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地之死》廿北十一

28、火与灭

　　“我热爱这个荒凉又生机勃勃的世界。”
　　“我讨厌这个真实又处处虚伪的世界。”

　　余惊火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在不停打着打火机。
　　窗外漆黑无声，火光亮一阵灭一阵。
　　“阿否，我能进来吗？”
　　门外传来萧烟的声音，余惊火立马调整好坐姿，收起了打火机，脸上挂上了标志性的笑容。
　　“当然可以，萧烟姐姐。”
　　萧烟推门进入，看了一眼余惊火的桌面上的纸团，“桌上这是什么？”
　　“没事想写写字，结果写的都不满意。”余惊火一边解释，一边清理好桌面，萧烟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
　　“明天我们去趟B区。”
　　“B区发生什么事了吗？”
　　“旁地家主遭人杀害，阿否你做为A区领主理应去吊唁一下。我和李茶都会陪同你一起去。”
　　“旁地家主…死于何人之手？”
　　“伏山.亚兹拉尔。”
　　余惊火知道这人是自己的哥哥，但他和他自己的这些亲属都不熟，没有多少感情，所以内心毫无波澜，可他面上还是装出副在乎的样子。
　　“你脱离了你的家族，再说有我和你李叔，旁地家族不会对你如何。”
　　脱离，但未能彻底脱离，血缘关系会是永恒的束缚，余惊火双眸失去焦距，他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刺眼。
　　“阿否，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去见见你的家人们。”萧烟前一句说余惊火脱离家族，后一句就说了这样一番话。
　　看似前后矛盾，实则别有用心。
　　她不是想征求自己的意见，只是想试探。
　　“不去看了，没有什么必要。”余惊火一句话带过，他转移话题道：“其他区也会派代表去吊唁的吧。”
　　萧烟“嗯”了一声，“要是碰上面了，就避开些。我们到时候先与刘忌年他们会面，然后再去旁地庄园。”
　　余惊火点了点头，他注意力被窗外圆台上栖息的鸽群吸引住了，有些心不在焉。
　　萧烟发觉后，朝着余惊火目光的方向看去，“莫倾出差，他养的鸽子没人喂，都飞外头来觅食了。”
　　“莫哥不像是能定下性子养鸽子的人。”
　　“像我，原沥，忌年，菟子都是从小在A区长大的，莫倾不是，他是丧地暴乱事件后，组织援助受灾地区，余先生捡回来的，起初他与我们并不合群，很孤僻，只有这群鸽子跟他做伴，直到在分部的李茶调到本部基地。”
　　“莫倾遇到你李叔，他才慢慢敞开心扉。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俩关系好，但就是当事人不愿意承认。”
　　萧烟忆起往事，说了很多，“李茶来本部第二年，你也就来了。”
　　“我来的那天，大家都很冷漠。”
　　萧烟没料到余惊火还记得那时的事。
　　毕竟，当年余惊火才六岁。
　　她表情有些意外，“当时大家只是不愿意接受你……”
　　“…因为阿醒刚去世没多久，你就来了，你要代替他成为未来的领主。”
　　余惊火心里藏了一句话——当时大家不愿意接受，难道现在就接受了吗？
　　未必吧。
　　这“光源地”里，有多少人把自己当余醒的替代品，又有多少人觉得自己连当替代品都没有资格。
　　“那个节点，我们都在怪余先生心狠，阿醒死后，他的全名都成了禁语。”
　　余醒死于B区绑匪之手，替代他的人却是B区人，多讽刺。
　　余惊火在很小的时候，认为自己只要刻苦学习做一个好领主，就会得大家的认可，于是他放弃了自己的童年。
　　后来，他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在有些人的心里，无论自己多努力，都比不上逝去的人。
　　他浇死了余醒送给宋菟的花，他浇死的不是花，是余醒的影子。
　　“你九岁时，余先生因自身事务繁忙，把你托付给李茶，他之所以对你好，也是因为你替代了他死去弟弟的身份。”
　　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是别人的替身。她要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余惊火先是一阵沉默，良久，他抬了抬眸，“萧姐姐，你说莫哥养的鸽子会飞向哪？”
　　她觉得他在转移话题，“无所谓飞向哪，没人在意。”
　　“我挺在意。”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为出发去B区做准备。先走了。”
　　太阳都还亮着，怎么就时间不早了。
　　余惊火看着萧烟的背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他坐在木质红漆椅上，眼里失光，眼神很淡，颇有睥睨众生的意味。
　　可他面前空无一人，众生不在。
　　他淡漠，心无在意之物的姿态，像极了孤高的王坐在他荒凉的王位上。
　　这孤傲的王啊，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自言自语起来。
　　“余惊火怎么能是替身呢，不能的。”
　　“阿否周围黑漆漆一片，没有光了。”
　　“我是谁啊…”
　　他觉得他生命的价值就是替代别人，他心知肚明，却不想承认，他望着窗外的那群鸽子，起身开了窗，想伸手触摸其中一只，可手伸到半空中，鸽子全飞散了。
　　无论是萤火虫，还是鸽子，都不属于他 。
　　他们都爱余惊火，他们都不爱余惊火。
　　余惊火很难过。
　　如此的话，他就打算放弃“救世主”的身份了。
　　站在光下的余惊火，此刻有点庆幸自己分化成的是个alpha。
　　余惊火想明白了在这个时代里，救世情节无用，拥有绝对实力才能得到真正的权力。
　　“他们要阿否去做救世主，去爱世人。可他们都没有教过阿否怎么去爱人啊，阿否不会，阿否不会…”余惊火低吟，他语气中有股偏执，又有股委屈。
　　少年点燃打火机，直勾勾地看着蓝色的火焰，他笑容发酸，对着火光喃喃低语，“我们是一样颜色的火。”
　　最后。
　　他熄灭了火，隐藏了蓝，再次伪装上了热情的红。
　　心里自我唾弃一阵后，嘴上落下两个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