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姑娘的细软》一只甜筒

44、蜜意幽悰 好看的人就

　　芝月心里的千思百虑一扫而空。

　　他说出来的话，和自己先前预想的完全不同，仔细想想，他能把自己从崔家正大光明的带出来，又何必苛待自己呢？傻子都知道好人做到底吧？

　　“梁千户说，街口有家铜锅馄饨，能不能要一碗？”她试探地提出请求。

　　人饿到心发慌的时候，很容易丧心病狂，既然他开诚布公地问了，那她就光明正大的要，要得到，她就赚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要不到，也叫他知道自己肚子空空，残羹冷炙也会给一些吧？

　　沈墀听了倒是有些意外。从崔家回来之后，宫里的驾帖和罗兆符那个姓杨的幕宾前后脚来，杨励此人极为难缠，他冷脸打发走，又处理了驾帖事宜，一直到这会儿才得了空，竟没想到裴芝月还没有用饭。

　　他一扬手，门外候着的一个穿着裋褐的长随打扮的中年男子小跑了进来，沈墀嘱咐了他几句，他便又小跑着去了。

　　芝月猜测这人应该是去给她端馄饨去了，心里一阵雀跃，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天黑了……”芝月看了看由蓝转青灰色的天，犹豫地开口问道，“我听说，诏狱都是在夜里审犯人，我也到时候了？”

　　沈墀此时站在西厢房门外的阶下，听芝月问了，他向阶上的她看了一眼，淡淡道：“还听说了什么？”

　　芝月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须臾才反应过来，轻声道：“我住的卧房与诏狱相隔不远，夜里总听到鬼哭狼嚎，偶尔还有鸦叫狐鸣，我只听到了这个，不是听谁说的。”

　　她老实地说道，“不过，这都是我自己推测的，要是说错了的话，缇帅勿怪。”

　　沈墀没说对，也没说错，视线只在芝月的脸上轻轻掠过，“还不到提审你的时候。”

　　他说着，又环视了院子一周，还是觉得空荡荡的，他又看了芝月一眼，像是叮嘱似得，说道，“你等一下，我马上来。”

　　芝月下意识地点点头，看着他出了院门，一闪就不见了。

　　院子里没了第二个人，好像又昏暗了下去，她想在阶上坐下，转念又想到身后是敞着的屋门，屋子里面空荡荡的，万一蹿出来个青面獠牙的鬼，从背后偷袭她，那岂不是躲都来不及？

　　这个念头一出，芝月立刻汗毛倒竖，颈后一片冰凉，当机立断提着裙子跳下了阶，追着他的方向出了院子门，在院门口坐下来等他。

　　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她无所事事的等着，快要饿昏过去的时候，沈墀来了，手里拎着一把玫瑰椅，芝月歪过头看，那玫瑰椅本是沉甸甸的黄花梨木，寻常人要搬动总得费些力气，到了他手里却好像很轻巧似的。

　　人过来了，影子也跟着过来了，长长的，铺了一地，芝月忙一起身，眼前却一黑，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好转了，看见沈墀拎着椅子站在她旁边，眼神里含了点探询。
　　“怎么了？”

　　芝月叹了一口气，“太饿了。”

　　她说这三个字时饿的神情尤为真诚，沈墀听了，先是一怔，眉头就蹙了一道浅川。

　　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常小山的声音就欢快地响了起来，“来啦来啦，铜锅馄饨来啦！”

　　芝月精神一振，往声音来处一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挑着个馄饨挑子晃悠悠地走过来，脸上喜笑颜开的，在他身边扶着紫铜浅锅的，是个笑眯眯的老妪，两个人跟在常小山的后面走近了。

　　“给官爷、姑娘请安啦！”老汉的眉毛都在笑，“小老儿在哪儿煮馄饨呢？”

　　常小山就引他去了院子里，“来来来，就在这煮。”

　　芝月哪里忍得住，不由自主地跟着馄饨老汉往里进，只见老汉把挑子搁下地，先把右边的紫铜浅锅烧上火，又把左边的抽屉拉开，先拿篦子捡了二三十个馄饨出来，见水开了，把馄饨往骨头汤里一扔，再拿勺子沿着锅边慢慢推，肉香味儿就随着热气冒了出来。

