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误》鬼葳葳

10、第九章

　　李昼睁开双眼后入目的第一样事物便是黑黢黢的岩壁。他缓缓掀动了一下沉重的眼皮，略略偏头，便瞧见了坐在他身侧背靠着岩壁浅眠的随人。她的脸色很是苍白，乌发微凌，几屡青丝斜斜地垂在脸侧，一身染血的青衣残破非常，尤其是衣摆处，很显然地被撕去了一大片。

　　李昼曲起未断的右手，微微撑坐了起来。动作牵扯到了肋间的断骨，惹得他的眉间略略起了一点褶皱。他撑着自己靠坐在了随人旁边的岩壁上，右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很快又抽了出来。他定定望着随人沉静的睡颜，轻舒了一口气，随后抬手搭向她的肩头，轻轻地推了推。

　　随人经李昼这么一推，却是登时浑身一个激灵，猛然睁开双眼清醒了过来。她眨了眨眼，不想却是意外触到了李昼澄澈的目光，“你醒了！”她的双眸中瞬间溢满了喜悦、激动之色，她伸手，却因怕一个不小心触及了他的伤处而复又收了回来，“你……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内伤如何了？我什么都不懂，这两天只敢给你喂水……”她看见李昼的眉梢微微挑了挑，连忙道，“你睡了快两日了，你我是前个巳时掉下来的，你睡了整整一个日夜，而现在大约已是寅时了。”她隐去没说的是，这两日，她始终担惊受怕，几乎未敢合眼地守着他，生怕他就这般一直睡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李昼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缓缓张口，朝着随人比了一个口型。

　　随人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说的是一个“药”字。她连忙自怀中摸出那只青瓷药瓶递到他眼前，“你是要这个吗？我不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所以没敢给你服用。”

　　李昼轻轻点了点头，示意随人将药瓶打开，而后伸出右手在地上写道：取半粒和冷水研碎服下。
　　随人“嗯”了一声，抄起身旁的半片芭蕉叶，说了一句“你等一下”，便跑了出去。

　　李昼目送着随人跑出去，这才忍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来。他举袖细细擦去唇边的血迹，而后略略瞟了一眼当前的环境，这是一个黑暗窄小的山洞。看着洞壁，他却忍不住地皱眉。她那般瘦弱，且也有伤在身，却仍是努力将他搬来了这里吗？他随即又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伤处，断去的手脚已被她以树枝固定，较大的伤口也已包扎妥当，而那用来包扎的布条，想来，便是来自于她的衣摆。

　　他正想着，随人已然取了水回来。她自瓶中倒出一粒药丸捏出半粒，小心翼翼地在水中研碎，而后将盛着药水的芭蕉叶递向了李昼的唇边。

　　李昼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而后抬起右手将药水推向随人，以口型道：喝。

　　随人怔然，却见李昼拿过药瓶，利落地仰首吞了一粒药丸，这才默默地将药水喝了下去。

　　李昼见随人一脸茫然，垂眸在地上写了四个字：此药性烈。

　　随人直愣愣地看着这四个字，却是蓦然勾唇笑了：“此药性烈，于是你才要我只取半颗和冷水服用吗？”她笑意盎然，因为服药的关系，脸色已不若之前一般苍白若纸。她一直笑着，眼泪却是没来由地再度滚出了眼眶，“李昼你不怕死吗？你跟着我跳下来不知道会死的吗？你干嘛管我？我生我死那都是我的事，与你何干？你任由我死掉不好吗？”她的声音低哑得有些轻飘，却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了濒死的呻吟。

　　李昼静静地看着随人流泪，轻咳了两声，而后，突然拉过她的右手，摊开她的掌心在上面缓缓写道：没有人生来该死的。

　　随人泪眼朦胧，却仍是勾着唇角在笑：“那坏人呢？很坏很坏的坏人呢？他们也不该死吗？”

　　李昼轻叹了一口气，继续在随人的掌心中写道：你不是坏人。而且，坏人也不是天生的，他们总也有变坏的理由。他停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句：人死了，总有人会伤心的。

　　随人定定地凝视着自己右手的手心，突然幽幽问道：“李昼，你杀过人吗？”

　　李昼闻言，双眼之中突然闪现出了一抹难得的柔和：杀过一次，而后便再没杀过了，因为那时候，他的妻子在哭。他顿了一下，然后再度耐心地写了下去：他杀了人，我看到那人的妻子在哭便杀了他，但那之后，我又看到了他的妻子在哭。

　　随人吸了吸鼻子，苦涩地笑出了声：“你杀的是一个坏人。”

　　李昼回道：是，他是当地的恶霸，为了抢一张地契而杀了人。

　　随人依然微勾着唇角：“那你便没有错。”

　　李昼看了她一眼，又写了一句：他小时候因为相貌丑陋，曾被他娘养在猪圈里。

　　随人讶然，禁不住“啊”了一声，而后却是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半晌无语。

　　却见李昼再度写道：没有人生来便是坏人，所以，没有人生来该死。做错了事应该赎罪，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便不知道自己的罪孽，无法赎罪了。

