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妖》岁岁不成年

10、时间

　　十三岁时的秋天，正是秋收的时候。
　　已经是傍晚了，但爸妈还没有回来。我蹲在自家大门前，抬眼看一眼夕阳，再低头咬一口刚烤好的比手掌大得多的红薯。红薯的颜色和火烧云的颜色有点像，我举起被啃得只剩中心的红薯，闭了一只眼看，那颜色就和夕阳重合起来，只剩一片鲜艳的橘色。睁开另一只眼睛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好看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火红的衣服，正瞧着我手里的那半块红薯。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好吃么？”我听到他这样问我，脸上带着期待。
　　妈妈可没告诉过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相反，村里这么大，我又是在学校住宿，几周才回家一次，谁都认识才奇怪呢。这么好听的声音，一定不是个坏人！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我还是回答了他：“好吃啊，烤红薯很香的。”
　　没想到他开始得寸进尺，一本正经地问我：“我能尝一点么？”
　　当然不能啊，这可是我吃过的！我看着他亮晶晶瞧着我的眼，这句话不知怎么就说不出口。他好像家里之前养过的一只小狗，每次吃饭的时候，它就在饭桌旁来回地转，哼唧哼唧，再用黑亮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人，叫人不忍心不喂给它一点吃的。后来它得了病，很快就死掉了，之后家里再没养过狗。
　　于是我将手中的红薯递给了他。他眼睛一亮，右手接了过去，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没得吃了，我转过身准备回去。刚走出两步，他的声音再次传过我的耳朵。
　　“能陪我坐一会么？”
　　虽然他很好看，可是这也太奇怪了吧？我带着疑惑转回身，再次仰视着他。二三十岁的年纪，孩子一样的眼神。好吧，就再陪他坐一会。我这么想着，看一眼带着坡度的水泥地面，坐了下去。
　　他走到我身边，并排坐下来，手里的红薯还是我交到他手中时的样子。
　　太阳已经彻底落山，晚霞也逐渐染上了暗色，只剩下一小片红云，还在顽强的浮在天边。
　　“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看着他手里一口没动的红薯，忍不住说道。
　　他有些讶异地瞧我一眼，终于转过脑袋，低头咬下了第一口，正是剩下的那口红薯芯。随着吞咽的动作，他动作微微一顿，下一秒立即咬下了第二口。比我吃得还快。我不由生出一股自豪感来，这可是我家的烤红薯，果然不止我们一家才觉得好吃才对！
　　“你家在哪边。我家还有十几块烤红薯呢，你可以带回去几块给家里人吃。”见他意犹未尽的样子，我下意识把家底抖搂了出来。
　　他皱起眉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往我们背后指了指：“在后边。”
　　后边？我努力地回忆了一下那边住着的人家，那边的我大多认识，但还是没有对他的印象。
　　看来我应该问详细点儿。“那你叫什么啊？”
　　这次他很快回答出来：“我叫时间。”
　　时间？我们这叫李庄，大部分都是姓李的人家，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姓。正当我埋头苦想的时候，他说：“我要走了，谢谢你的红薯。”
　　不等我回应，他已经站起了身，朝我笑了笑，转身离开。我无聊地望着他的身影远去，他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均匀，走姿都那么好看。从小到大，我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的背影消失了，我这才起来，准备回屋等爸妈回来。

　　后来每逢假期，我总要在家的大门口待上一个下午，却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第二年，我升了高中，开始了四周才有一次假期的生活。
　　课业繁重得厉害，在家的时候，我甚至吧书桌搬到了能看到大门的过道下。
　　十六岁，经历过人生唯一的高考，我上了一个普通的本科，课余生活终于开始丰富起来。

　　大学四年过得真的很快。经历了紧张的论文答辩，复杂的毕业手续，我开始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朝九晚七，周末单休。公司给的薪资并不高，但我还是坚持干了一年。

　　三十岁，已经换过许多次工作的我终于有了些积蓄，买了人生中第一辆车，鲜艳的橘色，我叫它“时间”。
　　公司五点准时下班，我选择了坐地铁下班。准备到家再点外卖。虽然有了点空闲，冰箱里也很充实，但忙碌了一天还是不想做饭。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已经很多年不吃烤红薯了，但停在那里的一瞬间，独属于烤红薯的香甜气息包围了我。
　　到家时已经六点多。我靠在阳台边，剥开了已经重新加热过的红薯皮。楼下的车辆依旧川流不息。周围的楼栋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颇有种万家灯火的感觉。
　　人行道上不间断地驶过电动车，穿插过三三两两的行人。我蓦得回想起买烤红薯时，站在我身侧不足一米的那个年轻男人。他衣服的颜色，好像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他此刻，就走在不远处的那条路上！
　　我想再见他一眼。抱着这个念头，我拎起客厅桌上的房门钥匙，在“砰”地关门声中冲向电梯。刚巧有人下楼，电梯很快停在了七层。
　　要快点，再快一点！我冲向那条看到过他的道路。
　　他竟然还在！就在我看到他时的位置，在“哥俩好土豆粉”的台阶上坐着，双手托腮。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在他面前住了脚，大口喘着气，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见过？这搭讪方式也太奇怪了。说你要不要吃烤红薯？虽然我现在还拿着它，但这样说更奇怪啊……
　　正当我纠结着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要请我吃烤红薯么？”我猛地看向他，他的声音，和脸庞，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颤动着嘴唇，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住到了我家里。下班回来有他，早上醒来有他，周末游玩有他，假期旅行也有他。他填满了我的生活。
　　我没再开过那辆车，因为我拥有了时间。真正的时间。

　　但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我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伸手，却摸了个空。
　　我意识到他走了。和之前突然闯进我生活里一样，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我没有放弃寻找他，利用工作之外的每一刻闲暇。
　　三十一岁。公司又给我升了职，因为我更加努力地投入工作。
　　三十二岁。一场病毒席卷全球，国家已经开始实行非必要不出门的风控政策。房东减了房租。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生过病。
　　三十五岁。我的爸妈离我而去。
　　四十岁。我发现自己眼角开始有了皱纹。
　　五十岁。我已经不想再照镜子。
　　六十二岁。我终于到了退休的年纪，回了老家。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其余时间都搬了小马扎，坐在大门口的过道里。
　　七十岁。
　　八十岁。我离开了老家，不想再面对邻居们同情的眼神。
　　九十岁。
　　一百岁。
　　我开始记不清自己的年龄，只记得一轮又一轮的雨雪。
　　我被时间遗忘了。

　　路上依旧川流不息。电动车穿梭着从我身边驶过。路上的他们都好年轻啊。

　　今天下了一场大雪，和小时候的雪一样，大到没过了一节拐杖。
　　我艰难地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
　　眼前停了一抹红，鲜艳的火红。
　　“你在么还在这里？”我听到他有些讶异的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努力地撑着拐杖，站起了身。我想再看他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老眼昏花。
　　“因为，我被时间遗忘了。”
　　模糊的面庞中，我看到他动起来的嘴唇。
　　他说：“你真的要跟时间走么？”
　　我努力地点着头，表达着自己的迫切。
　　“求求你，带我走吧！”

　　身体终于彻底轻盈起来。我抬头，看到了他清晰的脸，带着笑意的脸。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好吃么？”我听到他这样问我，脸上带着期待。
　　妈妈可没告诉过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相反，村里这么大，我又是在学校住宿，几周才回家一次，谁都认识才奇怪呢。这么好听的声音，一定不是个坏人！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我还是回答了他：“好吃啊，烤红薯很香的。”

作者有话说

　　“后边。”
指的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