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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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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的匈牙利,被笼罩在铁幕的阴影之下,隶属于苏联的社会主义阵营。
匈牙利酒拉弗拉特边缘的一个滑雪小镇边,上尉在木屋旁停下,透过滑雪镜望了望西边的落日。他弯下腰把雪板卸下,再把它们扛起来竖在木屋的窗户边,上面的雪簌簌掉落。他一边把滑雪镜推到额上,走进了屋内。
屋内昏暗而温暖,炉火在屋子尽头闪着耀眼的光芒,墙边摆着漆黑的长凳,几个人坐在上面窃窃私语,用的是小种方言。
上尉脱下雪地大衣,走近炉火。随着温度的升高,他睫毛上的霜融化成水,打湿了他的睫毛。
一个面色红润的孩子给他端来热的咖啡,那孩子的眼睛明亮得像炉火,“先生,”他收下对方放在桌上的钱,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您滑雪真厉害,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上尉接过咖啡,拉下护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汽氤在他的眼睛上,“菲科特。”
他用了一个假名字。
那孩子高兴极了,还想再问他更多的问题。但是上尉喝完咖啡后就站了起来,不留给他说话的机会,就离开了。
山脚下是一幢伫立在雪地中的木屋客栈,它有着高而尖的黑色屋顶,让积雪从两旁簌簌落下。客栈窄小的门上伸出一面挡雪棚,下面摆着几把藤椅,被褐色的栏杆护着。
天差不多黑了下来,风也变得大了,高高的雪山冰面上反射着暗淡的霞光。几个人坐在门前的藤椅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菲科特腋下夹着雪板,踏上台阶,径直走过这些坐在黑暗中的人。他进到客栈内,里面光线昏暗,年迈的女主人在一张旧的酒桌后望着他。他没有朝她投去一瞥,直接转向了后面的木楼梯。
“菲科特先生!”女主人叫住他。菲科特听到后回过头,投去疑问的目光。
女主人的面色有些犹豫。她知道这位先生古怪的脾气——不喜欢说话,也没有明显的情绪。她没有见他发过火,却也很少见他笑过,她有些害怕自己会不小心触怒了他。
“先生,您知道近来是旅游旺季,旅店的房间常常不够用... ...”她小心地打量他的神色,捕捉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现在已经是旅游旺季了吗?”菲科特有些后知后觉地自言自语道。
女人点点头,“有一位布达佩斯来的客人,他今晚没法儿走,却因房间人满为患而无处落脚。我知道您一个人住的一直是两人间的房间,也许您愿意让他在您的房间里住一晚。”
菲科特听罢,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盯着她祈求的绿眼睛,陷入了沉思——他不喜欢外人。
然而他却意外地答应了下来。
“好吧。让他来吧。”
“我叫加百列。”门后,一个年轻人对他伸出手。
在圣经中,这个名字指的是大天使。
“菲科特。”
菲科特握住他的手。年轻人面容俊朗,有着短短的金褐色头发和杏仁状的蓝眼睛,白皙的脸上带着明朗和善的笑容,还真的很像天使。
他看向菲科特,笑容里带了一点羞涩,“很抱歉我要打搅您一晚上。我的汽车抛锚了,这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年轻人走进屋内,背上是一个大大的登山包。菲科特看到他穿着滑雪夹克,脖子上还戴着滑雪镜。于是他忍不住问:“你也滑雪吗?”
“是的,先生。我之前在美国的时候,还获得了全国青少年滑雪赛的二等奖。”
菲科特一顿,淡淡地问:“你是美国人?”
