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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光与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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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荣袭起初是想找一所旅店借宿,但考虑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心想算了,还是不要牵连到别人了吧。
异地的夜晚只有风和月亮陪伴他,他孑然一身坐在街边,脑子里有太多东西挥之不去。
所挂念所向往所追求的种种、经历的过往以及割舍不掉的人与物。
他失眠了,于是背靠墙壁仰着头数星星。
数着数着觉得星星太过遥远了,接着他又望向长街,想好好看看人间,却见到不少流浪汉以天被以地为床,心里莫名有些发酸,他不是在难过自己的处境,而是在共情无依靠的散客。
B区明明是全丧地最富饶的地方,却仍然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世界任何一个有光的地方,亦会有暗,白日里车水马龙繁华的街井到了深夜归于宁静便露出了它真实的面貌。
人间真实的样子就像天上消亡的星星。
眼前所见星子闪闪发光,可在光年距离外的宇宙里它们早已黯淡无光。
虚构繁华,假象浪漫太过美好,如果他能够说服自己的话,或许也会选择和世俗同流合污。
可他是荣袭啊,没有可能去说服自己认同那些资本的残忍作法。
有些东西真的不能深想,越想越不明白。
荣袭到后半夜时,与街边一个同样失眠的流浪汉聊天,那流浪汉相貌不堪,皮肤黝黑,还一脸皱纹,他是个瞎了眼的beta,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注定被淘汰。荣袭看他像五六十岁,结果一问年纪才三十出头。
“你还有家人吗?”荣袭放柔声音问流浪汉。
“以前有。”对方平静的回答完,接着又问荣袭,“你呢?有家人吗?”
夜风吹乱了荣袭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视线,于是,他干脆扯下了束发的白色绷带,任由头发遮住眼睛。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睛,实则欲盖弥彰。
泪水应该被藏进风里。
许久,荣袭才出声,“应该有,也许没有。”
“什么意思?”流浪汉不理解荣袭的话。
“家人不应是只碍于血缘关系,真正的家人应该是互相间有爱。我的姐姐对我没有家人间的感情,她同我就好像陌生人。”荣袭故作轻快说道,“我看她的时候,觉得她离我好遥远。”
流浪汉喝了一口生锈铁皮酒壶里的劣质酒,又补充了一句,“或许她只是不知道这么去爱你。”
“或许…或许吧。”
“曾经我是个商人,也算是有些钱,那个时候的当红女星孟炊还是我的相好,后来因丧地暴乱,我家道中落,钱都没了,相好也跟了她另一个金主,其实我早就知道她有很多男人,我不介意,只不过当时我心里有落差,跑去她金主那闹了一顿,眼睛也被那人找人给弄瞎了……眼看我起高楼,眼看我宴宾客,眼看我楼塌了,到最后,眼睛也没了,哪还看得见。”
你永远猜不到街边一个流浪汉有多么曲折离奇的过往。
荣袭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钱递到了这个流浪汉手里,流浪汉没有把钱揣进破烂衣裳里,反倒问了句,“你不需要钱吗?”
“我没那么需要。”
“你不也都风餐露宿了吗?”
“我只是出来看星星而已。”
“我能问你的名字吗?”
提及名字,荣袭欲言又止,就好像他的名字见不得光。
如果除去荣袭之名,生人可喊他——
“袭尔”。
“你可以叫我袭尔。”
“百年前圣城的建立者叫希尔,希尔又被称为神,以前‘心火’教会是圣子似乎也是叫袭尔。”流浪汉随口一提,荣袭却回忆了过往——他这个名字确实来源于希尔。
“心火”的老主教让他成为教会圣子,给他取名袭尔,谐音希尔,那人希望他能成为丧地的神,起初确实像个神,度人苦厄,救人水火,只不过到后来,有了批信徒后,老主教让他蒙上了面,用信息素诱导信徒为他谋私。
类神成了伪神。
天光微亮时,荣袭突然来了困意,他告别了流浪汉寻了处有树的僻静之地,背着光睡了过去。
他梦到了在教会里的过往。
“他们”找了一群孩童,要在里面选择一个作为圣子。
“Rong,你说没有被选上的人会怎么样呢?”
