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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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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达佩斯仍没有从战争的打击中完全恢复过来,街道上的建筑物布满了弹孔,许多还露出杂乱的钢筋,墙皮纷纷剥落,露出粗糙的墙面。城市透着一股被遗忘般的灰色,其中的唯一色彩便是耀眼的红,红旗、红星点缀着布达佩斯的每一个角落,其数量甚至超过了匈牙利的本国国旗。
银色的欧宝汽车缓缓驶上一座街区中的山坡,然后转弯进入一条别墅的私家车道,车库的卷帘门缓缓打开,汽车进到了车库里。
加百列从车上下来,绕到车后尾箱,从里面提出大大小小的一堆纸袋。父亲的记者朋友、和几位美国外交官客人要在今晚来别墅里做客。
客厅连着厨房,温暖的气息充满了别墅里的每一寸空间。拉卡托斯一家最先来到,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们。
“啊!克罗蒂娜,伊莲娜!”上了年纪的妇人抱起他的两个女儿,亲昵地吻着她们的面颊。加百列不经意间看到了这一幕,默默移开了视线。他的父母一直希望他能够结婚,但他知道自己没法那么做。
男人们——还有拉卡托斯夫人,正谈论着政治和牌类游戏。拉卡托斯夫妇最受欢迎,他俩是谈话圈里的主角,他自己则是最年轻的一位。他坐在他父亲对面,时不时回答周围人的问话。
拉卡托斯夫妇是美国有名报社驻匈牙利的记者,也是还驻在匈牙利的外国记者之二。父亲和加百列则是本地报社的记者,记者们之间时常互相交流思想。有时候,他们的观点会相互跑到对方的稿子里,寄给美国和布达佩斯的报社。
除此之外,拉卡托斯先生与父亲是老同学兼好友,两家人之间常常相互窜门。他们与这些美国外交官也颇有往来,加百列就常常去其中一位家里的泳池里游泳,或者去找拉卡托斯夫妇聊天。
二战之前,加百列的父母曾把加百列送到美国去学习。没想到这正好躲开了法西斯对这孩子青春期的迫害,让他安然无恙地在北美洲的蓝天下成长。二战后,加百列回到欧洲申请了报社的工作,结识了向美国读者描述这个铁幕后的国家的拉卡托斯夫妇和一些美国外交官,并和他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对于拉卡托斯一家来说,他们虽和美国有着暧昧的关系,但拉卡托斯夫妇非常坚定自己是纯正的匈牙利人。他们对外宣称,他们爱自己的祖国,爱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民,并且绝对不会背叛她。
而他们认为,他们之所以为美国的报社工作,是因为他们想向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美国的民众,展现这个东欧国家的风貌。他们认为,虽然匈牙利被隔绝在铁幕后,却也不阻碍她迷人、真实的光芒闪耀在地球的另一头。
加百列和他的父亲非常敬佩他们一家,认为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后院里的狗狂吠起来,厨房里的人透过窗户的反光看不清后院栅栏外的景象,只好呼叫客厅的人,“加百列,外边有人!”
加百列走过餐厅,推门走到后院的台阶上,往栅栏外望。一张白皙的脸出现在栅栏上爬藤植物的缝隙里,牧羊犬在院子里疯跑,看到有人出来,立刻冲到加百列跟前撒娇打滚。
“利尔雅。”加百列弯腰揉揉牧羊犬的头,一边招呼外边的人,脸上露出笑容,“佐尔坦!”
加百列拉开铁门,外面那个跟他差不多年龄的青年对他笑了笑,“对不起,我来晚了。”
佐尔坦一边用发红的手指揉眼睛,一边跟着加百列往房子里走。加百列引着他进到客厅,让他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你要茶吗?还是咖啡?”加百列问着,眼睛紧紧追随着他。
“咖啡。”佐尔坦毫不在意地说。佐尔坦是加百列从小玩到大的匈牙利朋友,他有着一头漂亮的褐色卷发,还有闪亮细长的绿色眼睛,细细的雀斑从他的鼻梁向两边绯红的脸颊上铺开,是个十足的美人。
他这会儿把揉眼睛的手放下来,身形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一只脚随意地和另一只缠在一起。他这么坐在沙发上,简直像一朵让人垂涎欲滴的花儿。
加百列回来了,把咖啡递给佐尔坦。随后他回到原先的位置,继续听人们聊天。只不过他没有之前那么专注了,他时不时瞟向佐尔坦,用目光偷偷勾勒佐尔坦侧面的曲线。
“加百列前些天帮我改了一篇文章,是关于民众对最近一次作秀公审[1]的评论的。”父亲忽然提到自己,让加百列回过神来,他一时间只是茫然地望向父亲。“但是布达佩斯报社不会让我刊登的。我觉得寄给美联社是一个很好的主意。”他看向拉卡托斯先生。
“好极了!介意我们看看吗?”拉卡托斯先生笑着说。
“当然不介意了。”加百列也笑起来,他一边站起身,“我去书房把稿件拿下来。”
稿件拿下来了,大家都围在一起看。一个外交官提议他来朗读关键部分,大家都同意。
朗读过后,一个人评价说,“真复杂。不过,我听得出,有些人是盲目支持当局的激进派。”
“相对的来看,有些人认为这很荒唐。这就正所谓‘作秀’公审。”加百列说。
“前者似乎多一些。不过,持中立意见的人也很多。”
“那是因为大家都不敢开口说话。”拉卡托斯先生说,“就拿我们家来说,许多布达佩斯人看到我们,就如同避开瘟疫一样避开我们。我们是吃人的魔鬼吗?并不是。他们只是害怕‘那些人’。”
“那么您有何高见?是不是要考虑把赞同和中立的评论删掉一些?”一名外交官笑着说。
“我认为不必了。我们要展示的是真实的匈牙利。就算是表面上看上去支持的人多,我相信凭借我们读者智慧的头脑,他们也会猜出真相的。”拉卡托斯先生说。
不久后,母亲宣布开饭。男人们暂时中断了谈话。
佐尔坦坐在加百列房间里的床上,看加百列展示他新改造的滑雪板。
“很酷。”佐尔坦笑了笑,但是这个赞美毫无诚意。
“好吧,”加百列把滑雪板放到角落里,坐到他身边,“上个星期我去酒拉弗拉特滑雪,不在布达佩斯。你在那段时间里都做什么了?”
佐尔坦耸耸肩,“没做什么。老样子。”
“好吧,”加百列继续说着,“不我遇到一个同样也滑雪的男人。他滑得很好,我妒忌他。”
“他帅吗?你爱上他了吗?”佐尔坦随意地笑起来。加百列讨厌他的这种语气和表情,皮笑肉不笑的,看上去没心没肺。
“不可能。我一直... ...”加百列的目光落在佐尔坦俊美的眼睛上,他没有说下去,试图用眼睛来表达。
“你可以给我看看你的文章吗?”佐尔坦忽然打断他说,“记者和外交官们今天念的那篇。”
加百列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他移开眼睛,含含糊糊道:“可以。我这就去拿给你看。”
佐尔坦拿过稿件后,就坐在床上一声不响地仔细看着。他在纸上凑得很近,好像几乎要把里面的每一个单词研究透了似的。晌午,他把稿件还给他,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写得很好。”
这个赞美里多了一些真诚,但让加百列觉得有些奇怪。“你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起来了?”
“人的兴趣总要改变。”佐尔坦说。
[1]作秀公审:指司法当局早已给被告定罪,但为了给公众作秀而进行的「公审」。(来自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