“啊,我当然不是。”年轻人的否定没有丝毫的慌乱,他非常从容,“我在国籍上是纯正的匈牙利人。只是我在很久之前去美国上过学而已,我离开那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而且,我爷爷是德国人。”
菲科特看着他的面容,“我看出来了。”
次日天晴,巨大的云块间,昨夜的雪似乎把天空洗得碧透,让它蓝得夺目。
两人昨晚聊到深夜,喝了一些酒,加百列邀请他次日去滑雪。他没有回应他。再往后,加百列就沉沉地迷醉昏睡了过去,还是他将对方弄回床上的。
菲科特眯起眼睛,站在客栈的凉棚外往更高更远处望去。涌动的云层后,黑白交织的雪山镶嵌着穹顶的边缘。一座黑色的角峰在蓝天中傲然挺立,在它下方是巨大的冰斗,锋利的冰脊劈开冰斗两侧,一路延伸进云海里。
他昨夜的室友——加百列在客栈旁边的雪地上发动着他修理好的汽车。那是一辆银色的德国欧宝汽车,四个黑色的轮胎沾了簇簇白雪,上面的防滑链在空气里闪闪发光。
“嘿!”加百列在车子里朝他挥手,大声地朝他喊着,以让他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听清,“我的车修好了。你愿意应我的邀约去滑雪吗?”
菲科特静静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加百列夸张地朝他笑了笑——那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干净纯粹的笑容,“拜托了,我很久都没有和另一个人一起滑雪了。”
菲科特只好答应下来。他稍稍收拾了一下,上了加百列的车。
加百列带着他一路在雪山间和草地里穿行。有了代步工具,他们得以来到一处无人涉足的山谷中,山谷中央是一条冰冻的河流,河岸旁长满了黑白相间的灌木,淡淡的蓝色雾气笼罩着山谷阴面的松林。他们轮流从山上滑下来,稳当地停下,或直接飞进雪堆、滑到河流的冰面上。
菲科特站在山谷脚下,用手遮在额头上向上望。他看见加百列踩在横放的雪板上,正向他招手,他也挥了挥手作回应。
加百列在原地一个猛然起跳,将雪板的头部对准了山谷底下,他开始缓缓移动,随后逐渐加速。随着速度的加快,他开始做出各种滑雪的花样,灵活地摆动身体,左右滑行,回跳、旋转... ...一次,他的身体大大地外倾,几乎要贴到快速移动的雪面上。
菲科特看得入迷,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一路滑下山谷。加百列本应可以完美地在河边停下,但是他在临近谷底的地方不知为何忽然颠簸了一下,紧接着他整个人就翻进了雪里,和飞扬的雪屑一起滚下山坡,朝菲科特冲来。
也许是下滑的速度太快,或者是菲科特在想着别的事情,他并没能躲开疯狂翻滚的加百列,而是直接被他铲倒,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山谷。
河边是茂密的灌木丛,给予了他们缓冲的机会,让他们在冰冻的河边堪堪停下。两人狼狈地爬起来,加百列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朝他道歉。
“抱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忽然... ...”加百列把卷进衣服里的灌木枝条拿出来,扔到地上,“你受伤了吗?”
“我还行,没有受伤。”菲科特拍了拍衣服上的碎雪,抬起头看着他,眉头忽然皱起来,“你的脸上有血。”
加百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带着手套的手抹了一把,低头看了看,“没关系,擦伤而已。小事。”
“我觉得还是处理一下的好。你的车上有药箱吗?我可以帮你。”
他们就这样滑了一天。直到晚霞开始降临在天际,加百列才发动他的汽车,载着菲科特返回客栈。在路上,菲科特抱着胳膊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夜幕从西边降临,一闪而过的树丛逐渐变成模糊的灰黑色。
菲科特回忆起今天他帮加百列处理伤口时的场景。青年的脸颊白皙冰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专注地看着他,时不时眨一下,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就扇下来,擦过他裸露的手指。
他忽然希望再下一场连汽车都无法行进的大雪,或者让加百列的汽车再抛一次锚。但天神大抵没有听到他的愿望,汽车回到客栈时,天空呈现出很深的蓝黑色,天气很好,没有一片雪花落下。
“我今晚就要回布达佩斯了。”加百列说,“很高兴遇见你,菲科特先生。”
两人站在昏暗的客栈前厅里,女主人在楼上大声说话,周围没有人。他们相互对视着,目光久久没有移开。落日的余晖从门口撒进来,将加百列的半边脸和上面的纱布染成金色。
“我也是,很高兴遇见你。”菲科特说。
加百列移开了目光,“再见。”
“Cze??.”菲科特用波兰语回复了他。加百列听懂后惊讶地抬起眼睛,两人会心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对彼此露出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