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若离于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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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二岁的年纪，跟父亲去地里的那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虽然是农家出身，但父亲从未让我去过田地里，那次是我死活闹着要跟去。父亲给我换上一身剪裁过的，适合我身量的旧衣物，带着我出发了。
我坐在土路上，被嫩绿色包裹着，感受着刺目的日光，看着偶尔经过的行人。
他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欢快的吹着小曲，骑着三脚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除了我这个小孩子，这里的所有人都在面朝黄土背朝天，行人也是步履匆忙，只有他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悠闲地走在这条道路上。他为什么可以这么悠闲？
未经思索地，在车子快要从我身边驶过时，我被碾到了般痛呼一声，捂住了脚踝位置。不出意外地，我听到了车子停下的声音。
“你没事儿吧？”清亮的少年嗓音，带着焦急，很快来到了我面前。
我这才抬起头。一袭黑衣，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精致的眉眼，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微紧着眉头，望向我的脚踝。
“让我看看。”’他说着蹲下身，伸手想要去触碰。
根本没事，当然不能让他看到了。我捂得更加严实，委屈地看着他：“没事，就是有点疼而已。”
他果然更紧张了。无措地蹲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勉强露出一个笑来，伸出左手指向他的车子：“你的车里面装的什么？”
他随着我的手指望过去，了然地转过头来回道：“一点儿准备转着卖的小零食，你要吃吗？”
原来是移动小卖部。
我抢了他那辆车，包括里面的一些散装零食。那时候多有去地里卖的，价格都很贵，我拿到那些东西，下定决心要卖的便宜点。
他就这样依了我。
一天也没有什么收获。望着我不开心的样子，他问我要不要去他工作的地方看看。
原来他已经不上学了。我坐在车上，望着眼前掠过的一片片麦苗，思绪纷飞。
我居然从来不知道，离家不远的地方，还有这样的场所。装修精致地像一座城堡，里面也是许多我未曾见过的家具摆设。突然有点懊悔，自己不会惹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吧！该死该死。可是谁家有钱的大人物会骑着三脚自行车？不行不行，还是回去好了。
听到我停下的脚步声，他疑惑地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有点心虚地站在原地，努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我该回家了。”
“没关系，等下我可以送你回去。”他扬起一个笑，灿烂的与偏暗的灯光格格不入。
莫名其妙地，我点了点头。
一片昏暗里，有着几个样貌礼仪异常周到的，和他换上服装一样的人。
我拿着用他的零食挣到的一点钱币，还给了他。
“先给你的脚踝做个按摩吧。”他指指我佯装受伤的那只脚。
反正都一天了，说是已经没事了也很正常吧。再说也不可能一直不让看伤处，这样更遭怀疑。于是我再次点头。
坐在椅子上，看他小心地脱下我的鞋袜，动作轻柔地按摩脚踝。
他的脸靠我那样近，我看到那精致的，无甚瑕疵的面孔，以及清澈的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眼睛。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我很好奇。
对上我的目光，他却忽得有些躲闪。只低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按摩结束后，他小心地为我将鞋袜一一穿上。
“谢谢，”我站起身来，“要带我看看你住的地方吗？”
他却只是笑了笑，说了句：“你该回家了。”就转身离开。我试图叫住他，可他却头也不回。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态度突然改变得这么大。甚至完全没看出哪里有问题。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要去那里找他。那里的人却每次都告诉我，他不在。
一年，两年，三年……
我逐渐读完了小学，中学，来到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关——高考。
或许高考完他就会出现了。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咬牙撑过了将近四百多个早起晚睡的日夜。
努力没有白费，我考上了这个州最有名的大学。
怀揣着录取通知书的邮件，我再次去到了那个地方。
那里的人早已眼熟了我。哈瑞再次歉意地对我说道：“对不起，他现在不在这里。”
我以前从未问过他的去向，因为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可是这次，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他去哪里了呢？”
他带着有些讶异的表情，真诚地道：“对不起，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他可能不会回来了。朱小姐，作为与您的人生毫无联系的一个人，我认为他并不值得你这些年的牵挂。”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我只是舍不得。
“好吧，如果他回来了的话，麻烦您告诉他我在圣彼得大学念书。”我对着他深深鞠躬。
他惊吓般地躲开了：“好的，我一定会原话带到。”
