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误》鬼葳葳

8、第七章

　　炎凰的居所位于四院之中的琴院，与随人居住的书院之间隔着李昼和秋挽风等人居住的棋院。随人随着在前带路的婢女一路来到了琴院中一间精巧的花厅，迈步而入，却见花厅中放置着一张大理石圆桌，桌上已经摆上了几样简单的早膳餐点和数道精致的小菜，而炎凰早已坐在桌前静候多时了。

　　随人拱手对炎凰微微施了个礼，炎凰起身相迎，两人互道了早安，略略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落了座。随人用膳之时不喜与人攀谈，炎凰见他默不作声便也随了他未主动开口，于是，一餐饭倒也用得安静。

　　今日炎凰命人准备的餐点虽然简单、清淡，却很精致、可口。随人吃了三只素馅蒸饺，又喝了一碗温热却不烫口鱼片粥，胃袋居然说不上的畅快、满足，连带得心情也平和、舒畅了不少。

　　用完早膳，炎凰命人撤去了碗筷，沏上了一壶清淡的茉莉花茶。她呷了口茶，这才微笑着缓缓开了口：“不知赤焰教的餐点是否算得上合随人的口？”

　　随人勾唇浅笑：“极好，却是可口得紧。”听到炎凰改口直呼自己的名字，他倒也未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

　　炎凰伸指玩味地抚着杯沿，笑意妩媚，“那便好，我只当自己招呼得不周，怠慢了随人。”她顿了顿，眼角勾起一抹莫名的情韵，“听说昨晚随人休息得不好，是否床褥准备得不妥帖了？”

　　随人心下紧了一瞬，倒也很快释然。他对上炎凰含情的杏眸，微笑着摇了摇头：“炎教主切勿误会，在下来到赤焰教这几日，受到的照顾一向周到，并无任何不妥，对此，在下倒是一直未向炎教主表达谢意！”说着，他拱手垂眸朝着炎凰施了个礼，而后继续道，“昨晚，是在下突然来了兴致，才会深夜至花园赏花，却未曾想惊扰了炎教主。”他抬眼看向炎凰，不想，却是对上了她不知何时敛了笑意的眸子。

　　“随人一定要对我如此见外，连我的名字也不愿唤上一声？”炎凰凝眸望着随人，眼波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人微怔，“在下……不想失了礼数。”他垂眸答道。

　　“若是我偏就要你失了这礼数呢？”炎凰轻轻侧身倚靠在随人肩侧，定定望入他的双眸，“我想你唤我的名字，甚至唤我一声‘凰儿’，你可愿意？”

　　随人倒也并未躲闪，任由她望着。半晌，他轻吁了一口气：“炎凰，我有话要对你说。”

　　炎凰终于恢复了一张妩媚的笑脸，“什么？你说。”

　　随人轻轻扶她坐正，正色道：“我们单独谈。”

　　炎凰轻笑，“好。”她挥了挥手屏退了一旁的婢女，“说吧，我听着。”

　　随人直直看向炎凰，容色认真，“炎凰，我们的婚事，我想请你作罢。”

　　炎凰笑望着他，似是完全未对此感到意外，“因为……你不喜欢我？”她瞥见随人的脸色一凝，却是咬唇笑得更加开怀，“你知道吗？昨天，我二师兄也来找我说过相同的话，他说我八成是脑筋出了问题，才会一厢情愿地硬要对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子许了终身。你倒是说说看，我可有哪里惹你讨厌了？”

　　随人摇了摇头，“你容姿俏丽且冰雪聪明，我又岂会讨厌？”他却是未料到秋挽风已然来找炎凰谈过，他倒果然是个心直口快之人。

　　炎凰闻言，一手撑在大理石桌面上，托腮望着随人，“既然你不讨厌我，那么，我还有这个自信，你总有一日会喜欢上我的。”

　　随人微微皱眉，“我……”他垂了垂眼眸，“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还在苏州等我回去。”

　　“喜欢的人？”炎凰不置可否地轻笑出声，“那个谭卿卿吗？在我看来，三年来，你只是为了报恩才会留在苏州城暗中助她经营绮罗坊，至于儿女私情……你若是喜欢她，早就名正言顺地介入绮罗坊的经营、娶她过门了，又岂会忍心见她孤身在外惹人闲言？”

　　炎凰的笑似是显出了一抹嘲讽的意味，她的笑与她的话语都让随人心下生寒，不想，他在她的眼中竟是早已近乎无所遁形！“你……早已查过我的事了……”他有些懊恼地攥了攥拳。

　　“我既然认定了你，又岂会不将你身边的人与事调查清楚？”炎凰伸过双手，捧起了随人的脸颊，语调轻柔得好似在安慰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随人，你不该怀疑我的，我既已说过对你真心，便绝不会让你失望。我要做你的妻子，也要做你的知己，我要与你并肩而立，而不是永远只能尾随在你的身后。”

