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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静静地站在无崖崖边,随人的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垂眸,淡淡看着半山腰茫茫的浮云,忍不住笑了。

      不过短短几日而已,当日苏州城中养尊处优的谭家小姐养的小白脸如今却已然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福兮祸兮,这般瞬息万变的人生际遇倒也的确是别人羡慕不来的。只是,她本以为,自己也许会死得更加悲壮一些,再不然,平淡无奇地寿终正寝也是她乐于接受的。但……坠崖而亡?还是因为一个不小心喜欢上了她的女子?莫名的情绪禁不住掠上她的心头,说实在的,就这么死了,她还真是有那么点不甘心呢……

      随人眨了眨眼睛,山间的云雾自她的眼前丝丝缕缕地掠过。这里是无崖,崖间云雾弥漫,遮掩得这座断崖不可见底,更无人知其深浅,于是取“无涯”之意,名唤无崖。她看着嶙峋的崖壁,突然痴痴地笑出了声,此时,她脑中想的却是,若是无崖当真无涯,自己会不会就那么在半空中一直下落着,而运气好的话,蓦然碰到什么仙鹤之类的神鸟,便就此羽化升仙了。然后,她又猛然发觉了自己这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的天真,于是笑得愈加开怀了。

      “公子若是看够了,便……请吧。”压着随人上崖的其中一名赤焰教弟子懦懦地说道。他本就并非昂然无畏之人,莫说是杀人,平日便是杀鸡也要抖上几抖方能下刀,此时随人莫名的笑声窜入耳际,却是扰得他心下愈发惊骇。他只道这随人公子兴许是疯癫了,想来,若换作是他,如此丧命自也觉得冤枉非常。“公……公子,推公子下崖却是……教主的命令,我等不可不从,公子你还是……还是……”他此刻惟愿随人能自行移步自崖上跳下去,若要他动手……看这公子疯癫之态已现,谁知他死后会不会化作厉鬼缠上害他丧命之人?

      此时,他身旁的另一名弟子却是递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随后直直看向随人冷声道:“公子是要我等动手还是自行了断?想来方才公子也已将临终的念想想清明了,如此,还望公子莫再难为我等,了结了此事,我等也好回去向教主复命。”对于随人这种绣花枕头,他本就瞧之不起,谁知他是用何种手段才获取了教主的青睐!虽然现下教主蓦然下令夺其性命他心下也略觉不妥,但想来自是此人之言行惹恼了教主,招来杀身之祸却也是咎由自取。

      随人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轻轻叹道:“人之将死,我却是连个想要交代遗言的人也没有,也罢,也罢。”她浅笑着摇了摇头,而后抬手理了理被山风吹得略微凌乱的长发,又举袖掸了掸衣上那几不可辨的微尘,随后,飒爽地昂首负袖,朝着崖边迈了一大步。

      山风拂过脸颊,带着丝丝缕缕的初春的暖意。山间的浮云随风而动,时聚时散,翻滚出层层的白浪。随人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而那浅笑中则隐隐掠过一抹若有似无的自嘲。只因,她猛然发觉,自己骨子里果然还是女儿家的心性,因为,她此时竟是突然有些介意,摔死的人,想来……却是很丑的。如是想着,她缓缓闭上了双眸,左足轻抬,而后,朝着前方坚定地踏了下去。

      耳畔的风声猛然急促了起来,宛如虎啸的风声不住钻入耳窝,随人下意识地想要伸臂抱住自己的身体,但就在她准备抬臂的一瞬间,腰间却是蓦然一紧,而后,她整个人便被一只手臂紧紧护入了怀中!

      因为身后之人过紧的搂抱,随人的后背紧紧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随人怔怔地睁眼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李昼平静如常的脸颊!看着李昼被狂风吹得不住飞扬的黑发,她发觉自己的舌根却是已然僵住无法言语。

      “铮”的一声尖锐刺耳的巨响在耳边倏地响起,然后便是一阵急促的“当啷当啷”的金石交鸣之声。随人下意识地想要紧捂自己的双耳,却突然发觉自己身体的下落速度在减缓!她抬脸去看李昼,却见他以右臂紧紧拥着自己,左手则紧握着一柄套着剑鞘的长剑,此刻正以剑尖抵着崖壁,剑鞘与山石不住碰撞,俨然已有火花飞溅了出来!但单就一柄长剑自是式微,与两人下坠的刚猛力道相较,无异于以卵击石。且崖壁山石嶙峋,李昼单手持剑却是难以控制力道,如此只是略微减缓了两人下坠的速度,但这般下去,仍是难逃坠亡的命运。

