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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如汤沃雪 这里是诏狱 ...

  •   芝月坐在门槛上望呆。

      雨停了,以干燥著称的京城也多了几分天青雨润的颜色,芝月初来乍到,身无长物,手边连个看时间的蜡烛钟都没有,她从晓起开始推算,估摸着此时像是巳时三四刻的样子,再过一会,大概就要用午饭了。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管她的饭。

      身上的雨水向下流,在她的脚底汇成了一片湿地,一阵风吹过来,芝月右眉上方的一根筋就开始胀痛,她摸了摸脸,冰凉凉的,有点自怜自艾的况味了。

      她想了想还是不能这么枯坐着,刚站起来眼前就一阵发黑,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先把身上的雨衣脱了,左右瞧着都没地方挂,只好掂着脚挂在了门上,雨水就滴滴答答地往地上落。

      脚上也捂的难受,芝月索性把鞋袜也全脱了,湿凉的脚底一接触到地面,立刻凉的她打了一个激灵,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地面的温度。

      她把手帕拿出来,蘸了水先擦那架榆木架子床,走近看了,芝月才发现这架床虽然看上去光秃秃的,但用的料子却扎实,木头被打磨的很光滑,上头只上了一层清漆,用帕子把浮灰擦去,倒也是能好睡好眠的样子。

      可惜木头的接口处也许是有松动,碰一下就会发出吱吖几声杂响,这些都是不当紧的小事,芝月在床边坐着歇了一会儿,听见外头小院里有踩雨的脚步声,想着是梁固来了,赶紧穿上了鞋子,走了出去。

      来人抱着一个比他人头还高出半截的大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又软又厚的样子,把他脸面挡了个干净,听见人从里间走出来的声音,此人侧了脑袋,从包袱边探出眼睛来看路,芝月认出来是常小山,连忙问了声礼。

      “裴小姐——”

      常小山不拘小节,先把大包袱抱进了里间,摆到了床上,这才同芝月见礼,只是刚唤了一声,就发现她浑身半湿不干的,头顶炸了一圈的碎毛,显的尤其狼狈,常小山见状,这便礼貌地寒暄了一句,“裴小姐这是去冬泳了?”

      芝月怔了一下,常小山哈哈大笑,道了句,“我同姑娘说笑呢。”

      先前去崔家拿人,是梁固跟着去的,常小山被派去做了别的,倒是不知道裴小姐淋了一场雨。此时同她逗了句闷子,又觉得自己唐突了,连忙转了个话题,把床上的大包袱指给芝月看。

      “……从棉花胡同才扛回来的,说是经年没用过的新被褥,姑娘先将就着用。可惜天不好,不能拿出去晒,一时我去梁千户家里,给姑娘弄个熏衣裳的笼子来。烘一烘也舒服。”

      原来包袱里是被褥啊,芝月一阵高兴,最起码今晚有地方睡觉了,她向常小山福了一福道谢,“薰笼不当紧,我主要想要个凳子……”

      常小山闻言四下里一看,恍然大悟,“怪道刚才姑娘坐在门槛上,原来是没凳子。”

      芝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梁千户说叫我暂且在这里候审,我想查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势必要安顿下来,屋子里有个凳子,来人了不至于干站着。”

      常小山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点头道:“那的确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完的,千头万绪啊得慢慢捋。这屋子何止缺凳子啊,窗帘、桌椅、挂衣裳的架子,件件都比熏笼当紧。不过家具方面,我和梁千户尚且能置办齐,旁的就想不到了。要不这样,姑娘写个清单,我差人去办。”

      芝月听了有些感激,她此刻最需要的倒不是桌椅板凳,而是棉巾和换洗衣物,只是同常千户男女有别,倒不能直说了,先提了个凳子抛砖引玉,果然常千户注意到了。

      “常千户,这会儿可到午时了?”

