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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菲科特休完假,乘火车回布达佩斯。他在靠窗的座位上坐着,望着外面。高高的铁轨架过一片冰封的湖,昏暗的傍晚天空下,几个酒拉弗拉特的孩子在靠近岸边的冰面上玩耍,湖面反射出暗橘色的光。
      他从火车站坐电车回到公寓,在家里吃了一些加热过的三明治。不久,一个电话打进他的家里,他接过电话,回到房间里穿上他的制服,出了门。
      黑色汽车拐进斯大林大街,大街60号窗台花盆中种着红天竺葵。汽车驶入国家安全厅,里边的大院落着厚厚的雪。大楼的许多窗口都漆黑一片,像空洞寒冷的岩壁。偶尔有一两扇亮着灯,也只发出刺眼的白光。
      菲科特应上校的要求,去到他的办公室内。一进门,他就看见了那个办公桌后的、和蔼可亲的中年人;那人身后的墙上,挂着中号的斯大林画像和拉科西画像。
      “法尔卡斯,我要和你谈谈那些讨厌的记者和作家。”上校说着,摸着他只有一点点胡渣的下巴,“有告密者告诉我,他们准备向美国的报社寄去关于我们前段时间公审的民众评论文章。不必说,他们必然大肆宣扬,放大那些反对的声音。”
      “如果他们真的如实报道呢?”菲科特说。
      “我倒不希望他们这样。这样只会激起美国人的怀疑和愤怒。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他们什么也不发,或者,换个主题。”
      “你没法封住一名记者或者是作家的嘴,那是他们的饭碗。”
      “哦!饭碗!”上校神经质地笑起来,然后又戛然而止,“我看牢饭才是他们铁打的饭碗!”上校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烟扔在桌上,“所以,我派你去监视他们。找出一切证据,把这些苍蝇和蚊子的嘴堵住,或者直接关进监狱。”
      “但是我手头上还有别的工作。你知道,监视别的人。”
      “到时候先放下他们吧。把他们交给诺尔亚处理。那将是你新的工作,这可是一项很重要的任务。”
      “行。”菲科特叹了口气,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任命,“把他们的住址给我。”
      “你现在还不用去盯梢他们。下个月,我会派人到他们家里去安窃听器,你负责记录他们在房子里的动静,以及必要时候的追踪。当然不止你一个人,你还有其他几个一起工作的伙伴,他们会协助你。”
      上尉想把手放进外套温暖的口袋里。但他的手隔着手套,只触碰到了军装大衣坚硬的布料。
      “好吧。”
      上校点燃了烟,匆匆吸一口,在烟雾里露出一点笑意,“假期过得如何,法尔卡斯上尉?”
      “我去酒拉弗拉特周边的小镇滑雪了。很不错。”菲科特说着,有关滑雪的经历匆匆闪过,一双真诚的蓝眼睛出现在他的脑海。
      “真是个愉快的假期,嗯?不过从现在开始,你要为我们的拉科西[1]同志好好工作了。”

      秘密警察也称政治警察,通常以秘密的方式来执行任务,保证国家的安全。冷战时期,在苏联掌控下的匈牙利国内,国家安全厅的秘密警察有着一项重要的任务:招募告密者,监视“可疑分子”并记录秘密档案。
      有些监视手段完全践踏了人格的尊严,但是秘密警察并不在乎。他们安装监听器,招募这些人的亲朋好友为告密者,向他们提供这些人的一切信息、一举一动,然后从中寻找他们想要的证据。等待证据充足后,他们把这些人抓来审讯,逼其承认罪行,再关进监狱。
      秘密警察让匈牙利人民终日人心惶惶。他们不敢靠近西方人,不敢在公众场合大声说话,发表文章也必须咬文嚼字。他们生怕自己下班后发现自己的妻子不见了踪影,而她正坐在审讯室里,接受逼迫她称为告密者的洗脑游说。

      上尉是秘密警察其中的一员。他对外隐藏身份,使用“菲科特”的假名。
      他经常近距离地接触不同的人,他知道他们的住址,他们的情感故事,他们的餐饮喜好,菲科特和他们却不是朋友。他们之间并不认识,菲科特只是通过一台台监听器、一具具望远镜和一本本监视资料来认识他们。他们只是菲科特工作中的一部分。
      菲科特很孤独,他没有朋友。当他一次次坐在布满电线的监听器后,听着那些房子里朋友们欢快的交谈声时,这种感觉就愈加强烈地侵袭他——他也许习惯了。他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满面墙的书籍就是他的朋友。
      但他也尝试着去交朋友。比如加百列。那个蓝眼睛的年轻人。他的身上有一种闪闪发光、活泼明朗的气质,对于菲科特来说,这很陌生。他知道加百列去过美国,美国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吗?如同春天绿芽上的水滴、地中海气候地区阳光下碧透的浅海?

      上尉放下耳罩,手指离开打字机,把监听器后的位子让给前来接班的同事。他们匆匆打过招呼,同事迫不及待地把耳罩戴上了,他期盼听到这个家庭之间有趣的事情——毕竟这工作实在太枯燥了。
      “上校让你去审讯一个人,有可能的话,顺便让他成为告密者。”菲科特正准备离开,同事忽然叫住他,“别丧气,老兄。就当是额外工作。”
      “我没有丧气,”菲科特说,“例行公事而已。”

      在走回公寓的路上,菲科特看到在路灯灯柱里飞舞的细小雪花。他开始期盼下一次的休假,他想到酒拉弗拉特那儿去,在那些纯粹干净的雪山上滑雪。
      在酒拉弗拉特的那个边缘小镇,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人知道他干的是这样一份工作。那里的人们没有布达佩斯那么战战兢兢,他们友好、真诚地交流,就像最原始的伊甸园一样——但也许还差点儿。
      他还希望遇上加百列。他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只是在那里相遇,然后相约着去滑雪。他可以把所有的工作抛之脑后,只剩下一个最普通的人类躯壳和灵魂,在冰天雪地里踩着滑雪板跳跃、飞驰。
      当他开始想这些的时候,刚才被他审讯的那个男人的面庞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男人在他一次次的逼问下,终于哭泣着说出了此前他妻子帮助学生偷渡柏林墙的秘密,并就此一蹶不振,瘫倒在椅子上。
      他们假惺惺地继续安慰他,并给出许多好处,鼓励他找出这件事的证据,并把从前以及未来的有关他妻子的可疑事件向他们汇报。然而男人始终不发一言,面如死灰。
      这些对上尉来说原本平常的事情,在美好雪山的衬托下,忽然变得恐怖无情起来。上尉感觉到心里有一处地方空洞洞的,又好像塞满了细密的硅胶,让得他几乎窒息。

      注:[1]拉科西:拉科西·马加什,匈牙利人民共和国在1945—1956年期间的党和国家实际上的最高领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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