      随人死死盯着李昼持剑的左手,他的虎口已然因下坠的巨大力道迸裂,而涌出的鲜血则因狂风的作用而化作了星星点点的血沫飞散在空中,甚至零零星星地飞溅到了她的脸上,飘入了她的眼中。

      随人的双臂紧紧搂住李昼的腰身,却猛然听得“当”的一声,竟是李昼左手的长剑因为再也承受不住而生生地自其中断成了两截!随人只觉耳边的风啸声瞬间又大了起来,于是下意识地将脸孔埋在了李昼的胸前,几乎同时,李昼的右手也紧了紧,将身前的随人护得更加密实了些。而后,伴着“噼啪”的一阵乱响,随人只觉身上不时传来阵阵的刺痛,似是不断地被什么利物刮擦过了皮肉。但很快,随着“咔”的一声闷响入耳,她和李昼下坠的身体却是蓦然止住了!

      随人怔怔地抬眸去看李昼的脸孔,却发现他竟是以那只仍在流血的左手紧紧抓住了一只树枝,这才止住了两人的坠势。那是一棵自崖边横生而出的枯树,枝桠早已干裂,想来已经死去多年了。随人看了看身下,忍不住想笑说原来这无崖也并非当真无涯,因为此时崖底竟是已在她的眼中了。但当她抬眼望向李昼抓住的那根枯枝,却又想苦笑了,那枯枝早已脆弱不堪,如今承受着两人的重量,断裂也是迟早,到时候两人依旧惟有坠落崖底,而当前二人距崖底少说也仍有七八丈,如此摔下去,虽然成不了肉泥,但想来仍是必然可以摔死人的。她看着李昼,很想对他说“你这又是何苦,到头来我终究还是难逃一死,却白白赔上了你的性命。”但,她直直盯着李昼,一瞬过后,心中却是悚然一惊,而后,眼中的痛苦与自责便再也隐藏不住了。因为,她突然明了,刚刚那“咔”的一声,却是李昼的手臂折断的声响,他为了抓住那根枯枝,左手却是这般生生地折断了!但他此刻却仍旧死死攥住那根枯枝,那又该是一份何等锥心刺骨的痛!

      “李昼,现在就算我说‘扔我下去’,你也仍旧活不成了对不对?”随人紧紧抱着李昼,垂着脸,沙哑地问道。

      李昼垂眸望着她的发心,只是更加紧绷了脸色。

      “李昼,我对不起你,从来都对不起你!我欠你的,就是来世也还不清……怎能还得清呢?”随人自顾自地呢喃着,“我娘是个很坏的女人,现在我也是了,我应该被你千刀万剐……对,你应该杀我的,又怎能救我……”

      李昼听着随人不断地说着,只是紧皱了眉峰。他方才赶至无崖却未来得及救下她,心下已然悔恨,此刻听得她一心向死,更是怒火狂涌。却见他紧盯着随人的头顶,左手骤然一松,便是紧拥着她直直坠了下去!

      只见李昼运劲双足,发力踢向身侧三尺开外的崖壁,一踢不中,便再递一足。终于,在距离崖底三丈有余之处,竟是让他踢中了一脚!他借着崖壁,稍稍缓了下坠的力道,随即,飞身一跃,避开了崖底接近崖壁处的尖锐碎石,将随人紧紧护在怀中,任由身体跌落了下去。

      随人只觉“砰”的一下,随即一阵闷痛传遍了四肢百骸。她躺在李昼怀中,急促地呼吸着,猛然喉头涌起一股腥甜,她偏头咳出了一口血,这才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她一起身,发现已然身在崖底,连忙去看身下的李昼。

      “李昼,咳……李昼你还好吗!你……咳……你睁眼看看我!”随人伸手拍着李昼的脸颊,不停喊着。

      不久,只见李昼缓缓睁开了眼睛,以未断的右手慢慢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随人一见,连忙伸手去扶,李昼抬眼看了看她,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似是朝着她比着什么口型。随人将脸凑近他,不想,他却是蓦然拧眉闭了嘴,随即又猛然张开,却是呕出了一大口鲜血,然后便斜斜地倒进了随人的怀中。