　　随人怔然地望着炎凰近在咫尺的坚定笑脸，猛然起身一把推开了她！“炎凰，我不会娶你！我不愿，也不能！你……抱歉，你忘了我，放我回去吧。”

　　炎凰被他推开，却是全然不恼，一张艳丽的脸上颜色依旧。她理了理发丝，悠悠地起身与随人相对而立，“若是你能拿出足够的理由来说服我，我便放你走。但若是没有……你放心，我不会做出逼婚这等惹人憎恶的蠢事，不过，我有的是时间，总会等到你心甘情愿地点头。”

　　随人闻言，咬了咬牙，最终却是一言未发，转身推门离开了。

　　炎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笑意温柔：“我……只是喜欢你呀……”

　　******************************

　　此后的三日，炎凰遣人来请，随人却是再未移步去过她的琴院。炎凰知他心中懊恼，倒也并未前来书院探望，任由随人整日窝在自己的卧房中生他的闷气。到了第四日，炎凰仍是未来，但，有人却是来了，来人，是李昼。

　　与随人在桌前想对坐定，李昼自袖中抽出了一小叠纸笺，他先抽出其中一张递与了随人，上面写的是：我已与教主详谈过了，她已执意认定了你。

　　随人看了看，却也并未感到意外，低声道：“我知她不会轻易放弃。”他对着李昼苦笑了下，“想来，即使我再无理待她，她却也不会恼我。”

　　李昼默然半晌，抽出了另一张纸笺：再与她谈谈。

　　随人抬眸望着他，“你认为有用？”

　　李昼再抽一张纸笺：你要她放弃，总须给她一个理由。

　　随人愣了愣，而后，却是看着李昼笑了：“你不愧是他的师兄，果然了解她。”此刻，他心中却是着实为李昼不值，他当初何必要依令带了他来？难道这样的他，与炎凰就不能算作是天作之合？

　　李昼避开随人的眼光，又抽了一张纸笺递向他：你不亲自与她详谈，此事不会有结果。

　　随人垂眸：“但详谈……也总要有能够说服她的理由才是……”他默默叹了口气，“你认为我有？”

　　李昼定定看了随人半晌，自一旁找来文房四宝写道：至少，除了你，无人可令她改变心意。

　　随人沉默不语，他自然知道炎凰对自己的执着，但若要化解这份执着，他……

　　李昼见随人不再作声，提笔在纸上写了“告辞”二字，便起了身准备离去。

　　“且慢！”随人此时却是蓦然站了起来，“我们一同走吧，我……去琴院。”

　　李昼回眸，淡淡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随人与李昼并肩而行，走到棋院时，李昼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随人却是一把拉住了他！“李昼，请不要放弃幸福的机会！你是好人，好人理应获得幸福！所以，如果喜欢了，请一定牢牢抓住，不要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而轻易放手！记住，我……请你幸福，我要你幸福！”他说完便放了手，一眼也未看向李昼，头也不回地朝着琴院快步而去。

　　李昼抬起被随人握过的手腕，淡淡看着，眼中……似有一抹黯然一闪而逝。

　　******************************

　　随人一路冲到琴院，走到院门时，他扶着院墙深吸了两口气，才踏入院中令婢女通报了炎凰。婢女通报归来，说教主请公子书房相见。随人垂眸咬了咬唇，而后微微摇了摇头，却说还请教主于闺房内相候。那婢女闻言明显怔了怔，而后转身再去通报了炎凰，归来后说了声“公子，请！”便引领着随人往炎凰的闺房而去。

　　随人踏门而入，却见炎凰已然一脸轻笑地坐在了桌前，见他进来，便闲闲地用盈满笑意的眼角瞥向他，“我只当你这辈子都不打算见我了。”她挥了挥手令婢女关门退下，“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随人站在门口，衣袖中的双手禁不住攥握成拳，“我……来给你理由。”

　　炎凰微眯的双眼似是在瞬间微微睁了睁，她正了正身，直直看向随人：“好啊。”

　　随人避开炎凰的凝视，咬了咬唇，“我实为……女子。”“她”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炎凰闻言，却是容色依旧，她一手托腮朱唇轻启，“证据。”

　　随人听到这两个字，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而后，她缓缓抬起双手，颤抖的十指轻轻解开了头上的发带，一头乌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满肩。