　　“官爷，就照先前说的，煮上三十碗？”老妪端了个青花大碗，一边拌着馅儿，一边问。

　　常小山招呼着后头人把桌子搬进院子里，爽气地说道，“先在这里煮两碗，一会儿到前头煮。”

　　他觑了一眼缇帅，“缇帅，这会儿才打落更，正是生意好做的时候，把老两口喊进来，做少了对不住人家，卑职就擅自做了个主，给当值的弟兄们加个餐……”

　　沈墀把椅子搁下，听常小山这么说了，点头嗯了一声。

　　芝月原本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馄饨摊子，捏馄饨的老妪一边捏馄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只觉得身边馨香柔润，少不得同她闲谈几句，“姑娘，锅开了，仔细别烫着。”

　　芝月看了看身边紫铜浅锅里咕咚咕咚地冒着水花，稍稍离远了一些，她不好意思地说道：“暖和暖和。”

　　老妪手里动作不停，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见这姑娘粉白一团，说话也慢声细语，嘴边浅浅一个笑靥，不由得心生喜爱，自己的声音也放轻放缓下来。

　　“姑娘能吃几个？”这老妪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这里是朝廷关押重犯的大牢，自然是不敢胡乱说话，只是看着这女孩子一团和气，身体却瘦的惊人，再看她头发略微有些凌乱，脸上也挂着半干的泪痕，少不得心中一番推测：他们夫妻两个在这一带摆馄饨摊子已有五六年，被请进诏狱里却是头一回，难道是这女孩子临死前的请求？这一碗馄饨，就是她的断头饭？

　　想到这里，老妪看芝月的眼神里就多了些心疼和怜悯，这么好的女儿家，不是被父兄连累，就是叫人给暗害了。

　　芝月没察觉到老妪的眼神变化，只轻声应道：“一碗几个？”

　　“一碗十五个。”

　　“那我先吃一碗。”芝月自我感觉能吃两大碗，但诏狱的主官、千户在这里，她不好意思多要，用”先”这个字给自己留了个余地。

　　老妪手脚麻利地捏好了馄饨，又拿勺子去捞馄饨，直捞了两大碗出来，左看右看，只见着一张玫瑰椅，端了起来把两大碗馄饨往椅子上放好，又见椅子边那个端严又神气的年轻官儿站着，料想着他也是这诏狱的千户、百户一类的，忙赔了个笑，招呼道：“官爷也吃，吃饱了有劲儿，再送姑娘上路。”

　　芝月这个时候已经跟到了玫瑰椅这里，她的全部心思都在这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上，也没注意听老妪的话，倒是沈墀听了，眉宇间就多了些疑惑之色。

　　常千户也注意到了，拎了两个小凉杌过来，一左一右摆在了玫瑰椅边上，嘴里笑着解围，“上什么路，姑娘好好的呢。”

　　老妪没听出来，也笑着说是是是，“饿着来，饱着走，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嘛，姑娘放宽心。”

　　她递上两柄勺子，芝月接了也不拘谨，就坐在凉杌上准备开吃，常小山在一旁手快，先接了另一柄勺子，又问缇帅，“缇帅吃不吃？”

　　芝月舀了一只馄饨，正轻轻吹着，听见常小山问了，仰头看沈墀，沈墀其实呆在这里也没道理，常小山的话倒是给他一个由头，他注意到了芝月的视线，不知为何被注视的一侧有些发热，索性接过了勺子，坐在了芝月的对面。

　　既然缇帅放松下来了，常小山就更快乐了，他叫馄饨摊的老两口再给自己盛一碗，端着大沿儿碗就地坐在了台阶上，笑呵呵地吃起来。

　　芝月也觉得很快乐。

　　风清月白，草动虫鸣，心头无牵无挂地吃一碗馄饨，换了以前，想都不敢想。

　　外祖母是保州人，火烧罩饼、锅包肘子，白洋淀炖鱼，同乐坛子肉，哪一样都让人垂涎，可外祖母偏偏热衷于在家里吃些不开火的糕食，别说肉菜了，肉酱都少见，也就是家里待客了，才会叫厨子花心思整治些好酒好菜，平日里崔家的女眷个个都啃糕饼喝茶水，要是说一视同仁也便罢了，可檀之表哥又是个例外，外祖母叫人给他在前院书房外专门砌了小灶，鸡鸭鱼肉吃不尽、用不尽似得， 连甚是听话的大姐姐都颇有微词。

