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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尽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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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宁尝试着用最客观的语气来叙述这件事,却发现就算过了这么久,自己好像还是做不到用平静的心去对待那些过往。
“盛洵从小就不受我父亲的喜欢,盛季国对他,说精神虐待也不为过。盛洵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也从没想过和他争辩,并且还是努力地想做一个好儿子,用尽一切办法去哄盛季国开心,但都是徒劳的。我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因为他长期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盛洵早就被他打死了。
一直到我妈和陈叔把盛洵接到身边,才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后来搬家到了现在的地方,遇见了唐星晢,他的世界才有了一丝盼头。
后来盛洵跟我说,他知道对唐星晢这样的感情是痴心妄想,不会被接受。但是,他可以藏在心里一辈子,能守着他平安长大,结婚生子,就很满足了。只是,这样浅显的念想都是一种奢望。盛季国突然病危,让盛洵回北京照顾他,尽他作为儿子该尽的孝道。盛洵不愿意,他早就和这个人断绝了关系,可是,盛洵没想到,我们的父亲,会拿唐星晢来威胁他。盛季国是有些权势的,他能调查到盛洵身边有个唐星晢,就能动用自己的权利做出一些伤害唐星晢的事。盛洵不可能拿他去冒险,无奈之下便去了北京。我父亲告诉他一个真相,他多年的瘫痪,都是盛洵造成的,所以他才会这么恨盛洵。”
也许是不堪的往事勾起了他心里的悲思,说到这,盛宁沉默了一会儿。
其他人也同样如此,客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盛宁的声音才再度响起,“然后就是盛洵和盛季国无休无止的怨怼和相互折磨,最痛苦的时候,盛洵甚至想让自己就这样烂下去。”
“直到有一天,星晢发消息问他,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当时也在那儿,盛洵跟我说,这个小家伙,很调皮,可是很乖。他说他想回成州,回成州守着他。可是,盛季国偏偏不让他好过,他把盛洵支开,亲手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罐,想用自己的死,让盛洵一辈子都活在阴暗里。”
“天呐,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他还是人吗?”唐婉伏在丈夫怀里,早已经泣不成声。
“那时候,盛洵的精神状态就很不好了,突然又接到读研时接过的来访者的自杀电话,她想跟盛洵告别。盛洵顾不得其他了,想在电话里开展一次危机干预。可是他自己的情绪都不稳定,又怎么能让别人稳定下来呢,所以那个女生还是跳楼了,没有死,但是双腿瘫痪了。这件事让盛洵再一次深受打击,我请假在家照顾他,还是让他有了可乘之机,有一天我发现,他准备用百草枯自尽。”
“没办法,我只有带他去医院,医生诊断出他是重度抑郁重度焦虑,只能安排他住院治疗。也是这个时候,他的双腿毫无预兆地失去了知觉,无法再站立。”
“后来他又尝试过自杀,我也没办法了,当着他的面,把他仅有的唐星晢的照片撕了,我说,你死了,就再也别想见到他。然后,”
盛宁有点说不下去了,他做了个轻咳的动作来掩饰哽咽。
“然后,他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拼命去捡地上的照片碎屑,想把他们拼在一起。这几年,他算是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每次我妈和陈叔打电话来,聊天无意间提到唐家和唐星晢,都能让他高兴好久。直到最近两年,盛洵的情况有所好转,他有惊人的意志力,才抑制住了病情的复发。出院之后,他就跟着导师忙前忙后,项目一个接一个地做。好在,这一切都有了回报,后来医生同意断药,他博士也成功毕业。北京不少的高校想聘他任教,可是他一心只想回成州。在这之前我陪他去医院做了最后一次评估,完全合格。我也才放心让他回来。”
盛宁说完了,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周婧和唐婉的抽泣声穿透了阻隔落到了唐星晢耳中。此刻他浑身变得无比僵硬,血液像是被凝固了一般。
他不是不知道,盛洵向他坦白的真相并不是全部的事实。可实在没想到,原来他说的,只是冰山小到看不见的一角。
盛宁:“叔叔,阿姨,这一切本该盛洵亲自告诉各位的,我说出来也不是想博长辈们对他的可怜,然后同意把星晢交给他。我只是想表达,唐星晢是盛洵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他必定会拿自己命对唐星晢好。所以如果是他们两厢情愿,我恳求各位成全。”
说完,盛宁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对着唐家的四位长辈,深深鞠了一躬。
这是盛洵自己的感情问题,所有的话让他一个当哥哥的说出来,显得确实有些滑稽了。可盛宁知道盛洵前半生有多苦,出于私心也想替自己的弟弟求求情。
“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不管叔叔阿姨和爷爷奶奶,你们能不能接受盛洵,这都是他该面对的事。但我想请各位长辈担待一下,盛洵目前被公务和流言缠身,没法及时到现场给一个交代。不过,我觉得快了,请大家能等一等他。”
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唐星晢捂着胃,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身体僵硬得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星晢,你,你怎么下来了?”唐婉慌乱地抹了下眼泪,走到他身边问。
唐星晢没有回答,转头看了看其他人,眼里尽是茫然。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听见了盛宁的话,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听见了多少,所以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屏气凝神地看着他。
“奶奶,”唐星晢只是走到安烨面前,用再寻常不过的口吻,问:“有胃药吗?我胃疼。”
“啊,”安烨反应过来,“有的有的,奶奶给你拿啊乖乖。”
安烨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转身就去房间找药。
唐婉也露出了忧心之色, “宝贝,你胃又疼了吗?严不严重啊?”