      常小山抬头看了看天上藏在云层里不出来的日头,自己估了一下,“饭堂都开始上人了,午时一刻要有了。”他说着就往外走,从早晨忙到现在,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芝月眼巴巴地看着常小山走出去,不由自主地跟了几步,常小山摆摆手道:“姑娘快回去歇着。我得赶着去饭堂。”

      他飞快地走了,脚步跟金梭似得快快迈过门槛,转眼就消失了。

      好,没注意到她的吃饭问题。

      不过话又说回来,求人不如求己,如今她能在这里暂时落脚,本就是缇帅偶发善心,再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未免有些得寸进尺了。想到这里,芝月便冷静下来,先去大门口兵器架那里,扛了三根长|枪来,在院子里找了块泥地,搭了个简易的晾衣架,把长袄晾在上面,接着又回了屋子,除下交领长衫、裙子拧干了,再穿回去就没那么湿冷了。

      她想着这么大的宅院,总能搜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吧,这便收拾了衣着,便除了门,往正中书着库房的屋子去,这间屋子没上锁,轻轻一推就推开了,一阵油墨、纸张的气味窜出来,把芝月冲的连打了好几个嚏喷。

      好在这里还算温暖。一排排挨的很近的木架子上,卷宗堆的高高的,满当当的占据了大半个库房,芝月好奇,从离得最近的架子上抽出了一卷拿在手里翻了翻,页首写着房贵妃厌胜案。

      她平素是不大爱看书,但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一丈高的化骨池、半腐烂的尸骨、写着皇子、太子生辰的咒符,顿时来了十二万分的兴致,把这份又有供词、提审、案件讲述的卷宗,一页页地看完了。

      然后浑身冰凉、毛骨悚然,丢回案卷就往外跑,因为太过害怕,险些在门前的台阶上摔个大跟头,回到自己所居的西厢房门口,再心有余悸地看向案牍库的库房门,只觉得那三个字都像是用血写出来的,叫她惊惧不安。

      芝月后悔的要命,这地方可能闹鬼,住不得,但没得选。

      她饿得头晕眼花的,一个来救济的人都没有,芝月叉着腰站起身,打算出门去要饭,慢慢走到院门前,还没开门,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停下了。

      “……一个凳子不值当去挨训,奉劝你别去,裴姑娘想把丫头奶娘接进来,缇帅听了,一句话把我怼回去了。”
      “不能吧?怎么说的?”

      “这里是诏狱,不是谁的香闺。”
      “缇帅能这么说?可是你回事的时机不对。”

      “这倒是,我进去的时候,那个姓杨的幕宾在……”

      声音到这里低了下去,芝月听的心灰意冷,哪里还有听壁角的心思,垂头丧气地回了西厢房,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见两位千户也没进来,想来是不好同她交待,索性不进来了。

      这样也好,芝月回身进了里间,摸了摸床板已经干了,便把常千户送过来的包袱打开了,两床缂丝软缎,中间绣了雀踏花枝的被子展开来,新簇簇的、扁扁的。

      芝月闻了一下,些许被搁久了之后陈旧的气味飘过来,倒是不难闻,等到天好了,拿出去晒一晒,就会蓬松起来。

      她在家里虽然有玉李服侍,但处境艰难,有些事情还要自己动手,所以铺床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只是这里只有两床被子,没有褥子,难道要把被子垫在床上吗?

      她只犯了一小会难,就果断把一床厚的铺在了光秃秃的床板上,接着把被子也铺在了上面,再看回包袱里,还放着一只软缎白底绣雀踏枝的枕头。

      卧具倒是差不多齐全了,芝月这一刻又累又饿,又全然不知道要做什么,索性脱了外衣外裤,钻进了被子。

      这一睡就是大半个下午过去了,芝月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一片昏黄,脑袋也懵懵的,有种与世隔绝的荒唐之感。

      她嗅到了焚烧秸秆的气味,也许是错觉,但有莫名其妙的安心,好像被抓进了诏狱,是一种光明正大的逃离。

      外祖母你看,我是被抓去的,我是去受苦的,你有本事就把我弄出去啊……

      想到这里她有点雀跃,有点安心,之前被雨淋湿的狼狈和被忽略的感觉都不值一提了。

      不过这种雀跃和安心转瞬间又消散了,她的心好像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狂风暴雨席卷而来,世界黑沉沉的。

