了一条通向门口的空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加百列端着咖啡,眼睛有些失神,“我一直在试图逃避它,逃避铁幕。原以为,只要我躲得够好,我就看不见它、感受不到它。可是就连我自己都... ...下意识地害怕苏联人。”
      菲科特无言地将手臂撑在桌子上,慢慢地转动装着牛血酒的杯子,就像刚才苏联人做的一样。
      “你刚才看到他了吗?他是多么可怜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苏联人罢了,不是特工,不是士兵,也不是政治家。”加百列的声音很低,但是可以听出里面的悲痛,“铁幕的影子到处都是,不论我走到哪里。我恨它。”
      是的,铁幕的影子到处都是。即使在这个偏远的滑雪小镇,它还是可以潜伏在每一处,出其不意地捕捉人们的恐惧。它藏在苏联人周围空出来的座位上,藏在每一个惊惧的眼神中,藏在人们躲避的脚步、窸窣的言语里。
      “那不是你的错。在大国博弈的时代,小国也许只能成为陪葬品。”
      菲科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加百列看过去,莫名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加百列刚想说话,菲科特就制止了他,低声道:“我们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
      加百列看着他,读懂了他眼中深藏的情绪。他也在害怕,而且,他比自己更害怕。加百列回想着那句话,他们都是陪葬品,为大国的博弈而进行着无谓的牺牲。

      两人喝完了咖啡,准备瓜分那一小杯牛血酒热热身——他们可不想在滑雪的时候,因为醉酒而出现一些不幸的状况。
      加百列把酒杯拿起来,将里面殷红的液体喝下去一点点。菲科特看着他,这让他感觉到不适,才小小一口的酒,居然把他的喉咙呛着了,直辣得火热,在座位上猛咳嗽。
      “抱歉,抱歉... ...”
      “还有一点儿,你得再喝一小口。”上尉说。
      加百列咳得面色发红,他抬起玻璃杯,慢慢喝下去了一点,再低头看了看剩余的酒,把酒杯放到菲科特面前。
      菲科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没有转动杯沿,而把自己的唇贴到了前一个人的唇印上。这本应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加百列撑着下巴看着他,却觉得心砰砰直跳,脸也似充血一样更加通红。他觉得,要不是他先前就因为咳嗽而脸红,自己现在一定显得非常可疑。
      上尉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他把酒杯在一旁放下,看向满脸通红的加百列,“你好一点儿了吗?”
      那双略呈椭圆的、深棕色的眼睛,在暗处呈现出一种神秘的紫色,菲科特的下睫毛很长,从淡淡殷红色的下眼皮里佻出来,轻轻地扫在微突的下眼睑上。
      那双迷人的眼睛望着他,忽然微微眯起来,“加百列?”
      加百列回过神,连忙把撑着下巴的手收回来,端坐在座位上,“我感觉好多了。”
      “那我们走吧。加布奇科沃山谷离这儿还有一点距离,我们得赶在落日前到那儿。”菲科特说着站了起来,把护脸拉到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加百列骑着单车走下山坡,进入一片住宅街区。在一处缠绕着藤类植物的院子附近,他跳下单车,用手推着车把慢慢走着。他心情愉悦地哼着歌,单车后座绑着一个空空的公文袋,里面的新闻稿已经在两小时前由他递交给了布达佩斯新闻社。
      在拐到院子的侧边时,歌声悄然停下了。一个人正靠在院子的门口边上,原本正低头去逗脚底下的鸽子,听闻人声,他抬起头来,露出闪亮细长的绿色眼睛。
      “加百列。”佐尔坦——他曾经爱慕过的英俊好友,站在他的家门边,正对他微笑。这个美人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他穿着一件时髦的灰色毛毡外套,深色的牛仔裤和褐靴,黑色的羊毛围巾——最吸引人的,是他那顶爵士帽下略微长卷的褐色头发,它们从两侧垂泻出来,拂到脑后,显得随性又动人。
      这个微笑在加百列的心里激起了小小的波澜,不过不再像以前那样是惊涛骇浪了。他回了对方一个微笑,推着单车来到院子栏杆下的围墙边。鸽子往旁边跳了几步,轻盈地立在墙角的雪上。
      “佐尔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今天没有课。你愿意和我去街上逛一逛吗?你知道,喝一杯咖啡之类的。”
      “噢。”加百列应了一声,拨开伸出的枝桠,将车子靠在上面。他发现围墙上的泥土上还残留着一点雪,“好吧,我今天也没有太多工作。我们可以一起去。”
      他看向佐尔坦,“你等等,我给你找一辆额外的单车。”

      加百列一家很少在布达佩斯的市区内开汽车,父亲说,那样显得太高调,容易招致麻烦。要知道,全匈牙利境内统共不过两千多辆私家汽车。