“或许是在教会工作,或许是重新流浪?我也不知道。”
“你想成为圣子吗?”
“如果能吃饱饭的话,那我就想。”
“倘若真的是你当上圣子,我也不想竞争了!”
“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觉得你身上有光,你天生就应该当神明!”
“司,你真的信神明?”
“我不信,但我信你。”
你说,没有被选上圣子的人会怎么样呢?
荣袭后来知道了,没有被选上的人,会成为…神职人员们泄欲的工具。
只有圣子才可以免受玷污。
有些少年才十岁出头,就被喜好娈童的教士们摧残折辱,这些少年甚至多数还没有分化。
荣袭在选圣子的节点分化成了极优omega,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圣子,在他成为圣子后,时间被安排妥当,每天都很忙碌。
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司红尧便翘了行程去寻找对方,结果人被找到,还被主教骂了一顿。
后来,好不容易遇到,司红尧却变的沉默寡言了。
“司…你……”他话没说完就被主教一把拉走。
终于,荣袭察觉到了异常。
那个大雨夜,圣子来到教堂的暗室看见当初一起进教会的好友被教会里一个德高望重的神父凌辱在身下,听好友向自己求救,“袭尔,袭尔,救救我!”
十三岁的圣子抽出圣剑捅穿了对方,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杀人。
他望着身上白色圣袍上的鲜红血渍,持剑的手颤抖个不停,但还是强装镇定去安抚司红尧,“没事了司,有我在。”
司红尧望了一眼他的神明,又看了看自己旖旎不堪的身下。
啊,我好脏,配不上我的神了。
司红尧抱着荣袭无声哭了半宿。
“司,我们要处理掉尸体。”
“要怎么…怎么处理?”
“埋在教堂外的墙角,我们再在墙上牵上凌霄花的藤,等开花了,只会是美丽的风景。”
“万一被人发现了呢?”司红尧担忧的问,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发现了,我们就逃走。”
“逃不走呢?”
“逃不走……”
“逃不走就一起死好吗?”司红尧提及“死”时,眼里非但没有害怕,相反染上了星光。
他想和他的神明殉情。
“我们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荣袭眼里藏不住肃杀之意。
“错的明明是他们,为什么死的非得是我们。”他朝司红尧温柔一笑,将自己外袍披在了对方身上,“我们一定都能活下去。”
很快,教会的人就发现了那个神父不见了,并找到了他的尸体。
那些人最终查出来是荣袭杀了人,但并未帮他怎么样,而是跟他做了一个交易。
“你利用信息素帮教会引诱教徒,让他们听从我们的命令,这件事就可以既往不咎,我还可以给司红尧一个教会职位,让他不用在慰安教士们。”老主教的话荣袭只觉得恶心。
什么叫慰安?把强迫说成慰安?荣袭救下了司红尧,可其他少年呢?在光照不到地方,还有多少肮脏不为人知?
少年们本应拥有美好未来。
他欲摧毁这个罪恶场,杀光沾染罪恶的人,可是如今的他太弱小了,于是,只好暂时向罪恶妥协。
可是…身处淤泥地的人怎么可能不沾染污渍,荣袭帮教会拉拢教徒,被迫成为帮凶。
他不想,但不得不。
雨水冲刷不掉他的罪恶感。
梦境结束,荣袭醒来时夕阳已经出来了,这一觉他睡了太久。
可在梦境之外,还有他不知道的故事。
“袭尔,你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我…我想看烟花。”
烟花在丧地是奢侈的物件。
为了不让他的神明失望,少年跟教会的教士做了一场□□交易。
本就肮脏无比了,再脏一点也没关系了。为一根烟花棒,值得吗?
如果是为了不让他的期许落空,那么,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