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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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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人在山谷里四处找寻着可以用来充饥的食物,可这个季节,虽然天已经暖了起来,但即使是岭南,却也仍非大量瓜果成熟的时节。她找了一大圈,也只找到一些大大小小、黄黄绿绿的芭蕉和香蕉,再有,就只剩下一捧依然十分青涩的显然还未成熟的荔枝了……看着兜在衣摆中的水果,随人蹲坐在一棵香蕉树旁,不由得叹了口气。在她自幼的印象中,岭南向来是盛产瓜果的地方,雪柑、荔枝、龙眼、李子、香蕉、甘蔗……可怎么这些她曾经常吃的瓜果,在这个季节却大多没了踪影呢?看来,她一直以来的生活果然还是过于安逸了啊,所以才会天真地以为岭南是一个四季瓜果飘香、从来不愁吃不到什么的地方。她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起身准备回去了。也罢,即使只有香蕉和芭蕉,用来充饥也足够了。
就在随人起身的瞬间,一双黑底缎面绣红色缠枝牡丹纹的女子绣鞋突然映入了她的视线当中。随人眨了眨眼,顺着绣花鞋向上看去,不算意外地看到了一件玄色绣鲜红火焰图腾的衣裙,然后,便是女子妩媚动人的笑脸了。
随人站直了身子,微笑着对上了女子的视线,“我本以为你会来得更加快些。”她笑望着她微眯的杏眸,脸上却是全然没有惧色。
“我也没有想到,你居然当真如此命大,从无崖摔下来却仍能不死。”随人面前的黑衣女子自是炎凰,却见她微挑着一对柳眉不停地上下打量着随人,“不过,你现在的样子有点惨,我还是喜欢你清爽、潇洒的模样。”说完,她却是掩唇轻笑起来。
随人叹了口气,轻咳了一声道:“我这般模样,却也不是我愿意的。”
炎凰闻言,略略敛了笑容,杏眸中眼波流转,轻轻朝着随人走近了一步,“我当日那样对你,你可恨我怨我?”
随人摇了摇头,温文地笑着:“你只是要我死而已,我没必要去怨恨一个要我死的人。”
炎凰垂眸,轻轻地“嗯”了一声。
却听随人继续笑道:“你们……是来找李昼的吧?”她以眼神指向炎凰身后正直直盯着自己或惊或疑的众人,“如此兴师动众,想来却也不可能是为了找我这个应死之人。”
炎凰微微叹了口气,正色看向随人:“都怪我……大师兄他……他的伤如何了?”她语调温和柔软,一开口,问的不是李昼是否受伤,却是“他的伤如何了”!
随人听着,却是怔了半晌,随后,她才缓缓答道:“他外伤极重,至于内伤……我不通医理,所以并不清楚,但想来也是不轻。”
炎凰点了点头,“都怪我太任性了……你带我们去找他吧。”她垂着眼眸,唇边竟是泛起了一丝苦笑。
随人看在眼里,心下却是有些开朗了。炎凰连说了两遍“都怪我”……她心里……毕竟还是牵念着李昼的呢……她如是想着,蹲下身去放下了衣摆中的瓜果,然后举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道了一声“随我来吧”,便先众人一步走在了前面。
随人引着众人来到山洞口,炎凰示意一干人等在洞外守候,而后,自己与秋挽风便随着随人一同进了洞。
“大师兄!”一见斜倚着岩壁躺在地上的李昼,炎凰便唤着他扑了过去,秋挽风也是一个箭步冲到了李昼身旁。
“大师兄,你……你伤在哪里?你……都是凰儿不好!凰儿自罚去祖宗牌位前长跪思过,还有……我自罚抄佛经好不好?”炎凰扑跌在李昼身侧,看着他一身的伤,竟是颤抖着声音,忍不住嘤嘤啜泣了起来。
随人哑然地望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炎凰,禁不住张着嘴,半晌也未再闭上。她……她怎能哭得如此的真实而又纯粹?她不是……炎凰吗?却见炎凰哭泣的模样凄楚动人,真真像极了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女孩!
