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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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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秋挽风在赤焰教中走了一个上午,中午又食不知味地与之共进了一桌看似丰盛的午膳,随人这才缓缓步回了自己位于书院的房间。他屏退了所有前来伺候的下人,然后整个人窝在房中那张宽敞大床中的一角,一整个下午却是动也不动。
他蜷缩在床角,想着一些儿时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很小,他的家很大,人也很多,但在那个家里,他的周围却总是空空荡荡的。有一天,他在院子里面孤身放着纸鸢,然后,线断了,纸鸢飘走了,挂在了一棵很高的树上。身边的下人争着要爬上树去帮他捡,但他却倔强地卷起衣袖说他自己可以。然后,当爬到一半的时候,他蓦然发觉自己不知如何上去也不知如何下去了,于是只得伏在树上哭了起来。这时,一个温柔清朗的男孩子的声音意外地在他的头顶响了起来:“这福燕纸鸢……是你的?”他抬头,而后,看到了一张纯真的笑脸,映着叶片间斑斑点点洒落的阳光,好似画中美丽的仙童一般。再然后,男孩先将纸鸢丢给等在树下的下人们,再一手抱着他一同自树上爬了下来。从那之后,男孩会时常到他的院子里陪他,于是,他原本孤零零的生活中从此多了一个人。别人见到他都躲着,不肯陪他玩,但只有他不会。后来,男孩告诉他,那日他之所以会在树上,是去送一只新生的雏鸟返巢,那里有一只麻雀窝,但不知怎么的,一只雏鸟却是自窝里掉了下来。他当时听得瞪大了眼睛,拉着男孩的衣袖央求他带自己去看,男孩说好,但今年的小麻雀已经长大了,再想看要等来年了。他坚定地点头,说他会等。之后,他仍是时常会来陪他玩,而他以为,这样的时光永远不会结束。呵,那时的他,果然还是过于天真了。
随人将整张脸孔埋在□□,全身不住地颤抖着。那一天,他永生难忘。那天天气很好,风暖暖的。然后,他远远地看见他被几个下人带走了,那时,他倔强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怨愤。他急急追了上去,却被身边的下人拦下了。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自然,他曾经应承他的要带他去看的那一窝雏鸟,也就不曾见到了。那年,他刚满五岁,而他,不过十岁。
随人只觉得全身冷热交替,一把抓过被子便蒙头盖上,将自己裹了个结实。他觉得自己若能大哭一场也许会感觉好些,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到泪水的滋味了,十二年前的那一晚他决定了不哭,于是,此后,便再也哭不出来了。
外面的打更人刚刚敲过了二更,随人默默听着,缓缓将头上蒙了许久的被子拉了下来。抬眼看了一眼昏暗漆黑的房间,他慢慢挪下了床,摸了火折子踱去桌前准备点灯。他右手持着火折子,凑近灯芯,许久,却是放下了。今晚约莫没有月光,于是屋内格外的昏暗。随人静静坐在桌前,过了许久,终是起身推门出去了。
他负着手,一路走得轻缓。因为记忆力很好,所以虽然只跟着秋挽风走了一遍,赤焰教中的路他却是记熟了。他一路踱向花园,那里植着各色花木,如今许多已经开花了,那丝丝缕缕的芬芳很是惹人怜爱。
来到花园中,随人望着满眼的花影,发觉由于天色过暗,却是完全分辨不出哪株是哪株。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想到文人墨客秉烛夜游,自己却是连烛都免了,不知算不算得上是境界又略高了一层。如是想着,他索性闭起了双眼,倾下身来,依照记忆摸索着一株株嗅了过去。每嗅一株,他便睁眼细看,分辨是否为心中所想,一路嗅了六七株,竟是株株皆中,而他自己,举袖拈花,却是盈香满袖。
随人兴致起了,沿路继续嗅下去,仍是十株中九。环着满身的花香,他的心绪倒也不由自主地平静、开朗了不少,不觉地满面含笑。
蓦地,遥遥地,他依稀听到了一些声响。随人睁开双眸,望向花园的东南方,一抹小小的影子在花木间一闪而过,似是一只矫捷的野猫。他记得,那里有一片桃花林,如今正开得绚烂。他今夜难得有了玩性,倒也不再顾虑许多,便是朝着桃花林的方向走了过去。
随人悠悠然踏入桃花林,天色虽暗,但盛放的点点粉红仍旧跃然入眼。他走近其中一株,抬手托起一枝缀满花朵的花枝,凑近鼻间轻嗅。突然,他没来由地心下一紧!他旋即猛然一个转身,不想,双眸却是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一对幽冷的眸子!
那是……李昼!