　　“继续。”炎凰依然面色平静。

　　随人苍白着脸色紧闭了双眸，咬了咬牙，动手解开了腰带，而后，外衫、中衣、内衣一层层在炎凰面前缓缓褪去，直至……露出了束胸的布条。她剧烈颤抖的双手朝着布条轻轻探去，不想，却是被人一把抓住！

　　“不用解了，我已经了解了。”炎凰的声音此时在她的耳畔轻柔地响起。

　　随人缓缓睁开了双眸，有些恍惚地对上了炎凰的双眼，“我……十二年了，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原本……却是女子。”

　　炎凰伸指抚上随人赤裸的肩头，却是“噗哧”一声笑了，“需要我找一身女装来让你换上吗？”
　　随人怔然地望着炎凰灿烂的笑脸，却是愈发恍惚了，“我……”

　　炎凰笑意盎然，调戏般地伸指轻勾了一下随人的下巴，“把衣服穿好吧，我还是喜欢看你穿男装的样子。说实在的，随人你的面容英气有余却柔美不足，身材过于高挑却不够玲珑有致，换上女装大约会很奇怪的！”她边说着，却是忍不住再度掩唇轻笑出声。

　　随人依言重新将衣服穿好，呆愣许久，终于恍然大悟地吁出一口气来，“你……难道早就知道？所以……莫非……你只是一直在戏弄我？”

　　炎凰笑得不置可否，“我可没有戏弄你。”蓦地，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我说过，我是真心喜欢你，以后，不要再不记得了。”

　　随人大惊失色，“可我同你一样是女子！”

　　炎凰微微挑眉，“那又如何？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因为你是男子才喜欢。”

　　随人张口结舌，“可……这不对，你怎能喜欢我！两名女子怎能做夫妻！”

　　炎凰直直看向随人，“为何不可？只要我愿意。”她说得霸道。

　　随人睁大双眼瞪着炎凰，半晌，她渐渐沉下了脸色，“炎凰，这只是你的任性，但，我不是李昼，所以，我不会由着你胡闹。这门婚事，我拒绝了便是拒绝了，你可以怨我恨我，但我心中无愧。”

　　炎凰微微勾唇，笑意盎然地凝视了随人许久，才缓缓启口：“你……真的不再考虑了？毫无转圜的余地？”

　　随人凝眸直视炎凰，“是！”

　　炎凰眨了眨眼睛，突然举袖掩唇，“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说我任性？说我胡闹？好啊，那我就索性任性、胡闹给你看。”她拍了拍手，两名赤焰教的弟子不久推门而入，“随人，若是我说，你不答应的下场就只有死，你仍旧不肯对我点头？”

　　随人微微皱了下眉，想她一个不懂武功的凡夫俗子，即使反抗也是徒劳吧？呵，不过就是死嘛……“是！”她早已看破，又何惧生死？或许，她……早就该死了吧……

　　炎凰幽幽叹了口气，柔声轻道：“你果真如此决绝……想来，我就是再等上一年半载，甚至是十年八年，你却也是决计不会点头的。既是如此……”她猛一扬手，两名赤焰教弟子登时反剪了随人的双手，将他架住。“随人，你可知道，有些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若是无法得到，便宁可毁去？”她笑得妩媚异常，而后朱唇轻动，“将他……自无崖推下去。”

　　随人冷冷看着炎凰，却听两侧的赤焰教弟子双双称“是”，便任由他们押了出去。

　　随人被押走之后，却见炎凰背对房门负袖静立，过了许久，她微微拧眉轻叹，“这又何苦……”随即转身而出，朝着棋院的方向去了。

　　******************************

　　李昼独自坐在房中，沏了一壶清茶静静饮着。方才随人那突兀的一席话却是扰得他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她要他幸福？她为何要他幸福？她……又是将他当作了谁？

　　正在这时，炎凰却是蓦然推门而入。李昼淡淡看向她如花的笑脸，却听她道：“大师兄，我的婚事取消了！这下总算合你的心意了吧？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安慰我！”

　　李昼闻言，霍地起身，快步自一旁抽过纸笔：你愿意放弃了？为什么？

　　炎凰无奈地叹道：“因为她死也不肯啊，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李昼蓦然瞠大了双眼，一步冲到炎凰身前一把抓住她的双肩直直瞪着她。

　　炎凰勾唇轻笑：“大师兄，我又任性了。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任性。”她抬眸对上李昼的一双冷眼，“我啊，刚才下了令，叫人将她自无崖推下去了。”她话音刚落，却觉身侧黑影一闪，发丝被一道烈风掠了起来。待发丝重新飘落于肩，房中，却早已仅余她一人。

　　炎凰微微垂眸，笑意淡然：“大师兄，你说……你是否……还赶得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