      而他们为美国报社工作的记者好友家庭——拉卡托斯一家,则不受这些束缚的影响。他们家开着一辆敞篷的白色斯图贝克美国汽车,全然不担忧民众怎么看、政府怎么想。政府视他们这辆车为眼中钉,而他们自己则认为这是一种光明正大的保护策略:我光明磊落、不掖不藏,更没有当间谍的可能性。
      这种自信和勇气,是加百列和他父亲所非拥有的,他们钦佩他。但是后来也证明,拉卡托斯一家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也许不用那么麻烦,你可以载我。”佐尔坦说着,像一只迷人的小猫一样狡黠地笑起来,“我很轻,你知道。”
      加百列的脸上泛起一点红晕,但是很快又消退了。“好吧。”他耸耸肩,“你要小心,不要掉下去。”
      加百列回到屋内整顿了一番,牧羊犬利尔雅紧黏着他,在他的脚边打转。它用那双明亮的黑眼睛一直瞪着他,一边发出委屈的哀嚎。“好啦,好啦。晚上再带你出去。”
      单车沿着街边飞下山坡,朝市中心驶去。脸被寒风刮得生疼。佐尔坦坐在后座,用双臂紧紧抱着加百列的腰,还将脸贴在他的背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加百列总感觉佐尔坦的手在他的腰上越环越紧——他的好友今天显得非常奇怪。
      两人走进一家路边的咖啡店,咖啡的香气和暖意扑面而来。他们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没过多久就热得纷纷脱下了外套。佐尔坦的脸被暖气熏得双颊发红,更衬得眼睛像绿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你最近如何?”加百列随意地问道。
      “一般般,冬天的大学非常无聊。不过圣诞节快到了,虽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是还是值得让心情愉悦一些。”佐尔坦靠在窗边,漂亮的褐发被压在玻璃上,“你呢?”
      “我还可以。但是我和编辑闹了些矛盾,不过最近他换走了,来了一个比较和蔼的新编辑。”
      “最近有什么新的新闻吗?”佐尔坦用手将卷发捋到耳后,眼睛漫不经心地瞟过店内,“说起来,拉卡托斯一家一直是你们的好友,他们总是有一些新奇的新闻点子。”
      加百列抬起眼睛,佐尔坦朝他望了一眼。气氛变得有些怪异。此时,服务生将他们的咖啡端上来了,加百列连忙去接咖啡,向服务生道谢。
      佐尔坦端起咖啡,放在面前嗅了嗅,轻声道:“真是浓香四溢啊。”说着,他将咖啡端高了一点,轻啜一口。
      加百列看着他,佐尔坦在雾气中抬起被氤氲的眼睛,两人目光相接。不知为何,这让他想起了菲科特那双迷人的棕色眼睛,扑闪戒备的眼神,引诱着他去落下一吻。可惜,菲科特从不这样勾人魂魄、专注认真地看着自己。
      佐尔坦将咖啡放下,朝他笑了一笑,“想起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加百列收起不知何时露出的微笑。佐尔坦的另一只手放在桌上,开始慢慢前移,逐渐靠近加百列的手,然后忽然轻轻地叠在他的手上。
      加百列心里一震,触电似的将手收了回来,目光惊讶地落在对方脸上。
      “你在怕什么?”佐尔坦的声音放低了,似乎只有两人才能听清。他盯着加百列,绿眼睛里有一种蛊惑人心的笑意。
      “这是犯法的。”
      “放心吧,没有人看得到。”
      加百列盯着他,皱起眉头,眼神里浮现出隐隐的困惑,“抱歉,也许... ...我们不应该发生那种关系。”
      佐尔坦听了他的话,眼神里的笑意、诱惑和暧昧的情感消失了。他几乎难以置信地看着加百列,面上有一点窘迫的神色,好似一个百战百胜却不料败于滑铁卢的猎手。
      他不忍心放弃,他不甘心地追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 ...”
      一直爱慕你吗?加百列在心里替他接了话。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心早已被别人所占据了。在那座雪山脚下,在美丽壮阔的山谷和雪山里。
      再者,佐尔坦忽然示爱的行为,着实有些奇怪——要知道,这位漂亮的大美人从前对他一向是虽心知肚明、却佯装不知的。这种反常的行为引起了加百列隐秘的警惕。
      “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同性恋。”加百列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晌午,他察觉对面的佐尔坦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么继续做朋友总可以吧?”
      “当然。”
      加百列抬起头,佐尔坦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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