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误》鬼葳葳

6、第五章

　　来到赤焰教的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阵猛如骤雨的拍门声便将随人自睡梦中唤醒。

　　“喂，姓随的，起来了！教主要我带你在总坛四处逛逛，快给我出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伴着猛烈的敲门声自门外生生地挤入了随人的耳中。

　　赶路几日，身心俱疲，昨晚以赤焰溪水沐浴过后，随人难得睡得安稳踏实，此时被迫醒来，意识自是不甚清明。他努力抬了抬眼皮，挣扎着翻身下了床，随手披了件外袍便缓步踱去开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随人推开的门外，一张不耐烦的男子脸庞闯入了他依旧迷蒙的视线之中。

　　随人努力睁了睁双眼，对着来人扯出一抹淡笑，眼神却忍不住地飘向那人身后那方依旧带着薄薄夜色的天空，“这位兄台，不知清晨到访，有何贵干？”方才他睡得深沉，却是未曾听清来人在门外吼了些什么。

　　来人正是昨日前往迎接随人和李昼带头人，但见他此刻盯着衣衫微乱、乌发披散的随人，却是大张着嘴，瞪着眼睛，半晌也未说出一字。“你……”来人手指着随人，好不容易自口中挤出了只言片语，“你快点去梳洗，把……把衣服穿好了！然后……我领你熟悉一下教中的环境！”他别过脸，不耐烦地冲着随人挥了挥手。

　　随人闻言，微一拱手，“有劳兄台稍候。”说完，他便微微一笑，抬手重掩了房门，折回屋内洗漱更衣去了。

　　却见门外之人怔怔地盯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才扒着头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唉，难怪小师妹死活看上了这个小白脸，这么一瞧，这家伙还真是比我们这帮师兄弟好看了那么一点……”

　　待到随人重新推门而出，他已是新衫加身、乌发轻束，唇边一抹神清气爽的浅笑，回复了一派清淡儒雅、丰神俊朗的样子。

　　门外之人看见随人出来，定了定神，轻咳一声说道：“在下秋挽风，叶落挽秋风之秋挽风，赤焰教劲松堂掌堂。随人公子初来乍到，受教主之命，今日就由在下带公子四处了解一下我教的环境。”他这一席话说出来，口气倒是不复了之前的不耐。

　　随人微笑拱手，心道着不想这高大粗壮的男子却有如此一个颇具诗意的名字，“有劳秋掌堂了。”

　　“随人公子客气。”秋挽风微微点头，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来者是客，随人倒也未再推脱，便是先出一步大方地走在了前面。

　　赤焰教总坛中共有一殿、一楼、两堂、四院，除却琴、棋、书、画四院作休息居住之用，余下理心殿、畅贤楼、议事堂和演武堂均是教内众人议事、习武及宴客之地。赤焰教至今已传至第五代，教主之下设左右护法，如今，李昼为左护法，而右护法则为炎凰的师姑初茵。只是初茵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虽然于三年前炎凰之父前教主炎褚仙游之时返回教中接下右护法之位，但随后便又不知所踪，三年来音讯全无、遍寻无着。左右护法下，又设劲松、苍柏二堂，两堂共设十八分舵，弟子分布各地，但皆由两位掌堂统领。此外，赤焰教如今在世的长□□计一十二位，逢教中大事，均会亲临相商。而近日十二位长老齐聚赤焰教总坛，所为之事，自是非教主炎凰的婚事莫属了。

　　随人与秋挽风并肩而行，边走边细心听他说着。说到四院之时，随人禁不住笑问秋挽风因何会取“琴棋书画”之名，秋挽风答说因为炎凰的祖父当年无心武学，却是醉心诗书，且曾进京赴考高中进士，于是，当年刚刚修建完毕的四院交由他命名之时，院名便不得不文雅了。随人再问如此奇人如何统领教众，秋挽风苦笑着摇头答曰，师公一生与文为友，那一代的教主之位却是只得麻烦他那位文武兼备的贤内助了。随人听了，倒也打心眼里觉得甚为有趣。

　　走到花园之时，秋挽风恰好说到了教中的十二位长老。随人回忆着昨日大殿中的众位长者，轻声问道：“恕在下唐突，各位长老似乎并不赞成炎教主与在下的婚事。”

　　秋挽风闻言愣了一愣，却是突然正了神色：“随人公子既然主动问到了，在下也就不妨直说了，莫说是众位长老，对于教主与公子的婚事，在下也是不赞成的。”他负手站定，直直看向随人，“在下不知公子与教主如何相识，也看不出公子是否乃觊觎我赤焰教大权的有心人，但方才与公子一席浅谈，在下却知公子绝非徒有其表之人。公子气度卓然，谈吐不凡，想来胸中自有一番大业待成，但还望公子的城府与心机不是用来算计教主或是我赤焰教才好。”他身形站得笔直，一席话说得不急不徐，面不改色，却是好似只是在单纯谈论天气一般。

　　随人垂眸听着，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秋掌堂抬举了。”