他果然没有来过。大学四年，我陆续结交了许多有趣的朋友，也遇到几个还不错的男生。只是再浪漫的表白，也抵不过贫贱夫妻百事哀吧。以我的家境，有什么资格与别人执手终老。我自嘲地想着，统统委婉拒绝掉。
我与他之间，也是这样难以逾越的鸿沟。所以我只是想和他再见一面而已啊，为什么这个资格都没有呢。我不知道为什么。
身边的朋友陆续结婚生子，我终于又成为独身一人。
工作渐渐有了起色，我终于可以往家里寄很多钱，给父亲治病了。
过年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准备好了年货，脸上洋溢着笑容，接我回到家。
“我寄的那些钱，真的够您治病吗？”我有些疑惑。在我寄了那几年的所有钱之后，父亲居然来信说已经病已经治好了。怎么会这么快？
父亲沉默了一瞬，眼睛望向我：“你也不知道么？”
这次我真的吃惊了。
“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
父亲叹了口气，这才开口道：“在你寄来那些钱之前，已经有位好心的有钱人匿名捐助了我的所有治疗费用。但是与我们家有来往的亲朋好友，哪有那么有钱的人家？我还以为是你在外面认识的人呢。”
虽说之前也有过一些追求者，但我从未与其他人说过家里的情况，应该没有人知道我父亲的病才对。除非是有人偷偷调查了我，但做了这件事却不告诉我，不符合他们的作风。
难道是他？是他回来了？
我有些坐立难安，潦草吃了两口饭，告知父亲我出去消消食，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应该不会吧，这么些年都音信全无，一回来就知道我父亲生病了，还迅速打了钱过去？不可能啊。只是小时候见过一次而已，况且后来对我态度那么差，应该是讨厌我了才对，怎么可能还在偷偷关注我呢？可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总是去了就知道了。我加快了脚步。
这么多年了，一切都在变，这个地方，还是老样子。
哈瑞也是老样子，只是服饰变成了白色，显得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有些惊喜，但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来意。
“对不起，他没有回来过。至于您的父亲，这么些年没回来，他应该也不知道情况。”
莫名其妙地，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他。
“好吧哈瑞先生，提前祝您圣诞快乐。”我不再多说什么，准备离开。
“等等朱小姐，”哈瑞又叫住了我，等我转回身疑惑地看向他，他扬起一个笑来，“刚好您来了，给您准备了一份圣诞礼物。”
我静静地等在那里，有些感慨。这些时间一直以来都在打扰哈瑞他们，他们倒是没有不耐烦，反而亲切地很。该说真不愧是和他一个地方的人么。
“也祝您圣诞快乐，朱小姐。”哈瑞将一个礼盒放到我的手中，笑着说道。
我再次也回他一个笑：“谢谢您。”
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天空已经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地，散落在世界各处。
手中的礼盒轻飘飘的，我带着疑惑，撕开了外面的蓝色包装。里面空空如也。哈瑞在耍我？我有点生气了。他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打扰到他们了，我也不会再一次次地跑过去问。有必要这么戏耍人？
只是与他有一丝关联的东西，我都不会舍得扔。
罢了，罢了。就当空留一个念想也好。
与父亲闲聊时，我才听说了州长福克临顿的死讯。就连身为农夫的父亲都会关心的这些大事，我却从来没有关注过。只是一心工作赚钱，偶尔去买买彩票，试图一夜暴富。
此后的日子波澜不惊。我终于学会了享受独自一人的生活，用看书去充实自己的闲暇时间，用跑步去锻炼自己久坐的身体。养了两盆绿植，一只虎皮猫。只是深夜入睡前，仍是忍不住想起一些往事，以及记忆里依旧清晰可闻的那个人。
三十岁那年，我终于摆脱了所有逼婚的人。
偶尔还是会感到孤单，但比起草率地与另一个陌生人度过一生，独身实在太棒了。
时代的变化这样大，幼时还没有电视机的存在，如今却连电脑都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
又是一年的圣诞夜。我带着猫猫回了老家。父亲已经须发皆白，脸上也布满了皱纹。只有神情和声音一如既往。我有点难过。所有人都会逝去，可谁都不可能有所准备，接受亲人的永远离去。多想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父亲能陪我更久一点。
前些年还是父亲在准备饭菜和年货，现在我已经可以自己准备好所有。父亲笑着看我忙碌，偶尔开口说两句话。端上最后一道饭菜，我终于安心坐了下来。
安静地吃着晚饭时，父亲忽然开口道：“听说我们这里要统一建房，这里的老房子都会拆了重盖。咱家的也要拆。”
我没有什么意见。这房子这么些年，也确实该拆掉了。只是，我突然想到了那里。那里也会被拆掉么，变为我再也认不出的模样？
我以为这么些年，自己早就能做到波澜不惊，扑面而来的难过告诉我，我还是做不到。
我仍然会为了这件小事心脏骤停。
我仍然，忘不了他。
这么多年了，一切都在变，这个地方，还是老样子。
哈瑞也是。
“朱小姐，”他惊喜地笑起来，“您来的好巧，他回来了。”
难以言说我那时的心情。惊讶，狂喜，还是难过。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回来了。
这个人也是。同我初见时一模一样，只是换了身看起来很贵的服饰。他就那样走到我面前，带着初见时的笑，以及已经变得深邃，却依旧好看的眼睛，望向我。
直到他抬手抚向我的脸，我才意识到自己满脸的泪。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愿见到我，却又一直把这里维持着以前的样貌。但我只是涕泪横流着，紧紧地抱住他。
一切都不重要，还能再见到你，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若离于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