李昼望着兀自掉泪的炎凰,眼色极是温柔,却见他缓缓抬过右手伸向她的头顶,柔柔地抚了抚她的发心。见她抬眸看向自己,他便极淡地微勾了唇角,安慰似的朝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炎凰见状,使劲吸了吸鼻子,“大师兄,凰儿这就带你回去治伤。”她说着,便举袖拂去了脸上的泪,伸手要去扶李昼起身。
突然,她的肩头被人轻轻拍了拍,“傻丫头,大师兄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忍心让他自己走啊!还是我来吧!”只见秋挽风朝着她无奈而又宠溺地笑了笑,而后便蹲下身去准备将李昼双手抱起。
然而,李昼却是看向秋挽风,以手势制止了他。
秋挽风诧异,“大师兄?”
却见李昼直直盯着随人,而后又将视线调向了炎凰。
炎凰看了一眼随人,而后蓦地自袖中抽出一条丝帕来细细地拭着脸颊上的残泪,拭净之后,却是猛然弯眉勾唇妩媚地笑了起来!“大师兄放心,我不会再杀她了。”说着,她的眼角轻轻瞟向随人,“她虽然伤得不重,却也是一身的伤,我带她回去疗伤可好?”
随人闻言,正想暗自叹息,却猛然瞧见一直盯着炎凰的李昼竟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他微微启口,朝着炎凰缓缓比了一个口型。他说的是——放她走!
随人有些怔然地定定望着李昼。他要炎凰放她走,在炎凰说了不会杀她要为她治伤之后,他却要炎凰放她走!而那大约只是因为,他猜到她不想留下!他……何必如此待她……
炎凰也直直看向李昼的双眼,意味不明地笑着:“我为什么要放她走?大师兄你莫不是忘了我为何要你带她来了吧?”
李昼拧眉,又是摇了摇头。他抬起右手去拉炎凰的左手,似是想要对她写点什么的样子。
“可是他不爱你!”此时,秋挽风却是蓦然幽幽开了口!他轻叹了一口气,“凰儿,放他走吧。他宁可死也不愿娶你,如此你还不明白吗?”他语调柔和,既没有唤炎凰“教主”,也没有唤她“小师妹”,而是唤着她的闺名,那是他自十二岁起便未再唤出口的称呼……“凰儿,他不爱你,所以,不管你是一教之主还是村野渔妇他都不会要你。就算你勉强嫁了他,你认为,那样你真的会幸福吗?”他说着,禁不住又是一叹,“凰儿,别太任性了。”
炎凰看着秋挽风,却是已然敛起了笑容,但她只是那般看着,却也不作言语。
却见秋挽风忽又转而看向随人,抬手抱了一下拳,“抱歉,随人公子,当日是秋某低看你了!”
随人摇了摇头,只是轻浅地笑着。秋挽风……又是一个温柔的好人啊……
炎凰看着面前的三人,面色平静,她的目光自三人脸上一一掠过,一圈之后,却是蓦然勾唇一笑,而后衣袖一拂,飘然出了山洞!但不过片刻,她便又返了回来,回来的时候,手中却是多了一只包袱。
只见炎凰缓缓走近随人,伸手将包袱递与了她,见随人不解地伸手接过,她才微笑着开了口:“里面是几身新衣,都是我之前为你准备的,可惜你还未来得及穿……就要走了。”她微微偏头,咬唇笑望着随人。她这一咬,唇色淡了些,脸颊上的胭脂便显得愈发娇艳了。“你拒绝了同我的婚事,我自是恼你的。我好歹也是赤焰教的一教之主,却被你如此无情地拒绝了……”她略略挑了挑眼角,“此等奇耻大辱,就算我杀你十次却也是不为过的。不过,本教主大度,既然杀了你一次,也就算是报仇雪耻了!所以,随人‘公子’你的事再与炎凰无关,你要走便走,只是,走了……便不要再回来,以免我看到你,一个不顺心便又想多杀你几回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若是记住了,你就可以走了。”
随人看着炎凰,“嗯”了一声,却是发自内心地想笑了。
炎凰见随人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瞥了一眼她此刻甚是狼狈的形貌,忽又自怀中抽出一只木质的小药盒递了过去,“你肤色白,留了疤不好看的。”
随人一怔,伸手将药盒接下。所以呢?呵,直接告诉她这是她送她的金创药不成吗?“多谢!”她朝着炎凰微微抱了抱拳,而后又将视线转向了秋挽风,最后,定定看向了李昼。她看着他,但他却没有在看她。随人心下微略失落了一瞬,但随即扬脸笑道:“在下告辞了!各位保重!”她顿了一下,忍不住又望向李昼道,“李昼,保重。”她说完,将包袱往肩上一挎,随即转身,朝着洞外快步而去。
却听得身后秋挽风运气一呼:“教主有令,任何人不得阻了随人公子的去路!”闻言,洞外众人当即为随人闪出一条路来。
随人自洞中迈步而出,一路无人阻拦,脚步便丝毫未有放缓,当真头也不回地就此离去了。
山洞中,炎凰眼望着洞口,忽而幽幽叹出一口气来:“大师兄,你又何必一定要我放她走呢?你……当真舍得?”