　　秋挽风闻言，依旧面色未变：“在下向来心直口快，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随人公子海涵。”他微微拱了拱手，复又道，“纵使公子对教主乃是满怀真心，但公子识文不识武却是铁铮铮的事实。我教教主需要的是一位文韬武略能与之匹敌的对我赤焰教之壮大有所助力的夫君，若公子真心喜爱教主，就当为教主打算，切莫因一时的儿女情长而危及了教主的大位。”他的神色似是微略黯了黯，“教主她自幼受到老教主的娇宠，骄纵任性，若无公子开口拒绝，她必会一意孤行，断不肯听从他人的规劝。”

　　随人抬头看向秋挽风，幽幽叹了一口气，“秋掌堂能够对在下直言相告，在下诚心感激！至于与炎教主的婚事，实不相瞒，在下本已打算拒绝了。”看到秋挽风明显地愣了一下，他不置可否地微笑了起来，“在下一介书生，对于江湖之事一无所知，且无意涉足其中。至于这桩婚事，恕在下愚钝，在下却也是至今不知曾于何时何地唐突了炎教主，惹得她对在下挂了怀。能得炎教主倾心，实乃在下之幸，然，在下之出身，实难与教主匹配，惟愿炎教主他日可另觅佳婿。”

　　随人这一席话却是说得秋挽风的双眼越瞪越大，“你……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小师妹为什么执意要嫁给你？！”

　　随人忍着笑轻咳了一声：“确是。”

　　秋挽风终于彻底傻了眼：“这丫头这回又是哪根筋不对了？这太荒唐了！”随人虽然说得委婉，但……这话里的意思，明摆着就是莫名其妙地被带了来而后又莫名其妙地被逼了婚啊！“我问你，我大师兄带你来的时候，可曾对你说过什么？”他直勾勾地看着随人，问得焦急。

　　随人闻言，却是敛下了笑容。他摇了摇头，轻道：“不曾。”

　　秋挽风听了，张了张口，却是无言以对，只得恼得负着手来回踱起了步。

　　随人望着他来来回回的身影，突然若有所悟地脱口而出：“莫非秋掌堂你对炎教主……”他住了口的同时，秋挽风也是停下了脚步。

　　“你……你莫胡乱猜测！我与小师妹……不，我与教主……只是单纯的师兄妹而已！只不过炎家与我秋家是世交，我与她自幼相识，才会较其他师兄弟多关心她一点！”秋挽风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双颊瞬间涨得通红。

　　随人浅笑：“原来秋掌堂与炎教主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如此情意，倒也难能可贵。”他忍不住揶揄起了秋挽风，想到他今日天还未亮便敲了他的房门拉了他在赤焰教四下闲逛的刁难行为，他心下暗道原来这个高高壮壮的大男人却是吃醋了！

　　秋挽风的一张俊脸被随人说得几乎红到发紫了，“我……你去打听打听，我们师兄弟那个不疼爱小师妹！我……我对她好又不算什么，大师兄才是真真把小师妹疼到心坎里了呢！”他心下窘意直犯，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拉了李昼来当挡箭牌。

　　随人闻言，面上的那抹浅笑却是瞬间淡了不少，“是……是啊，看得出来，李兄的确对炎教主很是疼爱。”他努力扯了扯唇角，算是扯出一勾勉强算得上笑的弧度。

　　秋挽风见话题转移到了李昼身上，却是松了一口气，“那是自然，大师兄当师父是亲生父亲一般，又岂会不疼爱小师妹！”正说着，他猛然回过神来，“啊，真是抱歉，在下失礼了，怎会跟随人公子扯到这些教内琐事！”他心道着纵使随人当真对炎凰无意，但此人心思深沉，却也仍需小心设防，切不可知无不言。

　　随人此刻却是有些心神恍惚，无暇顾及其他。他淡声道了句“无妨”，随即又忍不住追问道：“话说李兄口不能言，却是为何？”

　　秋挽风愣了一下，觉得这事倒也没什么不可说，旋即答道：“唉，大师兄命苦，年少之时被歹人割去了舌头，好在当年有师父出手相救，才总算保下一条命来。”他说着，神色也是黯了下去。

　　随人默默听着，心脏却是扑通扑通地越跳越快，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他……可曾怨过？”他颤声问道。

　　秋挽风却是蓦然抬脸，直直看向随人的双眼中燃着两簇怒火，“若换作是你，被人毫不留情地割去了大半的舌头，从此变成了哑巴，你可会不怨？”

　　随人被他问得禁不住向后退了两步，“我……我……抱歉……”除了道歉，他却是再也说不出其他。

　　秋挽风听他如是说着，却是蓦然回过神来，“哎呀，瞧我，这抱打不平的老毛病又犯了！该说抱歉的理当是在下才是，还请随人公子切莫见怪！”他说着便豪气地朝着随人抱了抱拳。

　　随人抚着依然狂跳的胸口，垂着脸低声道：“不碍的。秋掌堂，我们还是不要说李兄的事了，说……说说赤焰教的其他人可好？”

　　秋挽风俊眉微挑，凑近随人“嘿嘿”地笑问：“怎么，难道……你怕了？”

　　随人不自然地别开脸，“割人舌头这等惨事，还是……还是不提了吧。”

　　秋挽风正了正神色，点头道：“也是，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任谁听了也要为我大师兄不平、心下生怜了。”说完，他忍不住又低声叹了一句，“大师兄身世凄凉，好在那时候遇见了师父，不然，想来却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随人“嗯”了一声，之后，却是不再作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