却见李昼依旧一袭黑衣,左手长剑在握。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随人身后五步之遥,如今随人转身,他与随人相对而立,仍旧面色平静。
方才随人玩性正高,脸上的笑意纯然得近乎孩子气,此时他怔怔地望着李昼,那笑却也忘了收敛,直直僵在了脸上。
李昼还剑入鞘,朝着随人走近了两步。
随人看着李昼走近,却是蓦地回过了神,猛地向后退去。不想,却是重重撞上了身后的桃花树,直撞得他背脊生疼,震落了一树的花瓣。落花纷纷扬扬地飘洒而下,落了两人满头满身。
李昼望着随人,朝着他抬了抬手,却又放下了。他转身朝着某个方向打了个手势,而后似有一道黑影瞬间退去。随人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的身后却是一直有人尾随的。
屏退了赤焰教的暗卫,李昼再度转回身来面对着随人,许久,他微微垂眸,似是低低叹了一口气,而后,他轻轻拍去了身上的落花,蹲下身,自地上拾了根断枝,另一手自袖中摸出火折子,在地上缓缓写道:你是在气我还是怕我?半晌,不待随人回答,他又写了两个字:抱歉。
随人怔怔地望着李昼,他这话问的太不疏离,太不像李昼,也……太过敏感了!莫非赤焰教中的人当真都能看穿人心?炎凰能,李昼能,就连看起来最为莽撞的秋挽风却也能够三言两语便断定他并非等闲之辈。
随人不由地蹲下身来,却低垂着眼眸未与李昼平视:“你……我承认曾气你未对我据实以告,但既然你已道歉了,我便不气了。”
李昼的眼波似是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动手写道:我知你不会娶她,我会劝她。
随人心下震惊:“你……”他瞪着李昼,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心头似有无数念头迅速闪过,但他却一个也抓不住。“你……你怎知……你……莫非一开始就知道?却……还是带了我来?”
你不属于江湖,却是她任性了。李昼回道。
随人呆呆望着面前依旧面色平静的男子,“可你……可你却无论如何也要纵容她的任性?”他蓦地笑了,却是笑意冷然。
李昼仍旧直视着随人的双眼,毫不躲闪,然后,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随人看着他,终是笑不出来了。他垂着脸,索性跌坐在了地上,任由一身新衣染满了泥土也不在意。“所以,哪怕明知是错,你也会去做?”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李昼默然,过了半晌,他动手写道:她是真心喜欢你。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纵使无意,但请你不要轻贱了她的情意。
随人看着李昼,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分明是一只精怪!他倏地站起身来,“我不轻贱她的情意?你懂那意味着什么吗?你当真那般希望我能对她有意吗?我若依你所愿娶了她,那你呢?”他声调低柔,却是问得激烈。
却见李昼终是瞠大双眼瞪向随人,微蹙了眉峰。蓦地,他丢掉了手中的树枝,愤然起身,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人怔怔地望着李昼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忍不住咧唇笑了。这人,明明什么都在意,却偏就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让自己过得幸福一些有什么不好吗?他这般闷不作声,人家又岂会了解他的情意?即使口不能言,这般沉默,总是不好的。况且,口不能言,那……也不是他的错……
想着想着,他勾起的唇角渐渐挂上了一抹自嘲。十二年了……十二年间,他缱绻了满心满身的淡漠与寂灭,而后,无情地笑着睥睨人间。他原以为此身终至碾作尘土约莫也便如此了,不想,一个李昼便已将他重新揽回了尘世的轮回之中。
会怨吗?他垂首去看李昼方才留下的字迹。发间的一片落花悠悠地坠了下来,落在了他指间的泥土之上。他捻起落花,笑意澄澈。是啊,落红尚且有情,他又岂能当真无情?一切,权当是天意吧。如今,他此身别无所求,却惟愿……老天能恩赐李昼一份幸福才好。这……且算是他欠他的吧。
一整夜,随人孤身坐在桃花树下,似是想着什么,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直到天色微微泛白,他才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踱了回去。回了房,他脱下沾染了泥土的衣衫,换上了另一身炎凰派人送来的月色长衫,梳洗过后,索性随手抽了本书,点了灯,坐在桌前端看着静候天色大亮。
今日却是未再听到秋挽风过早的敲门声,直到天色明了,才有婢女轻声敲了门,端了热水进来给随人洗脸。随人笑了笑,却也并未多言,道了谢,复又梳洗了一遍。之后,另一名婢女进门禀告说,教主有令,请随人公子一同用早膳。随人这才忆起,前日炎凰本说了第二日会来探望他,但昨日却是没来。如是想着,随人倒也未作推拒,便是随着前来传令的婢女出了门。
边走着,随人边静静思索着,对于这桩婚事,他的想法,也许还是早些与炎凰说个分明的好。若她听后仍旧执着于他,甚至,有些事,想来,他也是应当对她言明的,纵使,这非他所愿。但错事,总要有人出来纠正。
李昼,他想还他一份幸福,而炎凰……她是一位难能可贵的好女子,值得世间最为用心的对待,即使不是为了李昼,他对她,却也是耽误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