唐星晢摇了下头。接过安烨拿来的药,就着水吞下。
此时,客厅里安静得不行,所有人都集中着注意力关注唐星晢的一举一动。
下一秒,他转身对着唐安,“爸爸,你能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吗?”
看着儿子的神色,唐安心如刀绞。
不等回答,他又说:“我要找盛洵,我想他了。”
他语气中终是有了一丝委屈。
为了让父亲答应,唐星晢再一次跪在了他面前。
“爸爸,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和谁在一起的吗?我告诉你,是盛洵,就是盛洵。现在,你可不可以放我出去,让我去找他啊?”
唐安死死盯着唐星晢,良久,他仰天发出一声长长哀叹,无奈中有了一分退让之意。
盛洵是当天上午离开的林县。先是在医院开完了实习总结大会,然后又守着学生一个一个离开,他的工作才算真正完成。
昨天夜里,他在唐星晢楼下守了一夜,听唐爷爷说父母没怎么责罚他,盛洵才放心了下来。等到天不亮,他又开着车到了医院。今天是实习的最后一天,必须赶到现场。
对于网上的那些帖子,他没有点进去看,也屏蔽了陌生人的来信。刚刚常暮告诉他,张思佩已经出来澄清了,并说明从头到尾都是她单恋,跟盛老师没有关系。
虽然盛洵让她别管这件事,可网上的舆论发酵越来越厉害,她不能让老师因为她受到牵连。除此,很多心理学的学生以及上过盛洵的课的学生都纷纷自主发声,称绝对相信盛老师的为人。
吵了这么多天了,不少人都累了,事情真相一直摆在哪儿,只是没人愿意看一眼而已。这些人只不过打着所谓道义的名号,冲着明知无辜的人发泄,谩骂。等到事实一件一件被梳理出来,转眼就会投身另一个阵营。
后续怎么样盛洵没有管了,只是简单问了问张思佩的情绪状况。此刻他正驱车往唐家赶,公事和麻烦都解决了,现在该处理他和唐星晢的事了。
盛洵幻想过到地方后会面临的一切可能性,却没想过他在下车的一瞬间,就刚好看见唐家的大门也打开了,唐星晢急色冲冲地跑出来,接着一群人追着他。
“糖糖!”盛洵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唐星晢立即止住了脚步,寻着声音望过去。奇怪,他好像看见了盛洵,盛洵怎么可能在这儿呢?唐星晢愣在原地,目光有些呆滞,甚至有些麻木。
一瞬间,盛洵的心像是被钝器生生击穿一般,痛得他没法呼吸。
唐星晢止步不前,盛洵便一步步走向他,直到那张脸变得清晰。
不过几日不见,唐星晢似乎又瘦了好多,嘴唇苍白,毫无血色。盛洵第一时间做出了最熟悉也最能让唐星晢安心的动作,用他宽大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
“宝宝,”盛洵紧了紧喉咙,艰难道:“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说好等哥哥回来吗?”
肌肤相触,盛洵的温度渗透到他的体内,封冻在这具身躯上的冰川,终于被一点点融化。
唐星晢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的脸,过了好久,他抬起手,细细抚摸盛洵的五官。
身后的父母长辈们有意识地同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给两人留足了空间。
“盛洵……”
哪怕唐星晢这声呼唤根本没有发出声音,但盛洵还是听见了,并给予了坚定沉稳的回答。
“嗯,我在呢。”
听到这句话,唐星晢似乎才完全苏醒反应过来,他的眼珠疯狂转动着,上下打量着盛洵,从头发丝到脚尖。看着看着,他突然放声大哭了出来,撕心裂肺,痛苦至极。
这哭声让盛洵的心跟着不住地颤栗,不远处的其他人也个个面容苦涩。
盛洵不知道唐星晢已经知晓了他辛辛苦苦隐藏起来的全部过往,只觉得这几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就足够让他这般痛苦了,盛洵把他抱在怀中,万般自责。
“没事了,没事了宝宝……”
跟父母对峙这么久,唐星晢没有示弱,从盛宁口中得知了所有事情,唐星晢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他用固执建立起了防御系统,却在盛洵出现这一刻全部分崩离析。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唐星晢哭得更凶了,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在他怀里拼命摇头。他经完全不知道周围的情况了,只听见盛洵一遍一遍安慰他,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
直到最后,唐星晢完全失去了意识,晕倒在盛洵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