李昼闻言,蓦地抬眼看向炎凰。一旁的秋挽风也是一怔之后禁不住瞪着眼“咦”了一声。
炎凰偏头看向二人,却是艳丽之极地勾唇一笑,“二师兄,你我还是尽快送大师兄回去疗伤得好,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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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崖崖底,之于随人本就是陌生之地,她自离开山洞,便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完全不知将要去向何方。
炎凰递给她的包袱中,除了有供她换洗的新衣,还放了一些食物和水,此外,还有一百两的碎银和二百两的银票。
随人走了将近两日,终于走到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不远处,长着一片茂密的芦苇,芦苇旁,一泓清溪缠缠绕绕着涓涓流过。
随人走近溪畔,四下打量了一下,随即褪下了一身残破的血衣,跳入溪水中清洗着一身的血污。溪水清澈见底,却并不冰冷,相反的,倒是潺潺的带着些许温和的暖意,也不知是否是源自赤焰溪的某簇支流。
溪水冲刷过皮肤上的伤口,微微的有些刺痛,随人却不以为意地兀自清理着伤口上的血渍。她身上的伤不过都是些轻微的皮外伤,至于之前肺腑受到冲撞而引发的闷痛,那日服药之后,便已很快好了大半,至于这两日……她随手绾起一头湿发,自溪中缓缓起身上岸,拿出炎凰给的金创药在伤口上薄薄涂了一层,而后换上了一身新衣,解了发,将其披散在肩头任由清风拂干。那是一身水蓝色的长衫,单单看着颜色,便已觉得心下舒畅、宁静。更衣完毕,随人蹲下身自换下残衣的衣袋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那是她当日忘记还给李昼的。两日来,她的伤大约已经无碍了,也不知,他……又是如何了。她盯着小瓶看了半晌,转而将其放入包袱中细细收好,然后取出干粮,坐在地上静静地吃了起来。
炎凰给的水和干粮约莫只够五日,如今两日已过,若是她在三日之内仍旧到达不了有人烟的地方,她就只能再度靠着四处寻找瓜果度日了。随人禁不住微微苦笑着,看来,她果然不是一个靠着自己便能很好生存的人。看着天边的夕阳,她估算着可能去向的地方。虽然她如今对自己所处的地方一无所知,但根据日升日落的方向,她还是可以知道,自己这两日,约莫是在朝西北走的。西北边啊……若想回苏州城,她本应朝着东北方而行的……都怪当日无崖下那条东南——西北走向的山谷让她糊涂了啊!可是,为什么呢?她在向着西北而行,这一点,她昨日便已发觉了,那么,她又是为什么没有立即折返回去?不想回去吗?那个她生活了三年的苏州城,那个有卿卿在的苏州城……也不知,卿卿和成奕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是了,卿卿若是嫁了成奕,她倒也就没有回去的必要了呢!
随人正想着,蓦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闻声,猛地站起身来,“谁!”
却见十丈之遥的草丛之中,一个人影慢悠悠地自地上坐了起来,伸展双臂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此时,那人正睡眼惺忪地打着兀自哈欠,一身被蹂躏得算不得平整且沾满了青草碎屑的衣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却似乎也不打算整理,让人禁不住地觉得好笑。
随人看着他的脸,一怔之后,禁不住脱口而出:“古凝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