      太饿了。
      从前在家的时候,她和玉李吃不饱,半夜饿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诏狱方向隐隐传来的惨叫,揣测着蹲大牢都比家里过得好。

      人一饿就心浮气躁,她不像外祖母和二姨母,的确是一日两餐,可白天小点心不断,晚上自然扛的过去,她不一样,每天饿的恨不得啃墙皮。

      更别说今天从早起到现在,只吃了早上几口,啃墙皮的话,都得比平日里多啃几口。

      她一掀被子,下床时眼一黑,先扶住了床头,稳了好一会这才勉力站了起来,穿了外衫往外面走。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昏黄的天就开始慢慢变成青蓝色,芝月走到门口,觉得右脸阴冷冷的,忍住不往案牍库的方向去看,往左转身向院门走,她走的极慢极慢,却感觉脖颈后毛毛的,像是有个人蹑手蹑脚的跟着她,踩着她的影子……

      芝月心里也毛毛的,后颈像被一只冰凉的手贴着,下意识越走越快,快到院门时,终于忍不住跑了起来,一把拉开门,整个人扑了出去,然后又狠狠地撞进了一个怀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被弹了回去,摔在了门框上。

      芝月有点发懵,仰起头看,一座清澈的山站在她的上方,这一刻昏晓交割,天光正从他的眉眼间寸寸撤退,那张脸便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

      好奇怪的人,光都要快快逃走。
      分明刚才还青蓝蓝的,一片莹亮。

      还有,她是被他推开的吧?不然难道是她自己弹起来了,飞起来了,自己摔了自己?

      芝月发着懵,倒是他站在暗影里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里有鬼——”芝月下意识地接话,用手回指着自己出来的院子,“一直跟着我。”

      沈墀就从暗影里走出来了,一手取下门边挂着的羊角灯照过来,一手伸给了坐在地上的芝月。
      “什么鬼不知死活,看看去。”

      羊角灯里点了暖融融的一团黄火,他垂目视下,眼睛里也有一团火。

      芝月犹犹豫豫地向上伸出了手,沈墀却不假思索,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接着踢开门往里进。

      院子里是一片混沌的青蓝色,两柄长/枪做成的晾衣架横在正中,案牍库的匾额乌沉沉地挂在后面,看不太清晰,但阴森森的。

      芝月落在他肩后半步,看见他严肃的侧脸,又黑又长的睫毛随着眼睛扫视而偶一颤动,像座安静不起风的小山。

      “这院子里怎么没灯?”沈墀像是在自语,松开了芝月的手腕,将羊角灯挂在了西厢房的门口,“不要怕,诏狱的坏人多,鬼不好找。”

      他说着,推开西厢房的门看了几眼,只见空荡荡的厅堂,空荡荡的卧房,活人气一点没有,风倒是在其间大摇大摆地穿来荡去。

      芝月就在门口站着,听他说话时放低了声音,声线也放缓了,和白日里抓人时不可一世的样子完全不同,自己提着的心也就往下落了落。
      “还有别的屋子吗?上回见莲姑的地方,我不害怕,那里有灯,还有凳子……”

      她说到这里,有些小小的别扭,沈墀已经把她从崔家光明正大地带了出来,自己还对住的地方挑三拣四,委实有些不知礼数了。

      转念又想到常小山和梁固下午的议论,那一句这里是诏狱,不是谁的香闺,她又觉得脸热,还夹杂着委屈的情绪。
      “——不换也可以,这里我也能住,就是太黑了,我害怕……”

      她的声音小下去,眼睛也垂了下去,不敢看沈墀的眼睛,她料想到他会拒绝或是置之不理,心里就没再抱什么希望了。

      “要灯,要凳子,要烘衣裳的香笼,要丫鬟和乳娘。”沈墀的声音意外的有耐心,他见芝月抬起了头,眼睛里亮亮的,便又接着问她,“还要什么,我去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如汤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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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v后日更。下本开《玲珑春诗》《堕金簪》《大明巡检司摸鱼办》。 基友壹个月亮《太子的小跟班长大了》,养成文,欢迎打卡收藏。 作者专栏有同类型文《金陵烟雨入我怀》《盲盒开出心尖软》《将军帐里有糖》等等等,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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