      随人大骇,连忙抱着李昼不停大叫着他的名字,但直至喊得嗓子哑了,他却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随人将李昼紧紧抱在怀里,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突然鼻子一酸,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十二年来她终于第一次哭了出来,那泪也许不单单是为了李昼,更是为了她十二年来留存在心底的太多太多的悲伤、迷惘、不甘、怨愤、怀恋,还有孤寂。她边哭边不断地咳着,直咳得唇角挂了血珠。她举袖去抹,朦胧的泪眼中隐约看见了衣上的血渍,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将李昼放平在地上,伸手检视起了他的伤情。

      崖底碎石遍地,再加上方才坠落时树枝的刮蹭,莫说是李昼,就是被他牢牢护在怀中的她,却也是全身上下擦出了不少的伤口,浑身浴血,形状惨烈。随人细细地翻看着李昼的四肢和胸口,他的一身黑衣已然被割了无数道的破口,破口之下的皮肤上,道道伤痕触目惊心,处处见血。她不敢动他的断臂,又转而检查他的双腿,却见他左大腿的外侧被尖锐的石片划出了一道六七寸长的伤口,伤口入肤半寸,此刻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随人连忙将自己的衣摆扯作布条,紧紧缠上他的伤口为他止血。包扎完了左腿,她又去看他的右腿。她的双手自他的右腿轻捏而下,捏至小腿处,突觉肤下骨骼触感有异,想来,那处……却也是……断了。

      随人颓然地坐倒在地,不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不是大夫,甚至连最基本的药草也不识得,他伤成这般,她要如何救他?眼泪又自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她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泪水混着鲜血和泥土,将她的脸色染得异常骇人。

      她努力地控制着让自己的双手不再颤抖,而后利落地解开了李昼的衣带。他方才吐血昏迷,想来必是脏器受了重创。正解到中衣之时,突然,一只青瓷小瓶自李昼的衣袋内骨碌碌地滚了出来,随人拿起打开一看,里面盛的却是一些泛着淡淡清香的赤色药丸!她分不出此物是药是毒,连忙放入衣袋收好。好不容易褪下了李昼破碎染血的衣衫,随人伸手轻轻在他的胸腹部按压着,她摸到他的肋骨约莫断了两三根,心下又是惊骇了起来。若李昼的内伤不单单是因高控跌落受到了冲击而是由断骨刺破脏器引起的,那么,就算是有仙丹灵药,就凭她一个对医术一无所知之人,却也是无力回天了!

      随人怔怔地看着李昼,又环视了一眼四周。是了,她不能让李昼就这么躺在这里,他们晚上必须要有一个栖身之所。天色开始暗了,天知道这崖底到了晚上会不会有豺狼野兽出没!想到这里,随人当即系好李昼的衣带,然后双手探向他身下,试图将他抱起来。然而李昼身长七尺有余,随人身形瘦弱,力量自是有限,再加上她本身也有伤在身,试了多次却是抱之不动。她收回自己的双手,怔然地看着双手和衣袖上的鲜血,那是李昼的血。崖底满地碎石,方才落地之时,李昼却是将她抱在身前,用自己的身躯垫在了她的身下为她抵挡。

      随人狠狠攥了攥拳头,深吸了两口气,转身蹲在了地上,她自身后牵过李昼的双手,拉起他的身子靠在了自己的肩上,然后双手探入他的膝盖下方,猛地一使力想要站起来。不想,她刚一起身,便觉得肩上一沉,随即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地上的碎石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膝盖和手掌,随人咬了咬牙,撑住李昼,又是猛地站了起来。她在原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许久,终于稳住了身子,接着,背着昏迷的李昼,迈出了第一步。

      前方是什么地方,她完全不清楚,前方有什么,她也不清楚,但,她不会等死,不会让李昼等死!她要他活着,比她更好地活着!而若是他不小心死了,她也会上天入地地陪着他,因为,她还要玉皇大帝、阎王老爷许他最美好的来世,那些,是她不惜一切想要给他的,那些,是她,还有她娘,这一世……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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