　　今天这碗馄饨若说是人间美味倒也不至于，说不得肉里还掺了面，可吃在芝月嘴里比什么琼浆玉液还要好吃，她一口接一口地吃了小半碗，肚子填饱了一半，身上有了力气，便能管一管自己的闺阁女儿的仪范。

　　她悄悄抬起眼睫，视线落在对面的沈墀身上。

　　湛然如冰玉的一个人，用饭时也沉静，分明是坐在矮矮的小凉杌上，却仪态端方，不显局促。芝月吃一口，看他一眼，心里默想着他从过来到此刻的过程，暗忖着他的来意，不免有些好奇。

　　他是北司的主官，想来事务繁杂，怎么会在这里同她围坐在椅子边，吃一碗铜锅馄饨，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芝月在心里又把与他从相识以来发生的事过了一遍，脑海里又浮现出初见那晚，自己跪在游廊，他拿外衫为自己解围，那时自己心中有气，冲他喊了一句绝不做妾。

　　想到这里，芝月的勺子就停在了嘴边，用不下去了。

　　诏狱是牢笼，他若想正经娶新妇，应当不会把人安置在这里，那她呢？又不关押，也不提审，那……

　　芝月的心又沉了下去，对面人像是察觉了，抬起了眼睛，芝月的视线触碰到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错了，这样好看的人，怎么能同那些世俗男儿一般，也纳妾呢？

　　她转念又觉得自己过于稚气天真，好看的男人就不是男人了？好看的男人就不纳妾了？檀之表哥小的时候又孤傲又冷清，现在长大了，还没成婚，通房就收了好几个呢！

　　还有父亲，记忆里他视自己为掌上明珠，对母亲也是百依百顺，可背地里不还是流连秦楼楚馆、狎妓狎成了京城第一风流？

　　更别提二姨父、罗兆符之流，一个猥琐如野猪，一个道貌岸然像条烂了根的竹子，这些人不都在纳妾收通房吗？

　　芝月想来想去益发觉得恶心，碗里的馄饨也吃不下去了。

　　沈墀好像是察觉到了，眼神里带了些探询，也搁下了勺子，“再来一碗？”

　　心里有情绪，听什么都像阴阳怪气，芝月摇头说不，“吃饱了。”

　　饿就是饿，饱就是饱，她是一点儿也不遮掩，沈墀闻言也放下了筷子，那老妪眼里有活儿，赶忙把两只碗收回去，芝月低头一看，椅子上被烫了两圈白印子。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沈墀，他也看见了，却不置可否，叫常小山把椅子搬进西厢房。
　　“叫甘遂来烧热水。”

　　常小山应下来，出门吩咐去了，芝月局促地站在西厢房门口，听见院门又是一响，梁千户左手拎了一个薰笼，右手抱了一叠棉巾衣物，他一进来先给芝月见了礼，笑呵呵地说起话来。
　　“……叫姑娘久等了，我家娘子去置办了这些，先给姑娘送过来，我家娘子原本打算进来帮帮手，听说姑娘的丫头要进来，便做了罢。”

　　芝月听到玉李要来，喜上眉梢，先谢过了梁千户：“代我向尊夫人问好……”

　　梁千户把东西拎进了厢房，芝月则下了阶往院门走，只走了两步，就见玉李背了一个小包袱闯进来，见了芝月，先兴高采烈地喊了声姑娘，就冲过来和芝月抱在了一起。

　　“莲姑呢？”芝月搂着玉李，小声问道。
　　玉李小声地说：“梁千户说，一个一个地抓，不着急。”

　　她是个懂事有礼的女孩子，先松开了自家姑娘，再规规矩矩地向站着的沈墀请安。
　　“镇抚使对我家姑娘的再造之恩，奴婢铭心镂骨，没齿难忘，日后必将结草衔环，做个报答。”

　　沈墀倒是不意外的样子，向着捏馄饨老妪留下一句，“再给她煮一碗。”

　　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