　　“所以，就算我想死，也要等自己赎完了罪，是吗？”随人笑意凄苦，“李昼你是好人，却是个残忍的好人。你不知道吗？很多时候，赎罪比死要难得多啊……”

　　李昼皱眉：你……他只写了一个字，却是停下手不再写了。他本想写“你有什么罪”，但突然意识到，对于她的过去，自己却是一无所知的。

　　静了许久，随人垂着脸，突然开口问道：“李昼，你觉得我是好人，对吗？”

　　李昼定定看着她的发心，却并未作出任何表示。

　　随人突然伸手狠狠抹去了脸上的泪，而后抬脸对着李昼绽出一抹灿烂的笑：“李昼，我不值得你救，不值得你同情，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我活着，只是因为我不知应当如何死去，因为我害怕死后要去面对的一些人，仅此而已。”

　　李昼望着随人灿烂的笑脸，目光中闪着莫名的冷然。突然，他伸出右手，一把揽过随人的身子，重重地将她拥入自己怀中，直撞得自己肺腑剧痛，心下却觉得痛快异常！

　　随人“啊”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却见身侧的李昼猛然呕出一大口鲜血，这才瞬间清醒过来不敢再有所动作。

　　李昼拥着随人，剧烈地咳了一阵。随人整个人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胸口因急促喘息而引起的剧烈起伏，听着他心脏“砰砰砰”的急速跳动，她想开口，喉咙却似被什么什物堵住了一般，一时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过了一阵，李昼的气息平复了不少，咳声渐止。他深吸了两口气，将唇凑近随人耳边，突然“咿咿呀呀”地不断说着什么。他说的只有一句话，却是反反复复地不停说着。他的气息有些不稳，说得有些断断续续，但依然努力地说着，努力地让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能够更加清晰一些。

　　随人听懂了，自从他说的第一遍她就听懂了，他说的是：活下去，别为难自己。

　　随人听着这句话在耳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是他的声音，是他在断舌之后仍旧努力发出的声音。他……在要她好，要她活。他……若是他认出了她是谁，还仍能如此义无反顾地真心待她，仍能不恨吗？

　　随人静静地趴在李昼的肩头，眼角滑落的泪坠在了他的衣上，很快隐去了形迹。她低低地笑着，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在笑些什么……“李昼，会恨吗？那个割了你舌头的人……”她沙哑地轻声发问。

　　李昼似是微微震动了一下，但随即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一字一字地努力发出较为清晰的声音道：“曾经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随人闻言，缓缓抬起头来深深望进李昼的眼里，“你这样的好人会短命的。”她仍在笑，只是那笑，残忍得有些遥远，“李昼你早就知道我是女子了吧？我现在在想，也许你一开始就知道了，但你为了炎凰，仍旧带了我来，只因为她要我，而你，则只是单纯地想要满足她的愿望。对吗？”

　　李昼闻言，却是微微垂下了眸子，轻轻“嗯”了一声。他的确早就知晓，从见到她的那一晚他第一次抱他便已知晓，那……不是男子的身子。

　　却听随人继续平静地说道：“所以，你觉得炎凰要我死，责任却在你。你带了我来，便要保我周全。于是，即使舍弃自己的性命，你也要保住我的这条命。”

　　李昼微皱了眉峰，他轻轻拉过随人的手，缓缓写下了“抱歉”二字。

　　随人看着自己的手心，浅笑着摇了摇头，喃喃低语：“你是赤焰教的左护法，她是赤焰教的教主，而我……只是与赤焰教不相干的外人……”说到这里，她突然举袖擦去了眼角的泪痕，轻巧地勾了勾唇角，“李昼，你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烂好人！”她说着，竟是“噗哧”一声笑出了声，而那笑，居然莫名的带着点顽皮！“很感谢你救了我，你放心，我会很努力地活着的。”说完，她猛地站起身来，指了指洞外，“天色开始亮了，我出去找点吃的回来，你身上到处都是伤，又这么长时间没吃东西，身体受不住的。”语毕，她一个转身，便朝着洞外跑去，然而，刚跑了两步，她忽又停住了脚步。她并未回头，只是背对着李昼，朗声说道：“李昼，不许记得我在你面前哭过，因为哭很丢脸，我这次哭过，以后便不会再哭！”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迅速跑了出去，那抹瘦弱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了蒙蒙的晨光之中。

　　李昼看着随人很快隐去的背影，下意识地有些想苦笑了。不过一个弱女子，哭……也不是那么丢脸……吧？她……仍是在为难自己啊！而且……他的眉峰不经意地拢了起来。她……果然还是不懂的。炎凰对他而言的确是特别的，她自小便待他极好，那种好，值得他倾尽一生来回报。但……多年来，不论炎凰向他要求什么，那……都不过是一个妹妹对自家兄长的单纯的撒娇而已，而他，也不过是作为一个兄长，尽己所能地满足了真心疼爱的妹妹的意愿而已。真的只是……如此而已。

　　所以，他对她的好，与他对炎凰的好是不同的。就如同，他对炎凰的好，与秋挽风对炎凰的好也是不同的一般……而，她对他……她说要他幸福……但那份关心却不是给李昼的。不管他在她心中被当作了谁，不管她透过他的眼睛在看着谁，她的那份情意，却……都是不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